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东岭鲸落(8)——离别总在深秋时
韩鲸瞬间明白,为什么南如晦要那么迫切地劝说元熙哥哥协理朝政了,原来他们彼此之间,早已偷偷给自己的心里种上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的名字,叫做“夺权争位”,而自己的父亲,包括永安侯,显然是站在凉帝这边的。
难道要抛弃元熙哥哥?可他是自己从小爱慕到大的人啊!
“我知道了,王爷!”韩鲸神色黯淡地说了一句后,就坐在楚君泽对面再也不想动了。
楚君泽眸子里,显然是心疼大于关切。他看了多久,韩鲸便坐了多久。
终是他没能忍住,语气里却带了些调侃。假如这屋里还有外人,一定能听出来楚君泽意在帮她从悲伤里走出来,然而这屋里除了他俩,连空气都像是死的,别无活物。
所以韩鲸听见的,是他百般的嘲讽和讥笑。
“我知道,要你不与东宫往来,实属为难......你们打小就在一起,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连皇太后都说你和元熙是天作之合,朝里的大臣也这样认为,整个西凉,能配得上玄武韩帅的,恐怕只有东宫太子了。”
韩鲸惨然一笑,心里说:“普天之下,也就只有你,想拆散我和元熙哥哥,陛下都没有说出口的话,你凭什么说与我听?”
她又想起今日里,太子当着兵部尚书南如晦的面,毫无顾忌,拉着自己的手,虽是醉话,可眸子里的柔情却是隐不住的。
“鲸儿,等本宫做了西凉皇帝,你就再也不用带兵打仗了......你听说哪朝哪代的皇后,有率兵出征的,有没有,鲸儿?”
她没有拒绝他的手拂过自己略显粗糙的脸颊,只是借着酒劲,连耳根都羞红了。
回阳城的这两日,她最在乎的就是自己这张脸蛋了。
燕云的风,刮得人肉从里到外的疼,就算裹了纱巾,也无济于事。
她听说皇后娘娘的侄女南向晚,那姑娘脸上的肌肤吹弹可破,要说不羡慕,实属自欺欺人。
自幼服侍她的下人们自然能瞧出她的心思,便暗中替她打听到了南向晚用的胭脂,涂的珠粉,她咬咬牙,一股脑全都买了回来,细细地打扮了自己。
然而,就是这张自己最在乎的脸,元熙哥哥却一点都不在乎,还使劲捏了捏,向南如晦示威地说:“舅父,我与鲸儿,此生必在一起!”
瞥见南如晦青白交加的脸时,韩鲸心里笑出了声,她知道,就算你再生十个南向晚,也抢不走我的元熙哥哥!
可是此时,眼前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竟要将自己和元熙哥哥生生拆开。
十六年的朝朝暮暮,你说分开就分开啊?
就算是陛下的圣旨,韩鲸也会抗上一番,找到皇太后榻前大哭大闹去。
......
可是韩鲸万万没有想到,昔日这个待自己如亲孙女般的皇太后,非但没有听自己的哭闹,甚至连面都没让见。太后的永兴宫里,就挂起了白幡,奏起了哀乐。
皇家的人都到了,哭得肝肠寸断。
元熙哥哥也来了,梳着高高的发冠,洁白的飘带颀长的身材,让他在人堆里俊逸到了极点。
韩鲸差点忘记了悲伤,若不是看到了他身边神情冷如寒冰的皇后,以及皇后身边,一袭孝衣、娇柔温婉的南向晚。
不得不承认,南向晚的确是个美人,就连素洁的孝衣,也挡不住她的万种风情。
就在韩鲸膝盖跪得生疼,打算偷偷揉揉的时候,皇后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只瞧了一眼皇后怒不可遏的脸,韩鲸就预感到有坏事要发生。
“韩鲸,皇太后殡天,举国齐哀,你涂脂抹粉,花枝招展的出现在永兴宫,是不是找死?”
面对皇后的呵斥,韩鲸只有打掉牙往肚子里咽。
自己总不能告诉她:我原本是来找太后告状的啊......
她扫了眼元熙,元熙眼里也泛起一丝不解,而他身边的南向晚,已经悲伤得摇摇欲坠,差点摔在了地上。
要不是,要不是元熙哥哥眼疾手快,搀住了她。
韩鲸带着说不出口的羞愤,仓皇地逃离了永兴宫。
跑了一路,哭了一路,妆也哭花了,鞋也跑掉了。
如今的他:“”向晚,小心点,别哭。”
……
曾经的他:“鲸儿,小心点,别哭。”
同样的声音,同样的话语,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尖,磨光了,砺尖了,一笔一划往她的心上刻。
韩鲸跑累了,倒在朱红的墙角里,浑身颤个不停。
她不敢肯定,楚君泽在昨日,是否也同样劝说过他,要不然,他怎会对自己视而不见,挽着别的女子,呵护着,疼惜着......
挣扎着回到玄武军帅府后,韩鲸把自己关了整整三日。
这三日里,她穷极心思,琢磨了无数种战胜皇后和南向晚的方法,譬如率领玄武军,包围后宫,逼她们悬梁自尽。
再譬如,自己去东宫哭上一场,然后吊死在他们的婚宴上。
思来想去,韩鲸觉得自己的想法都太过激进,还是亲自去找元熙哥哥谈谈最为稳妥。
然后,在选择穿什么衣物去见他这个问题上,韩鲸又陷入了两难。
素衣肯定不行,自己绝对穿不出南向晚那般楚楚动人。
可是太后的丧期里,更不能穿着艳俗。
最后,她拿出自己的盔甲,缚紧腰身,披挂整齐,每走一步,都是熟悉的“哗啦哗啦”声,细碎的银甲相互碰撞,只是少了征伐前的悲壮。
韩鲸拉开玄武军帅府沉重的门栓,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壮胆。
谁知刚踏出门,凉帝的亲信骑着高头大马,举着金黄的圣旨,一路飞奔,直扑玄武军帅府。
翻身下马,展开圣旨,朗声宣道:
陛下御旨:遣玄武军即刻奔赴东岭,阻魏军进犯,不得拖延!
韩鲸脑中一昏,本能地跪地接过圣旨。
上面的确是陛下的亲笔,东岭边境的战事写得明明白白。
“韩帅还愣着干嘛?玄武军再不出发,陛下恐怕要急火攻心了......”凉帝亲信的脸上,向来都刻着冷漠,比皇后还要令人胆寒。
…………
玄武帅旗,在韩鲸头顶“猎猎”呜咽,她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十七位出生入死、目光如炬
的兄弟,这才想起兵书没带,棺木没描!
韩鲸的目光越过他们,望向身后尘埃中的阳城。
以往,自己每回出征,那个心心念念的城门口,一定会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风里,死命朝自己挥手。
“鲸儿......早些回来哟,我会一直等你......等你回来……给你买好吃的酥饼哦......”
为什么这回没有!为什么?
韩鲸的嘴角苦苦一笑,勒马缰的手业已麻木。胯下的赤兔似乎明白她的心思,马头朝着阳城城门,久久不愿转身。
西凉的风沙迷了双眼,涩了心头!本该人间泛泛舟,奈何人间,相思空自流……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