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三哥手书)
我的母亲
母亲何连秀,农历一九三五年六月初八日,生于银河镇何家圳一个普通农户家中。命运的霜雪却过早降临: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尚在襁褓中的她,如一枚被疾风吹离枝头的嫩叶,唯有在爷爷奶奶粗糙而温存的臂弯里,才寻得几分庇护与暖意。
九岁那年,母亲这株孱弱的幼苗被移植至乌石村田陇,成为她母亲继子——也就是我父亲——的童养媳。父亲仅长她一岁,两个原本陌生的孩子,从此紧紧相连,成了彼此人生途中不可割舍的伴侣。踏入新家门,母亲幼小的身影便汇入我的祖母所操持的庞杂家务中。身兼女儿与儿媳的双重身份,她未曾因血缘而奢求多一分疼惜,反而默默将更沉的担子压上自己稚嫩的肩头。灶前添柴、圈边喂猪、灯下与姐姐全秀(我的大姑妈)学织布……她瘦小的身形在岁月里悄悄拔节。童养媳的身份未曾压垮她,反倒将孝道与责任早早熔铸进她的骨血——那一副在长辈眼里过早懂事的肩膀,柔嫩,却已倔强地负起了命运最初的重量。
成年后与父亲圆房,母亲随即拉开了生养我们七个子女的漫长序幕。自十九岁生大姐起,二十二岁生大哥,二十五岁生二哥,二十八岁生我,三十二岁生大弟,三十五岁生妹妹,三十九岁生小弟……她生命的年轮,几乎被我们接连不断的婴儿啼哭一声声填满。最终,为响应国家号召,她默默接受了结扎手术,以身体的永久印记,为这段艰辛的生育史诗画上句号。
父亲生于农历一九三四年十月二十二日,出身一个人丁兴旺的大家庭(同父同母及同父异母兄弟姊妹共十人)。他排行第三。两位伯父几年间相继离世,伯母均改嫁,大伯留有一子(炳生哥),二伯留有一女(群贞姐),父亲便早早成为支撑这个家庭的重要支柱。炳生哥年仅两岁,父母心生怜惜,毅然担起爹妈之责,视如己出。少年夫妻带着侄儿同寝,予他幼小心灵以温暖与依靠。随着叔姑们陆续成人成家,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人口日益增多,极盛时吃饭需摆两大桌一小桌,共二三十人。母亲作为长媳,与三位妯娌轮值,肩负炊煮、饲喂等繁重劳务。她从不因家婆是生母而稍有怠慢或倚恃,反而更加自律宽厚。偶有妯娌摩擦,她总是默默多做一分、退让一步,以无言的包容消融隔阂。她如同一条隐形的脐带,无声而强韧地连接这个大家庭,使众人于艰难岁月里相濡以沫。她的孝,更是浸润在无声的行动里——奶奶病重弥留之际,母亲作为长媳兼女儿日夜不离榻前,换洗屎尿、擦身翻身、一口一口喂饭喂药,不避污秽,不辞劳累,以最质朴的方式诠释着最深厚的孝义。
无论大家庭时期,还是七十年代中期分家以后,母亲始终协助父亲,扛起抚育我们七个子女的重担。省吃俭用是她持家的铁律,尤其在分家后的大集体时期,粮食紧缺,物资匮乏。她常咽下碗底稀粥,总是最后端碗,桌上的“残羹剩菜”几乎成了她固定的餐食,甚至不上桌吃饭几乎也成了她的用餐习惯。但凡有点些好吃的,她总是心系父亲与我们,自己从不舍得入口。犹记大家庭时,我约三岁,某日母亲轮值,正在煮猪食(多是切碎的薯藤青草),却悄悄从滚烫的锅底捞出一枚带壳熟蛋,剥开,温热地塞入我口中。那在简陋灶边偷得的片刻宠爱,那鸡蛋的香气,从此深植于我生命的味觉记忆,永生难忘。母亲平日总是粗布衣衫,洗得发白也舍不得换,鲜少添置新裳,却必在每年春节为我们备上新衣。她双手粗糙,指节突起,布满深深浅浅的茧,可就是这双手,常在夜深人静时灯下穿针引线,一针一线地为我们纳出扎实的千层底布鞋。那双布鞋,暖的不只是脚,更是往后每一步路途中的踏实与坚定——它让我们从小便懂得,人生的路要一步一步,走得稳,才能行得远。起早贪黑是她生命的常态,鸡鸣前灶火已映亮她忙碌的身影。她年轻时患严重胃病(“气疼”),发作时疼得在床上翻滚,却仍挣扎起身为孩子张罗饭菜。所幸后来结扎手术竟意外治愈此疾。母亲一生的勤劳与俭朴,如土地般深厚质朴;她的慈爱与贤德,则如暗夜烛光,恒久映亮我们懵懂的童年。无数寒夜,我常被昏黄的油灯熏醒,蒙眬间总见母亲俯身缝补的身影。针线往复间,她缝补的不仅是破衣,更是我们粗粝的岁月。那灯下低俯的轮廓,一如夜航中的灯塔,光芒虽微,却为我们锚定前行的方向。
母亲一生未曾真正歇息,直至风霜染白发鬓,那瘦弱的腰身虽被岁月压弯,却始终挺着一股不屈的韧性。如今,九十岁高龄的她卧于病榻,生命之灯渐弱。我们兄弟姐妹、媳婿、孙辈乃至甥侄环侍在侧,轻轻握住她枯瘦的手——这双手曾无数次温柔拥抱我们幼小的身体,也曾被无数农活磨至粗糙变形,此刻却轻如秋叶,薄似蝉翼。抚摩她松弛的皮肤与凸起的骨节,我蓦然惊觉:这双牵引我们度过荒年的手,或许正渐渐耗尽最后的气力。然而,儿女媳婿孙辈昼夜守护,擦洗翻身、喂食喂药,无微不至。我们唯愿母亲能留得更久一些,哪怕多一刻光阴,也愿倾尽全力。我们虔诚祈祷,祈望母亲能渡过此关,安享福寿;即便她终将如秋叶落土、如溪入海,我们血脉中奔流的每一滴水,也必将永远回荡着她源头活水的澎湃。
母亲的一生,是行走于大地之上的缄默史诗。她以肉身作舟,载我们从此岸渡向彼岸;她以一生为薪,燃烧自己,只为我们前路能有一缕微光。脐带虽断,血脉永续。她灵魂中那份沉默的坚韧与无尽的慈柔,早已化作我们骨中之钙、血中之盐,成为生命无法剥离的印记。那枚从猪食锅捞出的鸡蛋、那顿顿留在最后的残饭、那病榻前不避污秽的侍奉……无数微末而具体的瞬间,共同熔铸成她平凡而伟岸的生命丰碑。
纵使母亲终将隐入尘烟,她赋予我们的生命底色与精神图腾却永不褪逝——她的隐忍教我们担当,她的慈柔教我们仁爱,她的辛劳教我们敬畏土地与光阴。这份源自萍乡武功山水的坚韧血脉,将在我们身体里奔流不息,绵延向前;母亲以九十载光阴默默写就的生存诗篇,早已镌入我们的生命密码,如永恒的脐带,连接着那永不消逝的温暖回响。
林儿泪书于母亲病榻之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