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知道她会提这俗不可耐的问题，但这最吸引人，总比提问那些商业机密强，也没让你评价别人，得罪人。
“我有多少资产，你可以看一下胡润排行榜，准不准是另一个问题，但我可以讲讲我的每个产业。”
她静下来了，静静地等，
我的第一个产业是电池，那年我大学毕业，分配到一家化工厂，那个化工厂是做电池原料的。后来做电池极板，直接做了电池，可充电的那种，摩托罗拉手提电话，大哥大那种……圆柱形，方形的，各式各样，在那个缺电的时代，电池就代表着能源，电池厂一般叫XX电源。专业对口，又善于学习，很快就被领导招到身边。有专门的实验室，可以做研究，每个车间都可以出入，要求他们协助工作。有专门的阅览室，看国内电池杂志。又有专门的翻译人员。总之，年轻的我当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董事长外，没有人给我派工作。
她好像听遥远的故事，而对于我，仿佛是昨天。
我在厂里待了三年，我是理科生，在学校有一定的理论基础，在生产实践中逐渐施展开来，从工艺到管理，新产品的开发，外文资料对翻译，都得心应手。被董事长直接提到董事长办公室，负责新产品开发。不甘平庸，我主动要求承包了一个车间，那是一个电极车间，工人们用海绵镀上镍，然后烧掉海绵，留下镍做成薄薄的电极骨架，卷成电极，用镉另一电极，它极耐用，最高充放电次数能接近一千次，可用二至三年。产品供不应求。
然而唯一的缺点是不环保。易污染环境，工人们对电镀液过敏，镉有毒，属于限制性行业，但需求量大，国内国外需求旺盛，很多产品都是出囗。我常常亲自带头干，研究电极配方，组装工艺，提高产品质量，提升产品性能，
我们的充放电次数超国外水平，在世界上领先，开始给世界著名品牌贴牌生产，况且出口退税，利润大，工资高，工人上千人。远超国企职工工资，且八小时工作时间，吃住全免。
她惊诧地看着我，有点鄙视，
我们过得风生水起，慢慢地生产厂家多了，销量慢慢降下来，我们开始做自己独立的品牌，靠原始积累，后来成立了电池厂，叫……电源，后来集团，在浦东买了几十亩地，做研发和贸易，总部设在广东。老董事长退出来，把工作留给我。至今他的家族也在参于电池行业。他把产业给了我，却发扬光大。而和他一样的另外一个董事长把产业交给他儿子，结果去折腾其它行业，拖累电池厂倒闭了。我真佩服我们老董事长的胸怀。不任人唯亲，不把事业搞成家族事业。
现在环保设备投入加大，我们现在是绿色企业，技术革新了，有毒有害的材料停用了，现在符合欧盟环境认证标准。我们的厂区和花园一样。机器人广泛应用。我们的工人，只做现场的看护和维修，全自动生产流水线。工人只做抽样调查。我们现在的产品布满世界各地。许多国家都有办事处。现在的产品又环保又好用，不仅仅我们自己用，许多品牌都在用。
她眼光又亮起来，千亿级企业。
我笑了，那还有电动车和电动汽车。
九十年代，我去日本考察，发现日本有很多电动自行车，那种电机在前面那种，现在中国的电机都在后面，就买回来一辆，让工程部拆装研究，电动车肯定是未来发展的方向，中国有几十亿辆自行车，升级成电动自行车就应该几十亿辆的市场。我们选择对了，现在的电动自行车也是知名品牌，
我和日本电池厂商在美国市场拼刺刀般的竞争，但在技术上却相互学习，有时候对手是最好的老师，相互促进提高。
她默默点头，“你为何不发展互联网行业，你也是高学历?”
我笑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实业是基础，互联网好比点钞机，不创造物质挣钱，再好再大的点钞机有用吗?这不是我说的，里面那位家电……”，我指了指，她心领神会地笑了，这是他的语录。
“各行各业都值得尊重，做好了就是精彩，况且我虽然学过计算机。但不是我的专业，我还是适合实业研究，生产产品追求价值。你知道我小时候干过什么，我用柳条编箩筐卖。你们现在觉得是手工好玩，可要是去卖钱，很辛苦的。常常出去几百里去卖。走城市，入乡村，跟着父辈走街串巷，我现在看到那些街上的手艺人，就像看到从前的自己。”
“我的第二个产业是房地产，就那个……元集团，开始是为了给职工盖房，取得了建筑资质，有了自己的队伍后，又取得了开发资质，自己的，别人的，越来越大，后来形成自己的独特风格，一般都在学校周边，或自己和政府建学校再开发楼盘”。
“你们的房价……”她伸了个大拇指，我知道她说贵，我没理她，继续缓缓地说，
企业有了很大的资金，不做点什么，还得管理，消耗，就如一个人的生命，不做点什么，就是浪费。选择了房地产，主要是利润，回报比例，
她没说什么，只是她的采访本上，画了一间房子，只有一扇窗，像个阁楼。
很多时候，资本是没有感情的，它要求利润，
进入一个行业，有时候是身不由己，透过小区孩童们的欢声笑语，你能得到些安慰，其实更多的是无语。
“您是在忏悔吗？”
“不，我只想说一说我的感受和想法，这些话没法和投资伙伴，下属讲，只是夜里我常梦到家乡，父母，兢兢业业的老人们，
我们也在约束自己，因为总有一天靴子会落地，我们也是一种服务业，毕竟要服务大众。真正的我对我的员工都是成本价，在职期间禁业卖房，离职后可以卖房也算是公司补偿，当然也有一部分楼盘走了商业化，按市场价运作。房产部要运营必须有一部分利润。”
人世间许多的事，需要人去改变，而我只能改变一点点就是我的职工。
女孩忽然笑起来，“杞人忧天！我觉得你们房子很精致。飘窗外绿树成荫，花香阵阵。每个细节都做得大方，又适合人居住。”我点点头，我们的房子一般由自己的工人设计，然后由建筑专业人士修改，没有什么大家手笔，都是出自于普通人。”
“我在想，假如有一天，政府主导建基础设施。留下空地让需要建房的人报名，够一栋楼让建筑公司竞标建造。房价会更实惠”
“那你们的房地产公司失业了”看来年轻人从来都是乐观的，我也只能笑笑，如果人人安居，那也是值得。也许多人有梦，才是这个世界最美好的事情。所谓的按劳分配是建立在基本生活有保障的基础上。人如果没有生存基础衣食住。那任何分配制度，都算不上公平，至少是不能保障生存。
女孩所问的资产，其实是一种流动的物质。资产是不断流动，不断变化，今天的资产如果不增加，会慢慢流失。过去的资产，有可能增值，有可能成负债。比如旧厂房，空地可以新建，而有旧厂房，拆除也是费用。资产变化中，有增有减。世界唯一不变的是一切都是变化的，听起来很哲学，但事实也如此，没有不变的事物。
女孩机灵一笑，“换一种说法，你爱钱吗？”
“我不能说，我对钱不感兴趣，毕竟钱是劳动成果，无所谓好无所谓坏，其实它是中性的，只是得到它的人，决定它的用途。”我出生在一般的家庭，不能算富裕，但有钱上学，有饭可吃，有衣可穿。对钱的感觉一般，多也可以，少也能过。就如有人说的，想吃肉，几天能吃一顿，但也不能天天吃，中产阶级。也有困苦。只能温饱中度日。遇见大的开销。也得困苦一段日子。
“我不愿为钱折腰，但也要用钱生活，事业的底气，员工的生活，需要钱去滋润，钱财如水，泽万物，也能载舟覆舟。”我淡淡的说，却很坚定，女孩笑嘻嘻“你很清醒哦，”其实那有什么清醒，只有不断挫折后的经验。谁没有年少轻狂，头脑发热的冲动。有的时不断的修正。每个人的创业，都是在波涛中行船，稍有不慎就会落水，在大海中落水，是看不见眼泪的，只有爬上来的人，战战兢兢地，汗水和泪水一起流。
女孩似乎明白，接着说“奋斗中最值得你铭记的一句话，座右铭，口号，念头是什么。”我沉思了一下。那些过往，无数黑夜里，凝望星辰，无数次孤独地徘徊。久久在耳边不能消失的一个声音，善良是底气，是坚持，还不服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