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韩鲸认真梳妆打扮了一番，乘上备好的轿子，早早去了宫里候旨。

　　宫里冷冷清清，大殿空空荡荡，脚下的青砖光洁如镜，不知历朝历代，多少忠义之士、忤逆之臣们踩着这些青砖，消磨了岁月，呜咽了长河！

　　直到日上三竿，才有人前来通报：“韩将军，陛下有请......”

　　韩鲸长长地吐了一浊气，抬手抹去发梢残留的露水，缓缓拾级而上。

　　头顶，是西凉大殿，巍峨雄伟，此时，仍在晨曦中昏昏沉睡。

　　“玄武军统帅韩鲸，参见陛下......”

　　殿上一阵窸窸窣窣之后，才听见皇帝低声细语：“无妨无妨......又不是那个巴不得我快点死的太子……玄武军统帅班师回朝，你正好见见......”

　　韩鲸不知皇帝在和谁说话，心里正欲猜测，只听皇帝又道：

　　“起来吧......”

　　“谢陛下。”韩鲸这才叩首起身，把目光投在大殿中央——凉帝的身上。

　　“韩鲸啊，朕听说你已经在外候了三个时辰了？”

　　“陛下，这是为臣之本分，何足挂齿！”

　　凉帝似乎微微一笑。

　　“你递上来的折子朕瞧过了，燕云一役，玄武军功不可没啊。如此一来，西凉起码能安稳个三五年了吧......狄戎军可有动静？”

　　“回陛下，臣与羌番交战前夕，狄戎使者前来军中，递上了狄戎王的亲笔书信，信上承诺保中立之意，也有......”

　　“讲下去。”

　　“也有和亲之意。”

　　“呵！”凉帝笑笑，“狄戎蛮子明知朕膝下无女，何谈和亲？”

　　“臣也是这般回复的，不过臣还多说了两句。”

　　“哈哈哈哈......韩鲸，你这张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不过朕还是想听一听。”

　　“臣还说：狄戎不远，韩鲸尚幼，愿率玄武铁骑，踏破北方草场，教狄戎百姓，习西凉女红。”

　　凉帝大喜，双掌一鼓，笑道：“说得好！给韩帅赐座！”

　　“谢陛下！”

　　韩鲸欠身坐到一侍卫搬来的方凳之上。

　　凉帝微微咳嗽了两声，缓了缓才道：“韩鲸啊，朕问你，你须得如实作答......如今朕的玄武朱雀两军，较之南边的楚军，能有几成胜算？”

　　“回陛下......”韩鲸起身抱拳，稍稍顿了顿，道：“朱雀玄武二师麾下，骑兵一十二万，步将三十五万，战车七万有余......楚军虽坐拥百万雄师，但臣与伯楚哥，一攻一守，三年之内，誓死攻下楚国都城。”

　　“不不不......不不不......”凉帝摆手说道，“朕不是这个意思，朕只是随便问问罢了，毕竟眼下魏楚结盟，对咱们西凉并非好事啊。”

　　话毕，又捂嘴咳了起来。

　　“陛下，臣昨日听太子说起陛下龙体欠安，又不便惊扰，便在东宫里头备了个民间良医，奴才这就去将他请来......”凉帝身边的公公小声说道。

　　“哼！”凉帝的头微微一侧，转而又道，“韩鲸，朕的身体无妨，永安侯不也在他府上强撑着呢吗，朕能输给他吗……朕今日召你入宫，主要是要给你引荐一人。”

　　说着将手往旁边一挥。

　　韩鲸顺着凉帝手指方向看去。

　　大殿左侧最端边，赤红梁柱下摆着一方案几，案几后安安静静地坐着一人，要不是凉帝指引，几乎没人能注意到他。

　　“韩鲸，上去给王爷请安吧。”凉帝下了旨。

　　韩鲸忙移步到案几前，叩首施礼：“韩鲸见过王爷，王爷安康！”

　　只听王爷轻声说道：“韩将军快快请起，本王怎能承受韩将军如此大礼。”

　　“谢王爷。”韩鲸起身，这才看清小王爷的面目。

　　不知为何，韩鲸看到楚君泽的时候，心底突然出现了一潭清澈见底的湖泊。后来她想，或许是他的眼睛，像极了西凉边塞的月，映在人心里，波光潋滟，安然若梦......

　　楚君泽身着淡灰色素长袍，腰间空荡荡无一坠饰，略显苍白的脸上，更似不食人间烟火一般，去留无意，宠辱不惊。

　　“久闻韩将军威名，今日终得一见，三生有幸。”

　　韩鲸微微颔首，心想：本是一王爷身份，虽被拘于他国多年，怎地养出这般随意的性情？

　　凉帝见他们尴尬无话，“哈哈”一笑解了冷场。

　　“哈哈哈......六弟你不必如此客套，韩鲸是个性子急，和她爹一模一样，正因为如此，朕才放心地将玄武军交给她掌管。韩鲸，永安侯如今怎样了？朕有好些日子没见他了。”

　　“回陛下，父亲身体大不如前，却一直牵挂着陛下呢。”

　　“他可曾对你说了什么？”

　　“父亲说，玄武朱雀两军，替陛下打了江山，更要替陛下守住江山......”

　　“嗯......六弟你听见了吧，这就是朕的玄武朱雀二军，向来忠心不二啊......韩鲸，往后你们多了一项要务——要替朕好好照顾王爷，因为，有他在，西凉就在……听下面的人说昨日是你的十八岁生辰，太子给你送了什么大礼啊？”

　　韩鲸微微一愣，说道：“太子殿下一心记挂着陛下，臣的生辰不足挂齿，他…他忘了…”

　　“忘了好……忘了好啊！六弟，你可得给咱们玄武主帅，补上一份大礼啊，有玄武朱雀，大事必成！啊咳咳咳……”

　　凉帝突然大咳不止，边上的公公紧着上前扶住，楚君泽也是脸色一变，快步来到凉帝身边搀住胳膊。

　　“皇兄，臣弟扶你去寝宫歇息......”他将凉帝搀扶起来，吩咐左右，“宣太医！”

　　殿上已乱做一团，韩鲸搓着手不知该如何是好，楚君泽借着空回头对她说道：“韩将军请先回府吧，我有空会专程前去拜访将军的。”

　　韩鲸见凉帝被众人围着回了寝宫，缓缓抱拳贴于额上，默默说道：“臣告辞......还望陛下保重龙体......”

　　才出宫门，便撞见了太子一行人。

　　“鲸儿......”楚元熙远远朝韩鲸挥手。

　　韩鲸连忙提着裙角碎步跑过去，来不及施君臣之礼，眼中噙泪说道：“元熙哥哥，皇上他......”

　　楚元熙神色一紧：“父皇怎么了？”

　　“皇上的病情......似乎加重了......”韩鲸将头埋在楚元熙的肩侧，小声地啜泣起来。

　　“加重了？”楚元熙眉毛拧成一团，挥手招来手下。

　　“快去把我宫里大夫喊来，让他亲自为父皇诊治......”然而话音未落，殿门“轰”的一声关上了。

　　“开门！我是太子，让我进去见见父皇......”楚元熙一把推开韩鲸，扑到殿门上捶打起来。

　　里头传来禁军守卫的声音。

　　“太子殿下......皇上有旨，这两日任何人不见，请太子回吧。”

　　“放肆！”楚元熙厉声喝道，“本宫为父皇请了民间良医，你等若误了诊治时辰，本宫绝不轻饶！”

　　“太子殿下息怒，小的们也是奉旨行事，还望殿下莫怪。”

　　韩鲸刚才被楚元熙推了一个趔趄，见他对凉帝如此挂心，忙跑上来安慰道：“元熙哥哥，皇上既然有旨，想必并无大碍，太医们已经过去了，元熙哥哥还是先回宫等候消息吧。”

　　楚元熙恨恨地盯着紧闭的殿门，摇了摇头：“父皇性子愈发奇怪了，你瞧，他们这般模样，我都不知该如何当这个太子了......”

　　“元熙哥哥，你莫丧气，皇上休息上一两日，定会好起来的，届时你再来请安不迟。”

　　太子侧头看了韩鲸一眼，强颜一笑，道：“你说的对，咱们这就回东宫，你惦记的烤鹅，我已经备好了，再迟怕凉了不好吃了。”

　　韩鲸转悲为喜，晃着脑袋笑道：“元熙哥哥真好，说得我都流口水了。”

　　太子接过她的话问道：“父皇还提到什么了吗？”

　　“嗯……陛下让王爷……让王爷为我准备一份生辰礼……”韩鲸挑了件对太子来说无关紧要的事。可这件事对她自己来说，不亚于有人将她按在水中无法呼吸，胸腔快要憋爆！

　　太子闻言一拍脑袋，脸上顿时现出惭愧之色：“鲸儿怎能收他一个囚于他国多年之人的礼？说，你想要啥，本宫全都满足你！”又对随从云战交待道：“速速回去，将母后赏赐的那箱东西送到玄武军帅府……另外……另外再备些绫罗绸缎，胭脂水粉，名家字画一并送去，玄武军可是得罪不起啊！”

　　又回头看着韩鲸，诚恳说道：“忘记你生辰是本宫的过错，还请鲸儿原谅。”

　　韩鲸蹙眉说道：“你是太子，怎能向我做臣子的人说这些……再说，你不是不知道，我就不喜欢那些东西，你何必让云战……”

　　“心意心意！”太子摆手打断她，“你不就惦记着烤鹅嘛，走，本宫这就带你去吃！”

　　太子说这话时，韩鲸眼神有些迷茫，她仿佛又看到大殿侧方那位素衣王爷，正用深潭似的眼睛盯着太子，盯着自己……

　　本章完。

　　（永安侯快死了，皇帝快死了？还是太子快死了？其实，事情远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之所以要写虐心之文，因为：“人生本就很虐，何必粉饰它！”

　　然而每次写勾心斗角的故事，我都会被里面的人物牵着鼻子走，他们会逃离我提前设计好的情节，努力挣扎逃出我的“魔爪”！故事里的人尚且如此，现实中的你呢？）

　　明天继续更新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