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密娜和艾露维特还在熟睡,罗伊彻夜未眠直到凌晨。说是否打开密令是个困难的选择,未免过于轻描淡写。不忠,背叛,两面三刀这些词现在都变成了两难,打开密令是不忠于伯爵,不打开则是不忠于自己。可忠诚也是自己的信念,现在自己更重视的信念是什么呢?罗伊脱下盔甲,从内衬口袋中取出密令。密令信封发黄,红色的蜡封尚未掉色。这一抹红,让他想起艾露维特呕出的血泊,阿密娜脸上的血痕,冒险者飞溅的血点,政敌被风魔法挤压出的血雾。罗伊紧抓密令,使得密令皱进他的拳头,这里面有什么?他有多想知道里面的内容?是否想知道到可以违反君主之命?
命,命令,生命。没了生命,又从何实行命令?
罗伊撕开了蜡封,手还有些颤抖。
展开信封中的纸,伯爵的笔迹浮现在眼前。
寄蓝骑士罗伊·厄尔文:
请原谅我对你的亏欠,一切源于我的高傲与愚蠢。
你本该肩负伊利斯之名。是的,我才是你的亲生父亲。过去我试图说服自己隐藏你的身份是为了保护你们母子,但这不过自欺欺人。这封密令并不是密令,而是父亲给儿子的信。
罗伊吾儿,如果你允许我如此称呼,无论你登上山顶而打开这封信,或者途中打开,都不重要。打开这封信已证明你有勇气面对真相——我希望你可以继承爵位。伊利斯正在危机之中,埃德蒙德勋爵野心勃勃,觊觎已久,我与他多次交手,深知其手腕。
我伊利斯急需强大勇敢的领导者,你的兄长肯特沉心文学,长姊科迪莉亚虽擅行政律法却太过善良,无法对抗阴谋诡计。你是最适合的继承人,然,你尚年少,满腔热血,心性浮躁。望天堂山仁慈,可锻炼你的心志,放你归还伊利斯。
以此信为证,若我遭遇不测,你可名正言顺继承伊利斯之名号,领地,军队,政权,地位——及敌人。希望你能领导兄弟姐妹与整个伊利斯,获取胜利。
再请原谅
父,奥斯沃德·伊利斯
罗伊本近似无光的眼中划过闪电,他和被狗咬了似的把密令甩进篝火,又猛地后悔扑进火中救出密令又拍又撒沙土,总算灭掉了余烬。信纸虽然被烧掉许多,内容还算可以辨认。
一辈子都以为自己是罗伊·厄尔文,但现在,他是罗伊·伊利斯了。
不,不不不,不。
他永远都是罗伊·厄尔文。
随着火苗再次突然跳跃,密令付之一炬。
没有密令,没有信件,没有罗伊·伊利斯。上山之前就没有,从来就没有。
可惜,自欺欺人不是罗伊的长项,他无法停止担忧。在山下袭击自己与同伴的想必就是这个埃德蒙德勋爵的人,以前只知道伊利斯伯爵有政敌,从未考虑过政敌的目的,和为了目的能用的手段。上次也就是他们运气不好碰到了阿密娜,可伊利斯没有阿密娜——伯爵……父亲还好吗?不,他没事,他总是爱说不吉利的话,但以他的能力不会有碍,不会有碍……
罗伊越发魂不守舍,他走到了人生的转折点,却亲手烧掉了能成为转折点的信件。他开始强烈地怀疑什么是真实,怀疑自己的信念——对了,信念。烧掉了密令,他不仅选择了背叛伯爵,还同时背叛了父亲,兄弟姐妹,伊利斯的人民,还有艾露维特和阿密娜。
那,我为什么烧了密令?
我在想什么?
或许别人看来罗伊只是没睡醒,睡饱了的阿密娜和艾露维特已经开始讨论反正罗伊也听不懂的魔法话题。
“哎呀,这么看水晶的承载力还是太有限了,虽然能够维持复生术的公式,但魔能会出现游离,要么无法完成公式,要么能完成但效果差强人意。对于复生术这种不成功则成仁的魔法来说,还是没法用呀。”阿密娜随手把检视过的水晶塞进背包。
“魔能游离吗?从来没碰到过这种现象啊……那金刚石呢?金刚石应该是比水晶更高质量的材料吧?”艾露维特若有所思。
“没碰到过游离是因为小天才是天才,魔法精细不粗糙,其实魔能游离在元素魔法里是很常见的,有些情况甚至不影响魔法效果。至于金刚石,逻辑来说是更优秀的,可惜金刚石有虹吸效应,会不停混入别的魔能。复生术实在太精密——小天才的魔法我其实没办法完全理解——混入别的魔能会怎样我不敢预想,根据书上的理论,我想导致魔能流动出错应该是必然,于是法术会出现和想要的结果相左的结果,至于这个相左的结果会是什么样子,每次出错是不是出同样的错,是否能利用这个特性之类需要大量实验支持,现在不能下结论。”
“所以还是只能用法杖吗?”
阿密娜点点头。
艾露维特没告诉阿密娜,她对“相左的结果”十分有兴趣,也许是出于一点点竞争心,她想自己研究这个课题。
虽然用道具承载复生术只能放弃,但法杖上的复生术如果有机会还是需要重新设置的。艾露维特是队伍的命脉,医生要是倒下了可谁都没法指望了。本来复生术需要不少难以获得的原料,媒介制造流程也复杂,但那是平常。这里是天堂山,长满无数仙草神药,只要肯找,一棵翡翠草碾碎出汁,风干再煮,药汤和汁萃取就足以成为复生术的媒介。
二人带上还是“没睡醒”的罗伊,再次进入遗迹深处探索,希望可以找到复生术媒介的原料,或者能派上什么别的用场的道具。
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差,或者命运的恶趣味,三人在遗迹中找到了类似仓库的区域,里面有堆积成山的火炎石,品质参差不齐,但毕竟数量巨大,稍微挑拣就能找到不少冒险者梦寐以求的优质火炎石。
阿密娜和艾露维特在石堆中翻找,把罗伊晾在一边,他对火炎石毫无兴趣,何况现在没那个心情。
翻出几块质量上乘的火炎石后,二人立刻进行了魔导实验,结果十分意外。火炎石的魔导性能无比狭窄,只能进行储存和释放,如果用大量魔能驱动什么机械,或许可以用火炎石当做能源材料,然而在探险的旅途中可以说和路边的石头没什么区别,没有像样的实用价值。火炎石是名贵物品,如果拿几袋优质火炎石,卖出去可以发笔不小的财,但罗伊和艾露维特身为贵胄不缺这两块石头的钱,阿密娜热心研究,对金钱看的很淡。于是艾露维特和阿密娜把火炎石丢回石堆里,三人重新踏上探索之路。别的冒险者要是知道这事,恐怕会想骂脏话吧。
遗迹深处断墙颜色越来越淡,想是因为太阳升了起来,提供了足量光线。越往深处走,留下来的断墙越完整,渐渐遗迹开始明确地显现出古城的样子,尚未崩塌的多层建筑挡住了上方视野,无法跨过断墙行动拉长了探索路线。三人像穿过时空之门,进入了古城依然繁盛的时代,黑色的烽火台顶着团团火焰,活像戴着皇冠。
只不过,那不是烽火台。
三人看见戴着皇冠的物体真身时已经走得太近,那东西通体黝黑,身形浑圆,约有十米左右高,身穿金色盔甲,像是金属溶解又凝固般,没有经过打造,远看就像金箔;它头顶金冠,金冠上烈焰熊熊,与火炬并无二致;三人误以为是烽火台必然是因为从侧面看到,实际那物体有一对巨臂,两条细腿,不太协调;头与身体没有明显的分界处,更不要说脖子,简直是黑色的雪人;眼睛就像是烧红的煤块,嘴根本是从黑色的躯体上裂开的口子,里面也燃着橙色的火焰,就像活着的熔炉。要不是那物体有些微小的动作,恐怕没人能断定他是个活物。
已经到达这黑物的脚下,三人倒抽一口凉气,但黑物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并不对三人做出反应。眼神交流后,三人决定不打扰他,悄悄通过。
罗伊打头,他像燕子翻身般灵活地躲过地上的碎石,很快到了黑物另一侧。艾露维特紧随其后,踮起脚尖像小朋友玩游戏似的跳了过去。其实没人知道那黑物到底听不听得见他们,只是抱着小心驶得万年船的心态,尽量不招惹他。
阿密娜耸耸肩,既然黑物没反应,何必弄的草木皆兵。她信步向前,也不故意造成声响,也不有意放轻脚步,引的艾露维特连连摆手。
走到一半,黑物突然缓缓转过了头。
阿密娜本能地抬头去看。
四目相对。
阿密娜的瞳孔急剧缩小,让她天蓝色的眼睛发出神秘的光。她感到自己像被火焰吞噬的同时被洪水淹没。周身的空间被什么强烈却微妙的东西充满,让她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和那个黑物。
【唔——吾之核心躁动不已……】
【什么?什么核心?是你在说话?你是谁?是什么?】
【嗯?不自然的人类,汝为何能跨越壁垒,与吾对谈?】
【壁垒?我是阿密娜·耶图,你是谁?】
【不自然的人类,汝缘何戴风火之枷锁?】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若吾之困惑,亦汝之未知,多说无用。】
阿密娜像是濒临溺水终于探出头来,猛地吸气,吸的两肺生疼,反应过来时黑物已经转了回去,不像还有交流的欲望。
看到阿密娜愣了一瞬,罗伊赶紧对她招手,阿密娜看到招手,略微加速走了过来。
“刚才那个东西……是不是看了我们一眼?”艾露维特的表情杂糅着害怕,担心,恶心和不确定。
“看了一眼?”阿密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有一眼?
“可能是我的错觉……总之先离开这吧。”艾露维特声音越来越小,那个黑物确实不像寻常怪物,她的担心再合理不过。
因为害怕突然的动作还是会触发黑物,三人慢慢往远离黑物的方向挪动,边挪边回头向黑物看,希望他没有突然长出三五条长腿高速追过来。
咔嗒。
“罗伊?”艾露维特立刻捕捉到了明显是人造结构的声音。
罗伊没反应。
“罗伊!”艾露维特提高音量。
“啊?”罗伊和睡觉被突然叫醒一样。
“什么动静?”
艾露维特话没问完,地面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旋开了圆形的多片暗门结构,三人措手不及一起跌落,沿着门下的管子下滑,又翻又滚地摔成一堆。
“哎哟喂。”阿密娜笑着叫唤,“摔得不轻。”
罗伊缓缓坐起,他知道自己心不在焉踩了陷阱,但没有心情认知这件事。
艾露维特一骨碌爬起来赶紧观察环境——周围是广阔的地底洞窟,头顶除了把大家扔下来的洞只有一些钟乳柱和石锥。地面已经被岩浆河分割成了迷宫,远处还能看到一些矿车之类的人造物体,这里应该是古文明的矿坑。
罗伊还坐在地上苦闷着,艾露维特要知道他不是为了这件事苦闷少说又得抽他后脑勺一巴掌。
“小天才救我。”阿密娜平躺在地上耍赖。
艾露维特也被引得笑出来,消了一半气。她伸手拉起阿密娜,阿密娜吐吐舌头。
站稳脚跟,三人本想从岩浆河造成的迷宫中找出一条路,但祸不单行,从岩浆河中涌出大量的熔岩食人鱼,形成一波又一波恶心蠕动着的红色虫子,从这条岩浆河跳向那条岩浆河,但明显正在快速习惯跳跃,并向三人接近,它们不是在守护地盘,而是在捕食!
掉下来还没走路,视线范围内的食人鱼数量就已经无法计数,罗伊这下只能强打精神与鱼群周旋。阿密娜轻摇铃草开始咏唱,一个足够规模的水龙卷术应该可以击退鱼群的同时冷却岩浆河,去除威胁又开拓路途,一举两得。
艾露维特给罗伊的剑补上加深伤口的附魔,同时在暗地里引导阿密娜早些时候提到过的“结果相左”的魔法,她想抓住机会试试,如果主动利用魔能游离和混杂,治愈魔法到底会变成什么。
一条鱼并不强,一群鱼却是另一种规格,这种数量就算巅峰状态的罗伊也够喝一壶,他现在心如乱麻,压根发挥不出本来的实力,鱼群以安定的节奏聚集规模,罗伊的剑杀掉的鱼被新来的鱼补上,接着还会有更多的鱼,更多,更多,更多的鱼!
阿密娜的咏唱尚未结束,罗伊已经抵挡不住,艾露维特为了解围,不得不提前释放新开发的魔法。
艾露维特的杖头吐出绿色光带,乍一看似乎是正常的治愈魔法,但光带却并不如从前细密地如斗篷般包住作为目标的熔岩食人鱼群,而是混乱地飘荡,时不时左右抽动,前拉后扯。光带还未稳定时——应该说目的就是不稳定——治愈魔法启动了,沿着光带,食人鱼的肉体开始重塑。
沿着混乱的,还在飘荡,还在抽搐的光带。
血肉胡乱撕裂和修复的噪音此起彼伏,被光带包围的鱼群被“修复”成了各种扭曲的肉块,但魔法并不停止,因为目的是修复,不完全修复直到魔能用完才会停下,于是已经死掉的鱼从头部被撕开,又在背鳍上方重塑,尾部长出内脏,眼睛飞出体外,从上面长出新的头,却有一条脊椎横穿而过——
艾露维特满脸难以置信,她捂住脸不看,但肉体的混沌吸引她作为医者,作为学者的好奇心,就像一场无比惨烈的事故,再残忍她也无法移开视线。
罗伊暂时脱身,他跳开那团越来越扭曲,早已无法称为鱼群的肉团,转而努力隔开新形成的鱼群与阿密娜,他连希望阿密娜快点结束咏唱的心情都没有,只是和机器一般砍杀着,脸上偶尔的擦伤也顾不得治疗,痛感似有似无地刺醒他又完全麻痹,他害怕自己变成行尸走肉,但也无法集中精神思考为什么一群鱼能打得他团团转。
他没注意到,阿密娜结束了水龙卷术的咏唱,已经开始咏唱复合两种元素的寒冰风暴——因为水龙卷术根本没有启动。
阿密娜冷汗直发,她不明白为什么魔法不启动,她十分,百分百,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确定咒语没有出错,咏唱没有问题,引导也不可能出现纰漏。一切都是正确的,只有结果是错误的,这违反了魔法的核心原理,她毕生所学都无法解释这个奇怪现象,最重要的是,现在不是出错的时候!
阿密娜攥紧铃草,深吸一口气,赌气似的用响彻洞窟的声音继续咏唱。可她已经慌了阵脚,失去了自信,咏唱断断续续,以至于出错重来。元素魔法咏唱出错理论上会发生引导元素的失控,然而并没有发生这种事情,铃草对咒语和魔能毫无反应,阿密娜的身体颤抖起来,随着身体声音也颤颤巍巍,她依然能感到体内的魔能,但魔能在拒绝被咒语引导,就像她的知识正在被抽离身体,她能感到自己每一秒都在变笨,变得无法理解魔法,无法理解元素,无法理解咒语原理,无法引导魔能。她不甘心地继续咏唱,希望刚才只是自己一时粗心哪里没有做好,只是一次微妙的事故。
咏唱的咒语是希望破灭的倒数,当阿密娜终于结束咏唱,周边依然只有艾露维特死咒造成的混沌与罗伊渐渐被鱼群吞噬的声音。元素已经不听她驱使了。阿密娜感到自己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也是一直寻求的东西——知识。龙徽学院十数年,刻苦研究,潜心钻研而得到的魔法知识,现在一丝一毫也用不上,就像学了假的知识一般。
鱼群的进攻完全盖过了罗伊的剑招,从覆盖罗伊的鱼群中分出了另一群,直向阿密娜杀来。阿密娜慌忙抽出匕首胡乱挥动,没了魔法她只是个弱女子,哪里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一切都被艾露维特看在眼里,她装填媒介,大规模增幅了新魔法,光带扩散,肉块规模也随着变大,开始同化鱼群。鱼群想必能感到恐惧,巨大的活动肉块伴随着吱吱作响的骨骼与血肉破坏重塑的恐怖回声浮在洞窟中央,鱼群四散逃走,留下了满身是伤的罗伊,面色煞白的阿密娜,和收拾残局的艾露维特。
给罗伊治好伤,阿密娜也总算把飞出去的魂咽回了肚子里。她开始试验各种魔法是否还能启动,一遍咏唱下来,只有光耀术还能正常启动,一切其他元素魔法,甚至最低级的燃火术都毫无反应,阿密娜完全失去了战斗力。她不顾艾露维特的担心,安慰与劝说,疯狂地地翻着古碑文笔记,嘴里念念有词,都是些什么“奥秘超越”,“人智”,“魂魄”,之类的词。她想要从“秘于人体”的碑文中找到解决办法,可是碑文中记载的是奥术,而不是魔法,虽然奥术的全貌依然模糊,从碑文中也能简单地看出奥术和魔法根本是两种不同的东西。阿密娜比起参透奥术,她现在更想知道为什么几乎失去了以前的所有魔法能力,并不是魔能被抽走,也不是咒语背错,她一度怀疑是之前受伤的时候撞到头,当然,不可能是这种傻理由。阿密娜被狂乱控制,根本无法理智思考,再想下去也只是钻牛角尖。她甚至忽视了光耀术依然能用的矛盾事实,也没有动从光耀术入手分析的念头。
罗伊坐在地上,他今天一个字都没有说,沉默寡言是有限度的,尤其最近罗伊态度逐渐软化,并不应该变本加厉。艾露维特被夹在一疯一傻中,也无法率直地对开发出死咒而感到高兴。
“医者只能治愈身体,却不能治愈心灵啊……”她长叹道。
精神恍惚的阿密娜发出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艾露维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学姐,不禁向后退了两步,又觉得这样对不起学姐,硬着头皮又走了回去。
“对啊,说不定呢,对,说不定,说不定……”阿密娜念叨着,“不是我的问题,就是嘛,根本不可能的,魔法原理是固定的,一切都是正常的。一定是这个地方……或许是古代文明的什么机关……”
阿密娜猛地转过头看向艾露维特,吓得艾露维特一激灵,她又忽地抓住艾露维特双肩,这回吓的艾露维特差点叫出来。
“小天才!”阿密娜的声音抖个不停,进入耳朵如寒冰刺骨,“小天才,我明白了,我知道了,是古代文明的科技,一定是的!”
“学姐你冷——”
“这里肯定有什么隔断咒语辅助引导的机关,所以我的魔法都失效了,现在只能靠你了,我们快点离开这里,离开,这,离开这里我就能恢复了!”
阿密娜口吃的时候闭眼向左下甩了一下脖子,和闹鬼一样非常惊悚。
艾露维特能看出来阿密娜还在混乱中,但一是矿坑危险本就该快速离开,二是现在最好不要刺激这两个人,让他们自己调整,就顺着阿密娜的意,带着罗伊一起绕开岩浆河,寻找矿坑的出口。
地下遗迹的留存程度比地面完整太多,矿坑内的导航没有被磨灭太多。阿密娜半疯不疯地解读导航石板,成功把三人引到了矿坑出口。
Koraav daar lir, vir sahlo.
(看这些虫子,何其脆弱。)
出口通道内传出低沉的声音。
“……是什么东西?”艾露维特感觉似乎是没听过的语言,如果是人,也许不是太糟。
阿密娜呼吸急促起来。
艾露维特几乎是拽着两个人走进通道,等走到能看见外界的光时,三条红色的蜥蜴状大型怪物从通道天顶降下地面,围住了三人。
罗伊本能地拔剑,被鱼打败的恼火和密令的事情让他的脑子已经什么都塞不进去了,除了对手可能是火蜥蜴以外他啥都没想。
“火蜥蜴?不应该这么大啊?”艾露维特架起法杖。
Grik dolok wah bo het.
(居然有脸进入这里。)
其中一只发出和刚才一样的低沉声音。
Joor lost nid qolor ahst pah.
(凡人都愚蠢无比。)
另一只似乎在迎合。
Nunon krii niin ahrk kos drehlaan voth nii.
(赶紧杀了他们就完了。)
最后一只不耐烦地嘶嘶道。
“是龙语,他们要杀了我们。”阿密娜扭过头,她的眼睛像看着遥远的彼方,伴随着让宝石黯然失色的密度极高的神秘柔光,她轻声说:“跑。”
罗伊和艾露维特正惊讶于阿密娜眼瞳的变化与她为什么能听懂龙语,三只火龙组成两前一后的阵型,前两只左右夹击,后一只抬起前爪开始聚集魔能,似乎在咏唱着什么魔法。
阿密娜拿出匕首也就是心理支持,对上洞窟火龙根本不可能派上用场。罗伊光抵挡两个先攻的火龙配合已经筋疲力尽,哪里顾得上后面那个咏唱魔法的。艾露维特想使用死咒,可当先的火龙攻击太过密集,如果不抵挡闪避可能半条命都会交在火龙爪下,只能且战且退。
后排的火龙咏唱完毕,一圈火焰斗篷缠在了他的身上,他只是在为后续的攻击做准备。紧接着他再次开始了新的咏唱,这次刚开始咏唱,地面上就出现了圆形的符文,符文随着咏唱逐渐点亮,并死死追着三人。没人想知道符文完全点亮会是什么效果,罗伊搡开艾露维特终于开口让她和阿密娜先走,艾露维特这次可和上次不同,她才不会惯着罗伊。艾露维特的死咒追上火龙,可她对火龙坚硬的鳞片组成了解不足,魔法完成度太低,无法造成足以打断咏唱的伤害。而罗伊一打二和两只火龙纠缠不下,火龙可谓快准狠,招招致命,罗伊落入完全被动,只能全身心放在闪避上。不管他多恼火也没用,火龙实在是不给他机会反击,略有分心就不一定能活着出去。
阿密娜双手把匕首按在胸前,她现在除了分析火龙的未知魔法什么贡献都做不了,虽然脑子已经变成浆糊,但毕竟还有学者的职业素养。
Mal bo oblaan!
(不要乱跳了!)
火龙的攻击根本擦不到罗伊的边,怒气堆积起来只会让攻击更加没有条理,于是更加无法击中罗伊。罗伊当然无处得知他准确的闪避让火龙满腹恼火,他还在因为没机会反击恼火呢。
“糟糕!”阿密娜大叫,“这个魔法的效果是分离灵魂!”
艾露维特一听是如此恶毒的魔法,或许是压力下的灵感,她把死咒引向咏唱中的火龙的眼睛,火龙双眼被死咒扯开,发出震动整个通道的痛苦大吼。
Zu'u fen krii hi!
(我一定会杀了你!)
“学姐!光耀术!”艾露维特提醒阿密娜还有杀手锏。
阿密娜慌忙中抬手一指,什么都没咏唱却成功启动了光耀术,强光击穿了没瞎的两只火龙的眼睛,三人趁机逃出生天,罗伊回身斩断出口的支撑梁,矿坑出口崩塌,截断了追兵的路。
腿软的三人各自找了个墙根靠着喘气,半晌后,阿密娜又开始翻笔记。她原地在两步范围里快速踱步,把笔记翻来翻去,念叨着车轱辘话,手上也没闲着,不停启动又熄灭光耀术。艾露维特才发现她根本没有咏唱也没有借助道具使用光耀术,即使光耀术是非常基础的魔法,这也彻底推翻了已知的魔法系统。魔法是不能够完全脱离道具或者咒语进行使用的,因为魔能引导需要沿着规则才能形成魔法效果,可阿密娜现在却随意使用光耀术,就像……她自己变成了规则?学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学姐?”艾露维特小心地问。
“秘于人体,秘于人体……秘于人体……秘,藏,魂魄为本,觉而融会贯通,觉,觉?觉。觉醒,觉?奥术,奥秘,奥,深,深藏,深藏……深术,深。深是什么?深渊?人体,深,魂魄……”
“学姐?”艾露维特轻轻拍了一下阿密娜的肩膀。
阿密娜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呆呆地看着艾露维特。
“你还好吗?”
一滴泪珠滑落阿密娜的脸颊,嘴唇颤抖,眼睛微微眯起来。
阿密娜静静地哭了起来。
她抱住艾露维特,让艾露维特无法看到她的表情。也许她是想要获得安慰,也许是信任让她示弱,也许只是思路混乱让她悲痛不已,无论如何,这对艾露维特来说又心疼,又新鲜。
罗伊有如丧家之犬,不,他就是丧家之犬,是他自己的决定丧了家,而本来骑士也就是条狗罢了。他还剩下了什么?速度跟不上,力量跟不上,不仅打不过螳螂打不过火龙,连鱼都打不过。
“小子,人是有极限的。”老将的劝告在耳旁回响。
极限,是罗伊最不想听到的词。但他现在知道了,人的确有极限,再快再强,又如何是火龙的对手,又如何是树海女王的对手。可老将的“用别的手段强化”也没听懂,他说的是什么?技术?技术高超就真的能打赢以前打不赢的对手?自己现在这个德行,烧了密令起码是对的,他不配成为伊利斯的领头人。
阿密娜可能多少平复了些,艾露维特帮她擦掉眼泪,她又埋进了笔记里。
“罗伊,有什么烦恼可以跟我说。”艾露维特把注意力转向了罗伊。
但罗伊听不见,不像阿密娜,他还有秘密,他正在把自己的心和自己用一面叫怀疑的墙分开。
艾露维特没有办法,只能原地休整,等二人从这种棘手的状态中脱离出来,或者有所改善再考虑继续登山。
沙沙沙。
天公不作美,因为饥饿或者贪婪,寻求血肉的魔物们闻到了他们的慌乱与虚弱。
“该死!”艾露维特顾不得教养,“此地不宜久留。学姐!罗伊!”
被尖牙利齿逼迫着,三人不得不突破火之谷,向山顶进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