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东岭鲸落(21)——运兵如神只为你
大军在甄钗城休整后的第三日凌晨,韩鲸传令大军悄悄出发,可没想到,甄钗城的百姓们已经自发组织起来,早早地候在官道两旁。
百姓们更没想到,他们早早起来蹲守,仅仅是为了送一送这支西凉国最后的大军,可是,他们连一根马尾巴都没有等到!
这就是威震天下、运兵如神的韩鲸,也只有她,才能把数万兵马运得如此轻描淡写。
百姓们的心头像被极薄的刀片割了一下,莫名地痛了痛,纷纷夹道朝大军离去的方向深深叩首,流着清泪暗暗替他们祈福。
当然,心头痛的人,还有楚军元帅马正。
眼前茫茫大雪,身后万千铁甲,终成了删繁就简一朵梅。
他兀自叹了口气,水气似乎在他唇边凝成冰凌,朝身边的副帅传令时,声音也冷如冰窖:“退兵吧,熊山不留我,我何必自作多情。”
然而这位副帅却是一根筋,他咬着冻得铁青的嘴唇,眉眼间始终不肯服输。
“元帅,我军粮草顶多两日……顶多两日便能到达熊山,何不让将士们再熬上一熬,粮草一到,元帅便可挥师挺进,西凉的阳都,都将是我大楚囊中之物。”
马正却意兴索然,摇头叹息。
“韩鲸率朱雀军不知所踪,派出去的探子也不见踪影,咱们......怕是中计了。”
听到这里,想到韩鲸,马正的副帅默默无语了。
是啊,中计,能中什么计?
马正和这个副帅同时紧皱眉头,沉默在了漫天大雪中……
殊不知,任何一场战局,皆如人生,辗转反侧间,阴阳颠倒,祸福更替。
直到后方传来十万火急的消息,楚军副帅才理解了元帅马正的担忧:
前来支援的粮草一夜被焚,而且烧得很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押送粮草的兵士陷入火海,无一生还。
这,似乎比人生还要残酷!
马正一脚踹翻面前即将燃尽的火炉,眼神却如烈火般灼燃。
“给我赶尽杀绝!给我攻入阳都!”
言语坚定决绝,气急败坏。楚军破釜沉舟,砸开冻僵在鞘里的刀,兵分七路,开始搜寻朱雀军的所有蛛丝马迹。
此时的云战他们窝在一个山坳间的云洞内,眼神里全然没有了之前的桀骜,而是无比恭谦地望着韩鲸。
“都说韩帅运兵如神,这回我算是信了。”
韩鲸唇边微噙一抹笑意:“都说?是谁说的?”
云战自然心领,还能有谁?
“韩帅和太子殿下自幼情深义重,殿下时常对属下说起韩帅,夸赞之言从不吝啬。殿下说,西凉国往前往后各二百年,就算提着灯笼,也找不出一个韩帅这样的将才了。”
韩鲸的笑意凝在脸上,挪到云战对面,她还想再多听听关于元熙哥哥的事。
冰天雪地,没有比这更能暖人心的东西了。
可惜云战的重点不在此,他和所有人一样,关心接下来该如何面对近乎疯狂的数十万楚军。
“韩帅,咱总不能一直窝在这里当缩头乌龟吧,如今楚军粮草损耗殆尽,何不乘胜打击,一举将他们攻克?”
韩鲸没听到关于楚元熙的消息,意犹未尽又夹杂着失望,轻叹一声,伸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简单地划拉起来。
“这是熊山。”
云战和其他副将连忙凑过去,看韩鲸在地上划的圆圈。
这简直和熊山相差十万八千里。
可是没人敢质疑,哪怕她说这个圈圈是西凉国也未尝不可。
“马正走不出这个圈子,因为他的兵士战马,每日最多行进二十里,且不敢贸然扎营。”韩鲸指着圈外说道,“我军在这里......这里......这里......稍晚些,燃火开灶,而后迂回......”
众将领纷纷点头。熊山只有四个拗口可以出入,全集中在东南方,韩鲸却选择了西北方向,这里山势陡峭,路径狭隘,大旗都举不起来。
楚军就算来了,顶多在山下观望观望。
云战却没领会韩鲸的意图,盯着圆圈和周围的点点看了又看,终于忍不住挠挠头,问道:“韩帅,两军不交手,如何分胜负?”
其他将领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是弱智也。
云战惭愧地望了望众人,摸着脑袋“嘿嘿”笑了笑:“我只是不想成天白吃白喝,徒留一腔孤勇,不叫我上阵杀敌,简直比死还难受。”
云战认真起来,倒是有几分童真的。
韩鲸站起身,背对众人,面前一棵银装素裹的槐树,映着她月光般的脸庞,虽有些皴裂,却显得无比宁静祥和。
“我们会借熊山大雪,降服马正。”
“降服?”云战眼珠子差点惊掉在地,“咱们兵力不足十万,如何降服他六十万疯狂之师?”
韩鲸伸手从枝丫上扯下一串冰凌,握在手里,缓缓用力,只见冰凌化作清水,顺着手心滴落在地。
“你常年陪在太子身侧,误以为沙场就是兵来将挡,剑戟相向。”
韩鲸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躬身肃立,谁也不想错过玄武元帅的面授兵法。
“......无论大小战争,将领必须心细如发,大到天候、地形,小到兵卒、战马的脚力。此番对阵楚军,我们占了天时,马正便落了下风。”
韩鲸丢下手中的冰凌,甩了甩手,继续说道:“我前些日去了楚营,探了探他们的内情,从新兵嫩卒到元帅,他们来熊山的原因只有一个——奉楚王之命。”
“一支没有灵魂的军队,能在冰天雪地里扛这么久,已属上佳了,眼下他们饥寒急迫,攻无对手,退无理由,与其冻死在熊山,不如投靠我军。”
云战摇摇头:“韩帅,楚军怕不肯就此投降吧,敌我力量太过悬殊......”
“我自有办法。”韩鲸说得斩钉截铁,每一个字从她口中出来,都像被冻成了坚硬的铁块,砸在众将领的心尖,虽疼,但热!大家伙儿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在东岭战死的那些先锋将和士兵们。
此战若真能如韩帅所说,他们必将含笑九泉。与此同时,朱雀军上上下下群情激昂,战斗热情达到了巅峰。
四年前,小小的韩鲸在草原放走了马正,留他一条命在楚国,如今,是时候在熊山收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