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未响,夜雨初歇,我踩着满巷的青苔,去看那株老银杏。它立在废园一隅,枝桠横斜,像是谁随手泼洒的墨痕,却于灰白天幕间,留出风的形状。去年深秋,它已秃得干净;我原以为,要等过漫长的冬、回春的暖,才可见新绿。却不料,就在今日,一枚芽苞悄悄顶开粗糙的树皮,像一句被岁月捂热的低语——原来,一切并不晚。
世人怕迟。怕花谢才赶春,怕白发方读书,怕心动时渡口空舟已远。于是把日子排成紧密的刻度,每错过一格,便惶惶然叹一声“来不及“。殊不知,天地原无钟表,有的只是草木各自的季节:桃三月,荷六月,菊九月,梅腊月;它们不攀比,不赶路,到属于自己的那一瞬,便自顾自地开。开也从容,落也从容。
悟,亦如是。它不像雷霆劈山,更像露珠吻叶——须得夜色沉淀、微曦晕染、雾气恰好浮起,才肯在纤纤脉纹上,凝成一颗晶亮的圆。早一日,叶面稚弱,托不起它的重量;晚一日,阳光炽烈,又将其顷刻收回云中。于是,每一次照面,都是时令与时令的私订,是根脉与根脉的暗合,与日历无关,与年轮无涉。
我想起八十岁始学画的摩西奶奶,笔触朴拙,却将风雪与炊烟一并收容;想起惠能三更听偈,一闻千悟,芒鞋踏破岭头云;亦想起邻街卖早点的老妪,五十岁才识字,如今能读全本的《红楼》。她把黄昏熬成粥,把字句当葱花,轻轻撒向生活,竟也泛起温热的香。原来,渡口并无末班船,每一刻水纹涌动,皆可为新帆;风从不收工,只候人解缆。
于是,我学会在迟暮的街巷里仰头看星,在雨声稠密时翻书煮茶,在心事阑珊处提笔写诗。不再数着指缝担忧光阴,不再问“够否““晚否“。若有一念澄明,便如芽苞破皮;若得半寸欢喜,便似晨露初凝。让日子像河,顺其自然地拐弯、打漩、向前,我只需在属于自己的那截水程里,安静成一叶轻舟。
今夜,月光洗亮瓦檐,我合上旧卷,熄灯临窗。风从银杏的指缝间溜过,沙沙作响,像一句轻声的叮咛——去吧,去栽你的花,去赴你的海,去写你未写完的篇章。不必问来不来得及,不必叹昨日已远。此刻,这一瞬,这一念澄明,便是你的时令。上船吧,顺风即起,月色即灯;星辉在侧,浪声在耳。
不晚。
真的,不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