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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东岭鲸落(25)——摄政王

张汉相的散文与诗 慕猫儿 3185 2026-02-13 17:50

  庄严肃穆的号角声,穿透萧杀的风声,终于清晰地送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是……皇家仪仗的静鞭响!”有耳尖的楚军老兵惊呼。

  刹那间,几乎死寂的熊山爆发出细微的骚动。绝望的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

  欧阳奎林猛地抬头,激动得声音发颤:“姑娘!是你西凉皇家仪仗!姑娘不愧为玄武元帅,就连援军都如此的排场,只不过……老夫念韩老元帅旧恩,可以放姑娘一条生路……”他手指号角传来的方向,缓缓说道,“至于他们……老夫不得不收下这份大礼啊……传令,全军戒备,准备迎战!”

  然而,欧阳奎林的话,韩鲸一个字都没有听进耳朵里。

  “元熙哥哥……他来了?他终究还是来了?”韩鲸心脏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暖流冲撞着胸腔,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她下意识挺直了脊背,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冰霜,想以最不堪却也最真实的姿态,迎接那或许存在的救赎。目光紧紧盯着天地相接处,在深雪地里中缓缓前行、明黄耀眼的华盖銮驾,指尖不由得深深掐入了掌心。

  銮驾越来越近,已能看清前方开道的金甲骑士。然而,预想中太子麾下禁军的明光铠并未出现,那华盖之下的车辇形制,也非太子专用的东宫式样,反而更显沉稳威重。

  欧阳奎林身后的楚军将士们见此情景,纷纷握紧手中的兵器,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欧阳奎林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冷冷盯着远处这个玄色身影,自銮驾中缓步而下。只见那人身穿摄政王的四爪蟒袍,外罩一件墨色大氅,风姿清绝,在一片银装素裹战场之中,卓然独立。

  此人未戴盔甲,面容清晰可见,并非楚元熙那般昳丽张扬的俊美,而是眉目疏冷,如蕴寒山静雪,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是楚君泽!

  欧阳奎林和韩鲸同时吸了一口冷气。

  欧阳奎林已有耳闻,这个曾在魏国为质十年,归国后却以雷霆手段肃清朝野,被西凉皇帝破格封为摄政王的小王爷。如今却是朝中大多数太子党羽,一向不看好的、甚至明里暗里排斥的潜在威胁。

  韩鲸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刚刚升起的那点卑微希望,碎得干脆利落,只剩下无尽的荒谬和自嘲。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楚君泽?

  楚君泽并未立即来到韩鲸身边,他站在一块雪白的高地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杀气腾腾的楚军,扫过马正仍旧跪着的尸体,最终,抬眸,望向了这道一己之身对阵大楚的孤绝身影。

  隔得如此之远,韩鲸却觉得那目光如此冰冷又如此踏实,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让她无所遁形。

  楚君泽微微抬手,淡淡吩咐了一句什么。身旁一名将领躬身领命,随即,一面代表摄政王身份的玄色龙纹大旗被高高竖起,迎风展开。同时,几名使者手持节杖,径直走向楚军此时唯一的主将欧阳奎林。

  欧阳奎林昂首迎上去,不卑不亢。韩鲸就这样默默地站着,紧紧盯着欧阳奎林的脚步,盯着他与楚君泽相互躬身施礼……不多时,令韩鲸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欧阳奎林像当她不存在似的,指挥原本攻势如潮的楚军,开始有序后撤!虽然仍旧保持着包围态势,但那剑拔弩张的攻击姿态,明显缓和了下来。

  “楚军……退了?”韩鲸不敢置信地在心里喃喃。

  不是退,是暂止兵戈。韩鲸看得分明,楚君泽是以摄政王的身份,暂时镇住了场面。可他为何而来?示好?拉拢?还是……别有图谋?

  思绪纷乱间,楚君泽已带着一队亲卫,踏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向她走来。他步伐沉稳,面色无波无澜,唯有在看到马正后脖颈处插着的那柄镶嵌着绿松石的短刀时,脚步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

  他终于站定在韩鲸面前三步之遥。

  离得近了,韩鲸更能看清他:风尘仆仆,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但那双眼睛,依旧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正清晰地映出她孤独可怜的影子。

  “韩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带着一种独特的、微沉的磁性,“奉陛下密旨,前来斡旋。”

  韩鲸抿紧苍白的唇,没有立刻行礼,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充满了审视、警惕,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被太子放鸽子后的尖锐敌意。

  斡旋?带着皇家仪仗,在六十万敌军面前应对自如的“斡旋”?

  楚君泽对她的无礼并不在意,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发抖的肩头,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辛苦了……”他顿了顿,补充道,“陛下知你忠勇,熊山之局,非战之罪。”

  这话如同一个开关,瞬间点燃了韩鲸压抑许久的怒火和委屈。

  非战之罪?好轻巧的一句话!那谁该为数万枉死的将士负责?为自己差点覆灭的玄武军负责?是朝中那些蝇营狗苟之徒,是那许下空头承诺的太子,还是……眼前这个看似来解救,却更可能心怀叵测的摄政王?

  她猛地抬眼,眼底一片赤红,尽是血丝,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微微发抖:“摄政王殿下千里迢迢,亲临熊山,就为了传这一句‘非战之罪’?我不敢当!我只想知道,殿下以何法‘斡旋’,能让我身后这数万朱雀儿郎,活着回到阳都?”

  话一出口,带着委屈的质问,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太子爽约,让她心灰意冷,便不在乎再得罪面前这位权王。

  山风更烈,卷起雪沫,扑打在两人之间。

  楚君泽安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强撑的倔强,看着她眼底深藏的绝望与创伤。他并未因她的冒犯而动怒,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反而掠过一丝极淡、极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微微侧身,对身后的亲卫统领吩咐道:“传令下去,让将士们就地休整。”随即,他才重新看向韩鲸,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活着走出去的方法,”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敲在韩鲸心上,“本王,正在做。”

  “至于太子……”他话锋微转,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残忍地刺破了韩鲸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他此刻,正与南大人在书房里,商议如何以‘贻误军机、致使大军陷入重围’之罪,论处韩帅呢。”

  寒风裹挟起熊山遍地的雪粒,呼啸着掠过,吹得韩鲸遍体生寒,那冷意,直达心底最深处。

  她死死盯着楚君泽,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却没有。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坦然的冰冷,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告知。

  她韩鲸戎马十余载,大小百余战,从未陷入如此绝境。不是败于军略,而是败于朝堂倾轧,败于那人的……袖手旁观!

  心头一阵尖锐的刺痛:元熙哥……他此刻应在东宫暖阁,温香软玉在怀吧?他承诺的援军,终究只是一场空等。他曾经借着酒意拉住自己的手腕,眼底是她曾错认的深情:“鲸儿,战场凶险,你若陷入危机,我必亲率禁军精锐来为你压阵。”

  言犹在耳,如今想来,不过是稳住她,让她甘心赴死的甜言蜜语罢了。他已与南家小姐定亲了吧,而她这手握重兵、出身将门的女元帅,终究是皇后和宰相南如晦的眼中钉,肉中刺。借楚军和魏军之手除去她,再嫁祸给如今势大的摄政王楚君泽,一石二鸟,好计策啊!

  原来,她坚守的,是个笑话。她期盼的,是口毒药啊。

  想到这里,韩鲸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头腥甜上涌,眼前阵阵发黑,连日来的疲惫、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她身体晃了晃,强撑的那口气……散了。

  视线模糊的最后,她看到的,是楚君泽骤然上前一步,玄色大氅在风中展开如墨翼,以及他伸出的、似乎想要扶住她的手。

  那手,骨节分明,干净修长,与这污血泥泞的战场格格不入。

  然后,她无能为力又心甘情愿地,坠入了无尽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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