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东岭鲸落(10)——从东岭到熊山
楚军使者斗志昂扬地说完后,大摇大摆扬长而去,永安侯垂下苍老的头颅,陷入了久久沉思。
使者这番话,确实不容小觑,而且,他自己,老了,是真的老了。
但话又说回来,刚刚从鬼门关抢了一条命回来,同时拥有着四十年刀光剑影生涯的永安侯,不是楚国区区一个使者,三言两语就能打发得走的。
熊山之战,不止关系到西凉国的国威,更关系到朱雀军将士和永安侯全族的名声。
韩伯楚哪里忍得了父亲遭受这般耻辱,嚷嚷着准备驱马前去与楚军决一死战,永安侯一声呵斥拦住了他。
“攻不成形,那就死守!”
这不是父亲的风格,韩伯楚心里清楚,自己的一时冲动,只能徒增伤亡。
但,士可杀不可辱。
父亲的时代也该过去了!韩伯楚渴望杰熊山之役成就自己,成就新的朱雀时代!
就在韩鲸的副将石楷偷袭魏军先锋营的当夜,韩伯楚瞒着永安侯,率五万人马,连夜冲入了楚军的大营。
韩鲸接到朱雀军求援的时候,东岭的雨已经停了,玄武军在东岭一带的战果也十分可嘉!
凉帝用小王爷换给魏国的十座城池,已经夺回来其五,迎风飘扬的玄武大旗,一杆杆像尖刺一般,令魏帝如鲠在喉,坐立难安。
“韩帅,咱们玄武军三十万,分在五座城内守着,东岭一战让魏军颜面尽失,时不时前来骚扰,此时若要挥师熊山,这些城池,恐怕又得落入魏国之手。”
“你们守着就行,我自己去。”
石楷以为自己听错了。
韩鲸又说了一遍:“我自己去熊山。”
她之所以想只身前往熊山,是因为她终于想到了一个战胜皇后、战胜南向晚的绝佳办法——
元熙哥哥,我这就去楚军大营里把伯楚哥换回来,就不信你不来救我!
想到这里,韩鲸不由得微微一笑。
这一笑,彻底把石楷笑蒙了。
“韩帅,你要一个人去熊山?”石楷的眼睛瞪得比牛的还大。
“我悄悄地去,不让魏军知道。”
看到韩鲸痴痴呆呆的表情,石楷一下子明白了,他知道劝也没用,这世上,能劝得动她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太子殿下。
“好,你走吧!”石楷忿忿地推开门,又狠狠地关上。
“你时时告诫我们,战事非儿戏,切不可感情用事,你自己怎么不做表率?”
面对部下的质问,韩鲸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我要走了,你们十七个,守得住吗?”
“我一人就能守住!”石楷没好气地答道。
“那就好,你出去,我换身衣服。”
“现在就走啊?”石楷见韩鲸要动真格,马上软了下来,“韩帅,我让小五带拨人随行。”
韩鲸摆摆手:“人多更容易引起魏军的怀疑。”
说着,已经卸下了盔甲,石楷别过头,无可奈何地说道:“你走吧,我们......我们等着你!”
“婆婆妈妈!”韩鲸给了他后背一拳,将他推出房门。
......
为了更早到达熊山,韩鲸一人一马,绕道魏军身后,一路向东,直奔熊山。
期间她还偷偷放了把火,烧了魏军的粮草营,搞得魏军以为玄武军又有什么大动作,拔营后撤了五十里。
到达熊山已是十日之后,朱雀军老帅直挺挺躺在帅营里,须发皆白,人比韩鲸上次见时还要虚弱。
“父亲......”韩鲸风尘仆仆,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直扑永安侯身边。
“鲸儿......鲸儿......”永安侯张开黯淡无神的双眼,抓着韩鲸的手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父亲莫慌,鲸儿在呢!”
“伯楚他......”
“我知道,父亲,明日我就将伯楚哥带回来。”
永安侯一听,脸色稍稍舒缓开来。
安慰了一番永安侯之后,韩鲸走出帅营,召来朱雀军一干副将,细细问明情况,眸子中透射出凌厉尖锐的光芒,仿佛身后,是玄武的千军万马,浩浩列阵。
“劳烦大家照看好老帅,楚军此番只为劝降,因为他们知道,若要强攻必是徒劳。明日一早我只身去楚军大营,你们等着迎接韩将军便是!”
朱雀军副将们听了,个个喜上眉梢,但他们忘了问,你一个女儿家,只身去了敌营,如何回来?
如何回来?
我要让楚军将士看看,西凉的太子楚元熙,骑高头大马,铺十里红妆,亲自把我韩鲸接回来。
想到此处,韩鲸胸中涌起一股热潮,这般宏大的场面,她一个人的时候,不知思虑过多少遍了,每每想起,都激动地热泪盈眶。
……
深秋的风吹起她的袍襟,屹立在两军对垒北侧的熊山,漫山红叶,恰好能完美地衬托出韩鲸视死如归的身影,和心里那团不可告人的情愫。
“来者何人?”
“西凉韩鲸!”
楚军守卫跑回去禀报:“将军,营外来了一位西凉人。”
楚军守将杨津,眉清目秀,书生气十足。
“什么身份?”
“一个身形单薄、容貌......容貌尚佳的女子,自报家门,姓韩名鲸。”
“女子?”杨津掷下手中的书册,“带进来!”
他想,一个西凉女子,跑来我军大营作甚。
左不过守卫一句“容貌尚佳”,不妨叫进来见见。
韩鲸被一队全身披挂的楚军士兵挟夹在中间,左顾右盼地来到杨津的营帐前。
“将军,人带到了。”
“好!”
半晌之后,营帐帘子才被掀开,出来一人。
“你是何人,敢来惊扰将军休息?”说话的人一看就是护卫身份,年纪轻轻,显然是初次出征。
韩鲸微微一笑:“我来见你们元帅,说件要紧的事。”
营帐帘子又被掀开。
杨津显然是刻意梳妆打扮了一番,胸前的护心镜锃明瓦亮,都能照出人影了。
他与韩鲸只一对视,就恨不得将先前传话的那个守卫给宰了,害得自己白白自作多情了半天。
他想象中的西凉女子,朱唇黛眉,云鬟高梳,胸前皮肤白皙,身后红纱摇曳。
韩鲸显然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她的脸,比自己还要憔悴,她涸裂的唇,叫人不忍心看第二眼。
杨津要是知道她在这十日内,没日没夜赶了一千五百里路,从东岭直达熊山,一定会恭恭敬敬端来一碗温热的茶水,看着她喝然后在心里默默自愧不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