第1章 狂雨花碎(1)
世历1779年,诺山城。
林子信趴在船舱上,抬头望向天上的滚滚乌云,心里不由得担忧。
今天是他家的出游日,本来是其乐融融一家人开开心心的游玩,可不知道自己老爸抽了什么风,非得要在这种天气租船出游。
林子信默默叹了一口气,他老爸是一个教书的,平时嘴里总是念叨着什么“春江花朝秋月夜”,“海上生明月”之类的东西,一股子文人的酸臭。
这次出游估计也是什么“想去看看大海”的酸文思想作祟。
受林子信老爸那酸文人的影响,所以林子信养成了喜欢读书的习惯。按道理说要是没有意外,林子信也会长成像他老爸那样的酸文人,长大以后找个学校当一个教书老师。
可林子信有一个活泼的老妈,他老妈是有名的芭蕾舞演员,抬起的大长腿在灯光下泛出令人心醉的线条,扬起的脖子宛如优雅的天鹅。
可不知为什么,天鹅瞎了眼。
在她最后一场演出结束后,所有人优雅致意,疯狂的粉丝们像往常一样用鲜花把她淹没,本应该在众人欢呼与不舍中退场的她没有和舞蹈团的其他演员一起走下舞台。
台下的粉丝还以为这是临时加场的特别表演,于是掀起一场欢呼的浪潮。只有后台的老板咯噔一下,心里出现一种不详的预感。
果然,在欢呼的浪潮停下后,秋君棠……也就是林子信老妈的。她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了一个麦克风,拍了拍,确保麦克风处于开启状态,能把自己接下来的话传到每个人耳边。
“喂喂,能听到吗?
“能听到。君棠小姐是有什么特别的节目吗?”
“君棠你是不是要宣布单飞?我老早就看你们舞蹈团那胖子团长不爽了,你要走我立马给你创一个新的舞蹈团。”
“秋君棠我爱你……”
台下的粉丝热情回应,其中不乏一些有身份的贵族公子。
秋君棠白得近乎透明的手在空中压了压,示意安静。
整个演出大厅安静下来了,秋君棠仿佛有一种魔力,她说什么做什么,所有人都会乖乖听话。
“这可能是我最后一场演出,因为我要结婚啦,感谢各位一直以来的……”
秋君棠本来想说感谢各位一直以来的支持,但话还没说出口,数倍于之前欢呼的咆哮直接把演出大厅掀翻,秋君棠本来还想安抚一下粉丝们的心情。
结果麦克风的声音被切断了。数秒钟前,舞蹈团团长本能感觉会有什么坏事发生,咆哮着让人把赶紧把麦克风关闭,可还是晚了一步。
“秋君棠小姐退隐”这个消息像是风一样吹到了每个人耳边,也让不知道多少跟着秋君棠跑了一个又一个城的公子哥粉丝哗哗心碎。
哦对了,因为秋君棠是舞蹈演员,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新的地方演出,有无数男人劝秋君棠试着在某个地方扎根下来,他们保证会用一生去爱她。
只有一个男人说,哦,如果要走的话,那我陪你一起走,无论哪里。
那个男人就是让秋君棠粉丝苦苦寻找恨得牙痒痒的正主,林子信老爸,林焕生。
后来秋君棠和林焕生结婚了,林焕生也履行了当初的诺言,和秋君棠每隔一段时间就搬一次家。
林焕生没有问秋君棠为什么不当舞蹈演员了还每隔一段时间都搬家,就像当初他和秋君棠说的那样,如果要走的话,他会陪她一起走,无论哪里。
这就苦了林子信了,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朋友。
可这次不一样,林子信可能以后都不用搬家了。因为他爸妈要离婚了。
准确来说应该是半个月后才离婚,诺山城离婚登记处的大妈一看这俩不是本地人,说办理异地离婚的手续有些麻烦,得先过一个月冷静期,如果一个月后还是想要离婚,再过来登记。
离婚不是林焕生提出来的,而且秋君棠。
秋君棠说林焕生一年到头才挣那么几个钱,跟他在一起看不到未来,于是不管林焕生的苦苦哀求,提着他就去了离婚登记处。
对了,据秋君棠说,她在当舞蹈演员前还练过三年的武,打一两个男人不在话下,平时没少和林子信说,子信啊,要是你被别人欺负了一定要和妈妈说哦,妈妈帮你把场子找回来,顺便狠狠瞪了一眼在一旁假装看书的林焕生。
“儿子啊,不要以为你老爸我是个菜鸟,你老爸很强的,一个打十个不在话下。”每次等秋君棠身影消失后,林焕生就跑到林子信面前和他说。
“那你为什么打不过妈妈?”
“喂,哪有男人打自己老婆的?打老婆的男人会被天打雷劈的。”林焕生解释说。
“别找借口了,我都懂。”
“你懂个屁。”林焕生说。
“妈,爸说脏话。”林子信朝秋君棠消失的地方喊。
“停停停。”林焕生连忙捂住他的嘴巴,“你懂你懂,你最懂了。”
林焕生又有什么办法呢?打又不能打,说又说不过,他这时才知道老祖宗在千百年前为什么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嘿,说得真对。
一个酸书生有什么用?相比于你心里的诗和远方,其他人更在意你兜里的钱和房子。
其实还是有人在意林焕生的,只是那个人在半个月前像提小鸡仔一样把林焕生提去离婚登记处。
人会慢慢习惯一切,比如习惯某个人的样子,习惯某个人的声音,习惯某个人的味道。当你习惯了某个人,某个人就成了你生命中的一部分,如果她要走,就像是把她从你的生命里挖出来,带着淋漓的血和摧心的痛。
林焕生自认是个怕疼的人,从离婚登记处回来后一个人消失了很久,据说是为了让秋君棠回心转意,特地准备了惊喜——一次家庭出游。
林子信觉得林焕生脑子坏掉了,这种土到掉渣的东西很符合教书先生的气质,但秋君棠喜欢的是热闹的地方。
其实从旁观者的角度看,林子信也觉得老妈离婚的对的。想当年老妈在台上舞裙飞扬,引得台下无数公子哥不顾形象大喊。
每次演出结束,花篮多得连化妆间都塞不下,清一色写着“秋君棠小姐收”,花香浓郁得让人头晕。
可以说秋君棠当年以一己之力养活了全城一半的花店,哦对了,还有首饰。
璀璨的宝石,贵重的黄金……秋君棠看得眼睛都累了,更有豪气的老板说,愿意花一百金币见她一面,秋君棠拒绝了,理由是她要早点睡觉。
可自从嫁给林焕生,那些娇花与宝石都与她无缘了,林焕生说得好听,什么“我陪你一起走,无论哪里”,可结婚后吃喝拉撒哪个不要钱?
凭他那点教书的死工资,除去一家人吃吃喝喝,剩下的钱还不够秋君棠买个新首饰。
本来秋君棠也有点小钱,可她退出舞蹈团的时候记挂舞蹈团团长多年的照顾和姐妹们多年的感情,全留给他们了,至于那些豪气粉丝的礼物……秋君棠演出那么多年就秉着无功不受禄的想法,除了花和信以外通通拒收。
当年璀璨的芭蕾明珠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结婚后居然成了这样,好在秋君棠也不贪图什么,俩人日子凑合凑合一直过到了现在。
要是离婚了,妈妈就能够找个更有钱一点的人,生活就能更开心吧?林子信心想。
可是他不能劝妈妈离婚,因为那个拿着死工资的男人,是自己老爸,也是世界上最爱妈妈的人。
哦,这个“世界上最爱妈妈的人”,是林焕生自己说的。林子信十分怀疑这只是那个男人哄骗女人的手段而已。
林焕生前一天晚上和林子信说:“儿子啊,老妈和我说离婚只是闹着玩的,别以为女人生气就是世界末日。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女人这种生物很好哄的,就像猫一样,猫最看中安全感,女人也是,她们往往只需要你给一个态度。”
“所以,我需要你在明天配合我,咱爷俩一起赢回妈妈的心。”林焕生用几乎讨好的目光看着林子信。
林子信转过头去:“我要怎么配合?”
林焕生露出灿烂的表情:“你只要明天乖乖听话就好,到时候随机应变。”
林子信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曾经问过妈妈,为什么当初会选择嫁给老爸。
林子信有这样的疑问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虽然妈妈早已金盆洗手,不再登台演出。可姣好的面容无论去到哪里都是人群里的亮点。
他们一家当初来到诺山城的时候,不少男人看到林子信妈妈如高岭之花般脱尘的容颜,内心感觉到久违的躁动,好像在某一瞬间藏在心里那名为爱情的东西活了过来。
那一天诺山城的男人活络起来,各种野路子热火朝天,打听来打听去,最终打听到那位脱尘的高岭之花叫秋君棠,她有一位丈夫,叫做林焕生。
这让大部分男人气的牙痒痒,纷纷感叹好白菜都被猪拱了。但也有少部分胆子大的登徒浪子依然觊觎秋君棠的绝色。
因为林焕生……只是个教书先生。素色长衫,黑框眼镜,脾气温和。
柿子都挑软的捏,林焕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先生怎么打得过他们几个胆大的登徒浪子呢?
一个乳牙都没长出来的牧羊犬,又怎么能守护得住群狼眈眈的母羊呢?
登徒子们仿佛看到秋君棠这只母羊雪白绒毛下那光滑曼妙的肉体,于是有一段时间里,登徒浪子们无视林焕生的存在,借各种名义去骚扰秋君棠。
虽然林焕生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先生,可秋君棠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小姑娘。
她看出那些登徒浪子对她图谋不轨,于是在他们登门的时候从腰后抽出屠户杀猪的大刀,一刀砍断了门前的那颗枯死多年的老树。
老树倒下时发出“咚”的一声,溅起尘土,像是被一刀封喉。登徒浪子紧紧护住自己的脖子,生怕秋君棠下一刀就落在他们的脖子上。
笑话,她秋君棠好歹也是练过武的,怎么会让自己吃一点亏?
自从那次后,再也没有嚣张的登徒浪子敢骚扰秋君棠了。
只是街坊邻居都在数落林焕生的窝囊,别人都上门了,还在那里傻傻呆呆,万一哪天老婆被人掳走了可怎么办?
林焕生听说后挠了挠头,哼哼唧唧说不会有人掳走秋君棠的,现在是法治社会,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不会有这种黑暗的事情发生的。
街坊邻居纷纷摇头,对这个迂腐的男人的彻底死心,转而去劝秋君棠早点和林焕生离婚,不要在这种男人身上浪费自己的大好青春。要是秋君棠愿意,不知有多少年青有为的男人追求她呢。
只是秋君棠每次都婉拒了街坊邻居的好意,说夫妻画眉之乐不足为外人道也。
街坊邻居们眼见劝不了秋君棠纷纷捶胸顿足,感叹林焕生这个迂腐的贼子不知道给秋君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如此绝色对他死心塌地。
是黑魔法吗?对了,一定是,这个林焕生看着人模人样,其实背地里肯定是专研黑魔法的巫师,不然怎么能让秋君棠对他死心塌地呢?
面对林子信的问题,秋君棠想都没想就说,当然是因为年轻啦。儿子你不知道你老爸年轻的时候有多会耍帅。
林子信脑海中浮现出素色长衫黑框眼镜的林焕生的身影,实在想象不到他会怎么耍帅。难道是表演在龟壳上刻甲骨文?
“是体贴温柔还总是会给你一点小惊喜啦。”秋君棠打断林子信的瞎想,“你老爸当时一袭白衣飘飘出尘,嘴里还总是蹦出一些好听的话,什么‘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迷的我一愣一愣的。”
林子信愣了一下,他想不到自家老妈居然会因为两句好听的话就嫁给老爸,果然老爸是专门研究黑魔法的巫师,用黑魔法把老妈迷的神魂颠倒死心塌地。
接着秋君棠叹了一口气,也还是因为当时年轻,所以现在后悔了。
林子信点点头,毕竟一袭白衣的翩翩公子不能当饭吃,在外面耍完帅回到家里还得乖乖撸起袖子洗衣服。
人不会永远都在诗和远方里面,终究还是要回到眼前的苟且。
秋君棠不再年轻了,也不再任性了。
当听说秋君棠打算和林焕生离婚的时候,街坊领居……哦不,半个诺山城都沸腾起来。仿佛是一件什么天大的喜事。
那些因为秋君棠一刀把老树砍倒也跟着死掉的心突然活过来了,每个在背地里觊觎秋君棠的男人像是年轻了几岁一样,焕发出生命的活力,诺山城的男人们此刻正经历着一场属于他们的春天。
而制造那场春天的当事人现在正用柔软纤细的手托住完美的脸蛋,看着外面正在低声说话的男人和男孩。
“儿子,等一下你表现得乖一点,记得配合我,我呢,就打算和你妈妈回忆往昔,船里那个包里装着都是她爱吃的,我昨天跑了一天才买齐的……”
“嗯嗯。”
“昨天我还听到几个臭小子在说我家君棠,我们还没离婚呢,那群臭小子就敢觊觎……”
秋君棠耳朵微动,外面的话一字不落收进耳朵里。自从秋君棠要离婚的消息传出去,男人们的热门话题就是如何讨这只母羊欢心。
森林里的猎手跃跃欲试,就等围猎这只令所有人神往的猎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