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了一段时间，天黑了，还是没赶到麻城郡辖区的一个县城，今晚只好又要在野外过夜了。在空旷的野外，远不如在城里舒服，甚至可以说是十分难受。因为天气开始变热，空气更加干燥了。到处都是荒田，泥土干裂后，产生的粉尘很大，借助风力的传播，可扬起一阵阵朦朦胧胧黄色的风沙。如果迎面吹来，还是鼻子还是感觉会稍微有点不舒服。据说在战前，这里不是这样的，没那么多粉尘。

　　麻陈君告诉成固，出了石壁城，都得在野外过夜。因为现在整个关东地区，除了塞拉提府，其他地区都处于敌人的控制之下，一般是不会让他们进城，虽然是有通行证。而且沿路的驿站，因为战乱的破坏，都关闭或者夷为平地了，敌军联盟还未着手重修，所以均无法利用。再说了，成固也觉得，在敌人占领的地盘休息，也不太安全吧。

　　这次会盟车队选择的路线，是沿着麻城府-摩伽府-麦城府-沙门关-关西地区-盟约平原的线路，路上都尽量避开了城镇，也就是说，在今后的几十天里，他们要风餐露宿，过上一段时间苦日子了。现在麻城府大部分是处于阿宋军的控制之下，还是有零星的关东地区农民自发组织的战斗，所以也不是很太平。早在提京出发前一天的晚上，贾明珠与师图额琢磨着商量了一下，报告开山王跟麻陈君，出了石壁城之后，他们就一个白天一个晚上轮流执勤戒备。

　　车队刚停下来休息，准备晚饭过夜的时候，出现了一队阿宋人的军队。不用说，肯定是来监视他们的。

　　不过这么也好，有他们在，说明车队暂时还是安全的。

　　除了他们就很难看到老百姓了，有的时候连续几个钟头见不到生人，这让成固感到很是无聊，同时也感到很惊讶关东百姓流失的程度。这不禁让成固拿来跟临关看到的景象对比起来，这个时候成固心里觉得，情愿要老二虚伪地安排人多的假象，也不愿意看到这里自然的无人的真相。毕竟前者真有人，后者是真没人，一片死寂。

　　后来好不容易遇到一位伏尸而哭的老妇人与少女，哭得甚是凄惨，引起了大家的注意，车队因此而停了下来。从她们的哭声，可以听出来略微有些沙哑，可能哭了很久。声音也蛮大的，传得也挺远的。而那具尸体，远远望去看着像是一个老人家，可能死了有一会了在他们头上有几只虫子飞来飞去。据说人死后，停放尸体的地方，要点上香，不然尸体会招引虫子，导致腐败加快。这种环境下，再加上这种天气，她们如果不早点埋掉尸体，很容易腐烂的，这些虫子估计就是证明。

　　众人纷纷动了恻隐之心，不免好奇她们身上发生了什么悲惨的故事。

　　成固竟破天荒自荐前去询问，而且没想到麻陈君竟然同意了--不过出于不放心，他还是让师图额跟了过去。

　　说实在的，这是成固第一次与下层的百姓说话，也不免有些紧张，说话都略有些颤巍：“姆姆......人......死不能复生，尔可要保重啊。”看着成固这可爱的样子，师图额也不免暗暗偷笑。

　　“姆姆”是民间的说法，是对比自己长一辈的女性的称呼，也可泛指中老年妇女。这几天在路上麻陈君特地交待过，遇到民间的百姓，说话不要太官方，要入乡随俗，以免透露自己的身份。麻陈君交待的事情可多了，成固大部分都没记住，但是没想到的是，这点还是莫名其妙地记住了，连成固自己都觉得神奇。

　　见一个少年前来安慰她，那老妇人便止住了哭声，身体离开了尸体，抬起了头，向成固望去。她旁边的少女也跟着一起抬头，往这边望过来。这样成固便看清了他们的脸，首先是那少女，除了衣服有些脏破，头发有些凌乱，脸蛋甚是漂亮，而老妇人也是风韵犹存的那种。他们心有灵犀一般，双手合十，往成固拜了一拜，表示感谢。

　　成固便愣了一下，因为大概是第一次遇到下层人感激他的情况，但回过神来的时候，他还是努力露出了一个微笑。他心里琢磨着，她们长得也蛮像的，应该是一家人，是母女也说不定。这么有礼貌，应该是出自有教养的家族。

　　想着想着，成固便不自觉又走近了一点，走到他们跟前。这个时候他也注意到了，有几只类似苍蝇的昆虫在尸体周围飞来飞去。不过似乎“母女”俩毫不在意，可能是真的太悲伤了，顾不得它们。这尸体是一个老者，面色苍白，如死灰一般，脸上手脚露出的皮肤都是皱纹，但是成固闻不到任何臭味--看样子可能是刚死的。成固跟他们对视了好一会，犹豫了几下，还是在他们面前盘腿坐下了。师图额看情况也跟了过去，默默站在成固身后。

　　这个时候，“母女”俩可能注意到了师图额，仰头望了一下，然后又看了看成固，又双手合十拜了一拜。

　　成固这才放心地问了起来：“姆姆家住何处，因何至此啊？”

　　老妇人点了一下头，然后抹了抹眼泪，回答道：“公子，我乃戚旬缶，原为克白府人士，此间乃我女儿戚贝直。”说完指了指那少女。老妇人的方言口音非常重，成固也不确定是否是这两个字，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但听着感觉不像是普通的下层百姓，像是受过理宗熏陶的家庭。

　　成固一听，如被惊雷劈到一般，瞬间愣住了，眉头紧蹙。他的脑海里第一个闪现出的字眼是“竹下人”，因为帝奥人自称都是“吾”，而竹下人最喜欢自称我。成固努力回忆了一下，才想起麻陈君在昨天告诉他的知识，竹下人、商池人、乌利弗尔人、阿宋人都喜欢自称“我”。他意识到，这对母女可能是竹下人或者商池人。他又打量了一下母女两的衣着，发现材质还不错，琢磨着她们有可能是竹下国占领克白府之后，迁移过去的竹下人后裔，不过也可能是商池人。

　　心想着可能是敌国的百姓，成固便准备起身离去，不过被师图额轻轻用手压了一下肩膀。成固跟他对视了一眼，无奈暗暗叹了一口气，又转头没好气地继续问道：“那尔等所哭何人？”

　　就随便问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