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东岭鲸落(26)——傲雪寒梅
韩鲸被一阵清冽的松香唤醒的。
这味道虽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驱散了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的血腥与寒气。韩鲸懒懒地翻了个,感觉身下是罕见的柔软,温暖得让人不禁沉入一个缥缈的幻境。
韩鲸突然醒悟过来,猛地睁开眼,身体先于意志绷紧,如同一条察觉危险的蛇。
这里不是她帅帐。帐顶是深色厚绒,缀着暗纹,中央悬着一盏仙鹤衔芝铜灯,光晕柔和。陈设简洁到近乎冷肃,紫檀木案几,垒放着整齐的舆图文书,多宝格里只摆着一尊冰冷的青铜兽首。
整个营帐内,连同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冷香,都打着属于他的烙印——楚君泽。
韩鲸记忆并没有模糊——熊山雪地,皇家仪仗,玄色蟒袍,他深不见底的眼,还有那句将她所有信念碾作齑粉的话——“他此刻,正与南丞相,商议如何以‘贻误军机、致使大军陷入重围’之罪,论处韩帅。”
她的心,似乎突然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紧,又骤然收缩的痛,让她窒息不已。那不是梦。那彻骨的寒意,那被生生剜去信任、剥夺爱情的剧痛,都是真的。
韩鲸一把掀开身上厚重的墨狐皮大氅,触手冰凉,却带着不属于她的体温。
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恢复了利落的身形,只是连日奔波几乎耗尽了她所有力气,脚步虚浮一晃。她连忙扶着案几站定,转头瞅了瞅这个陌生的营帐,然后把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营帐门上。
“摄政王。”她开口,声音沙哑。
帐帘后轻轻走出一名玄甲亲卫,躬身行礼,道:“韩帅醒了?王爷正在巡营,吩咐在下,若韩帅找他,可往中军大帐。”
“将士们何在?”她打断他,语气冷硬。
“朱雀全军已安置在了熊山南麓,云战统领在那边料理着呢。楚军后撤了三十里,暂无动静……”
看来暂时安全。韩鲸心下稍定,但那块巨石依旧沉沉地压在胸口,每一口呼吸都艰难无比。
楚君泽的援手,仿佛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让她无处可逃,又不得不时刻警惕。
她朝玄甲亲卫略一颔首,不再多言,径直向外走去。
寒风裹雪沫扑面而来,双颊一如既然的疼,让她精神一振。目之所及,巡营的玄甲士兵步伐整齐,秩序井然。远处,那面熟悉的、残破的朱雀军旗在风中无力地翻卷,拍打着她无力的内心。
她往中军大帐走去,脊背挺得笔直笔直,仿佛依旧是那个掌控熊山全局的无帅,而非一个刚从痛心疾首的深渊中爬出的弃子。
帐内,楚君泽背对着门,立于巨大的熊山舆图前。玄色常服勾勒出他清瘦孤峭的背影,与那日在阳都所见截然不同。几名将领低声议论着,却在他转身的瞬间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她身上,月色般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了她苍白却倔强的脸。
帐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各种目光投来,审视,好奇,或许还有轻蔑。
韩鲸无视了这一切,走到楚君泽面前,与他对视:
“摄政王殿下。”
礼数周全,却声音冷硬。
楚君泽摆摆手,众人退去,帐内只剩他俩。
“韩帅无恙便好。”他语气平淡。
“劳殿下挂心,末将只是力竭。”韩鲸迎着他的目光,像两柄即将交锋的剑,“我愚钝,敢问王爷,王爷不应该出现在东岭吗?为何对熊山施以援手?王爷有何企图?”
她冷冷地撕开所有伪装,把如此尖锐的问题抛向他。因为在这随时都会人吃人的地方,太过讲究,比鸩酒更毒。
楚君泽默默地看着她,对她的冒犯无动于衷。缓缓踱步来到案几后,指尖无意识划过舆图上熊山主峰的位置,那里,是韩鲸斩杀马正的地方,是她笃定太子会十里红妆迎娶她的地方。
“你以为,本王是来施恩图报?”他反问。
“难道不是?”韩鲸唇角的弧度比冰凌还冷,“如今王爷与太子,势同水火。王爷大义,救下了我这个企图攀附太子的元帅,总能换些东西吧。玄武与朱雀的兵权?还是我韩鲸的投诚?好让王爷在朝堂上多一分博弈的筹码?”
她将最不堪的猜测赤裸裸地摊开之后,心里竟然浮现了自虐般的快感。
楚君泽终于有了些许反应。他抬眼,用那双西凉边塞月般的眸子,迎上她灼人的视线,极深处,似乎某种情绪掠过,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楚君泽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还是个沉默寡言的质子,韩老元帅拿着一幅画像,指着上面扎着双髻、眼神灼人的小女孩,抚须笑问:“君泽,你看我家这小鲸儿,将来会不会成为咱们西凉的一员猛将?”
那时,他自卑懦弱,而她,是阳光下最明媚肆意的将门明珠。
如今,明珠虽蒙尘,棱角却未折。
“韩帅啊……”他声音微沉,带着独特的磁性,“若我想要筹码,一个活着的、深得军心却背负罪名的韩鲸,比一个死去的元帅,有用,也更麻烦。”他顿了顿,向前微倾,目光牢牢将她锁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至于兵权……你认为,陛下既已属意本王,本王还需要费尽心机,来夺你这点……残兵余勇的指挥权么?”
他的话像沾了蛇毒的钢针,扎进她最痛处。
“陛下属意……他竟敢如此直接!而自己,连同她身后的朱雀玄武,如今的价值的确一落千丈。
韩鲸脸色更白,指甲深掐入肉。
她无法反驳。
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楚元熙的脸庞,那个曾与她并肩策马、大笑大喊“鲸儿,他日我若为西凉皇帝,你必是我皇后,江山共览”的少年太子。
如今,竟然要锁拿自己问罪!韩鲸心口又泛出一股腥甜,几乎压制不住,她咬着牙关强行咽下,然后化作眼里一片死寂。
“我……明白了。”她声音低沉无波,“多谢王爷告知。”
她不再追问。无论他是奉旨,还是算计,都不重要了。
她转身欲走。
“鲸儿。”他声音自身后传来。
她脚步一顿。
“我要你坚强,”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极温暖,瞬间包围了她的心,“这样才能替朱雀玄武洗净污名,才能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韩鲸面无表情,没有回应,掀开帘子,踏入重又肆意的风雪之中。
寒风刺骨,却让她混乱的头脑清明起来。楚君泽的话,像暗夜里的火把,给她带来了些许光明与温暖。
就在这时,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疾奔而来,险些与她撞个满怀。兵士手中紧攥的加急文书一角,隐约露出“东岭”、“紧急”字样。
韩鲸连忙收住脚步,回头看向不远处的中军大帐。
帐内,楚君泽已接过文书,快速扫视一遍后,对身旁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告诉魏将军,退兵百里,熊山之围自解。他若问起,便说……故人楚六,问他可还记得当年上林苑的赌约。”
亲卫领命而去,动作干脆。仿佛这足以压垮玄武朱雀的熊山和东岭绝境,在摄政王眼中不过是一件可随手解决的鸡毛蒜皮。
韩鲸心中大震。
东岭?那是玄武军主力与魏军血战之地!而楚君泽,竟与魏军将领有旧?还是如此深厚的“故交”?
一个更可怕的猜测瞬间将她包围——太子楚元熙,宰相南如晦!他们明知熊山是死局,明知东岭危急,却稳坐朝堂,说不定……也许……他们与魏军有所勾结?只为铲除异己,稳固太子之位?
如此一番寒彻骨,瞬间凉透了她的四肢。
她的玄武,永安侯的朱雀,如今的困境,不过是权力棋盘上的一着弃子攻杀!她以为的青梅竹马,情深意重,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幻梦!
楚君泽掀帘而出,看到风雪中她的单薄身影,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那双曾热烈灼人的眼睛,如今赤红如血,翻涌着沉睡许久苏醒后的崩溃、绝望和恨。
他停下脚步,玄色大氅在风中拂动。
他想伸手,却迟疑了,只是默默地与她擦身而过,留下一句轻得几乎被风吹散的话:
“熊山的事了了,随我去东岭吧。那里,有你的玄武兄弟,和更糟的局势……”
韩鲸猛地转身,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风雪模糊了他的身形,却把这句话清晰地刻在了她心上:
东岭……更糟的局势……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楚元熙,南如晦!好,很好!
她深一脚浅一脚,一步步走在肆虐的风雪里,吹得她衣袂乱飞,摇摇欲坠,却如寒梅傲雪,百折不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