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听声音，中气十足却又小心谨慎，嗯......是个厉害角色。

　　韩鲸等的就是他。

　　要说楚国最生不逢时，英雄气短之人，马正还排不到前十，此人若要说自己是第二，无人敢说第一。

　　她暗暗掐着指头算了算，他较父亲还年长两岁，今年正好是天命之年。该称呼他什么好呢？正盘算间，身边的马正突然像是中邪一般跳起，端起双头刀拦腰扫向韩鲸，同时嘴里大吼：“韩鲸小儿，老子誓与你同归于尽！”

　　韩鲸没料到他竟会偷袭，情急之下侧剑格住马正的砍来的双头刀。

　　“咣！”一声巨响，俩人的兵器相撞，火星四溅。

　　韩鲸身子踉跄着倒退了数步，胸腔中泛出一股腥味难以遏制，正要弯腰呕吐，不料马正的刀瞅准了时机，迅雷不及掩耳般，就势横刺了过来。

　　众所周知，刀斧向来以劈砍见长，而马正这一式横刺，却是积累了无数次杀伐才练就而成的。所谓剑走偏锋，刀重刚猛。他与韩鲸刀剑相争，既然技不如人，不如殊死一搏，刺她当胸一刀，女儿家的，必会乱了方寸。

　　千钧一发间，韩鲸看见刀光里披头散发的马正，眸中充血，睚眦如金刚，气势如山崩。

　　“给过你机会了......”韩鲸一念至此，人便腾空。

　　可惜茫茫大雪弥漫了楚军的双眼，没有看清那时的惊鸿一现，等他们回过神，只见马正屈膝跪在雪堆中，垂下一颗百思不解的头颅，一柄镶嵌着绿松石的短刀，没入了他的后颈。

　　再看韩鲸，静得犹如一朵淋漓的腊梅，只是双颊上滑下的宝石，太过萧然，黯淡着万丈红尘的是是非非。此刻孤独的像个背井离乡的孩童，望不见故乡爹娘，于天涯尽头悄然断肠。

　　元帅死的太过突然，谁也没有料到。

　　于是谁也没有上前。

　　“马正啊......”韩鲸的声音有些颤抖。

　　对于眼前这位亦敌亦友的敌军元帅，她觉得自己应该说句话，好让他在黄泉路上走得心安。

　　可在楚军们眼里，韩鲸的举动就像一位老练的猎手，捕杀之后，对着尸躯吟诵一段怪异的经文，借此超度亡灵，然后心安理得地享用。

　　“四年前我本就可以杀了你的，留你到今日，只是想瞧瞧，桀骜不驯的色目人，究竟能不能陷入楚国美人的温柔乡里而不能自拔……西凉有句古话：小惠记三年，大恩铭三世。你欠我的，这辈子没能偿还，就留着下辈子还吧，下辈子若你还不知道怎么偿还，我同样会再取你性命一回。”

　　她这番话，看似说给亡人，实则影射生者。

　　“奎林叔，十三年前的恩，你可否还记得呢？”

　　韩鲸转过身，将比血还冷的目光投在刚才说话的一位楚军老将身上。

　　这位老将虎躯明显一震，眉须上的凝雪跟着颤抖起来。韩鲸上前躬身一拜，老将见此，连连倒退了三步。

　　韩鲸却不再理会他，仰天长啸一声，声音凄烈如滔滔逝水。

　　“楚军的诸位英豪听着：十三年前，就在熊山，就在我们脚踩的这片沙场上，楚魏列阵于此，彼此大开杀戒，两军战得血流成河，尸首成山。西凉三万玄武军，马不停蹄赶了三天三夜，到达熊山之时，上万战马气绝而亡，将士们的双跨，被马鞍磨得血肉模糊，纵如此，他们连眉头都不曾一皱，与楚军并肩作战，一举击败了前来支援的八万魏军。”

　　“战毕，三万玄武仅剩七千，而玄武元帅右胸中箭，回到阳都后不到三日便撒手人寰......他，便是我韩鲸的生父，十三年前舍命救下来的，便是诸位的父辈兄长！”

　　“奎林叔，今日西凉与楚，再聚熊山，却是兵戈相向，试问一句，你忍心，用你们手中的刀，砍下西凉兄弟的头颅？”

　　欧阳奎林，楚军之魂，官居都督。若不是他也随军出征，马正此番是绝不可能披挂上阵的。哪怕他成日里躲在营帐内与笔墨纸砚相伴，马正也不担心，因为一旦将军交战，欧阳奎林的经验能抵他十个马正！

　　倘若他为人再圆滑些，性格再柔和些，对楚王再奉承些，封侯拜相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偏偏这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欧阳奎林不够圆滑也不会奉承。除了会打胜仗外，姨太没马正的多，宅子也没马正的大。

　　也许，马正用死给他制造了一个机会。

　　可令他万万没料到的是，两军尚未正面对垒，自己的元帅已被单枪匹马的韩鲸斩于眼前。此等良机，可遇而不可求。

　　然而这韩鲸竟是昔年恩人之女，若绑了押回楚国，楚王必大喜，马正的宅子姨太都能属于自己。

　　可欧阳奎林不能绑她。当年玄武兄弟的呐喊，日夜响彻在他的耳边。尤其在这熊山，一草一木，似乎还凝结着当年的并肩作战的浩荡热血。

　　俘虏不得，杀不得，放走？更放不得。欧阳奎林的脸煞白煞白，痴一般盯着韩鲸的眼睛。

　　“你真是韩帅遗孤？”欧阳奎林问完就后悔了。

　　你瞧她这双眼睛，投射出来的无所畏惧，可不就是活脱脱的韩老元帅？

　　你再瞧她坚毅的嘴角，在凛冽的寒风中纹丝不动，可不就是活脱脱的韩老元帅？

　　小惠应记三年，大恩当铭一世！

　　熊山雪停了。

　　欧阳奎林冰雕一样立着，积雪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但他丝毫不觉得冷，因为面前之人是韩鲸，而身后，数十万楚军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自己。

　　他的内心烈火滚滚，翻江倒海！

　　“这该如何是好？”欧阳奎林不动，韩鲸不动，数十万大军也不动。整个熊山仿佛被冰封一般，万籁俱寂，人踪灭！

　　渐渐的，韩鲸的脸庞显出一种无以言表的神采。这神采从她的鼻梁向两颊弥漫出两抹绯红，像极了雪原上绽放的寒梅花瓣，静谧、怒放。双睫上凝着的细碎冰晶，是流浪放逐的星辰，在坠入大海之前，耀出璀璨人间！

　　欧阳奎林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不是马正。马正解不了的风情，他懂！

　　韩鲸之所以敢单枪匹马闯楚军大营，并非身后几万西凉军给她勇气，而是另有其人。欧阳奎林很快猜到，这个人，必定是西凉重量级的人物。只要他来，熊山之局面，便能立解！

　　确如欧阳奎林所猜测，韩鲸真的听见了西凉皇家仪仗所特有的声音——銮铃沉缓、玉罄清扬，金钟哄纯。

　　“元熙哥哥……你总算来了……”一念至此，韩鲸也长长地舒了口气，气雾弥散，飞凰凌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