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如玉并没有直接借钱给韩笑,而是从姚舒怡办理的客户信用卡里取出来给他。
这五万块钱,从此便在韩笑自以为尚有一丝存在感的良心上狠狠地划出一道伤疤,再无除去的可能。他突然觉得自己特无耻,特懦弱,特不是男人。
他突然感觉到无力,任由身体连同心脏极速下沉。直到太阳躲进西山,大雨倾盆而下,他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久之后的某天下午,苏半阳陪颜如玉一起去看姚舒怡。
见到玻璃窗里的姚舒怡时,颜如玉脸上的紧张神情稍纵即逝。
“你还好吗?”颜如玉先开了口。她认真凝视着对面的女孩。
姚舒怡笑了笑,没说话。
“很快就会过去的。除去之后,你还是公司一姐。”颜如玉保持着一贯和蔼可亲的语气。
“呵呵……还能吗?我还能吗?”姚舒怡看着颜如玉和苏半阳,似笑非笑。那一瞬间,她深刻觉得自己之前的判断完全错误。
“颜总,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情。为什么这个世界如此腐朽,烂到令生活在其中的我感觉到恶心。你说人怎么就这么犯贱?明明不是自己的东西却非要说成是自己的东西,明明是自己犯下的过错却厚颜无耻地让别人背黑锅。颜总,你知道背黑锅是什么滋味吗?就像是你正在做一个被人追杀的梦,明明是在拼命向前奔跑,明明是在喊破喉咙向人求救,可却使不上劲,跑不动,喊不出,你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你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恐惧吗?你会突然惊醒,然后拼命回想,为刚才所做的梦寻找答案。”
姚舒怡看着苏半阳,这个曾在某一时刻让她的心脏为之一颤的男人。只是她不知道,她说的这些话,让此时正坐在她面前的颜如玉的心脏也为之一颤。
为什么姚舒怡刚才讲的话和她对韩旭讲的话一模一样?颜如玉十分诧异,也很震惊。她突然觉得,在她和姚舒怡身上,一直存在着某种共性。
姚舒怡离开之后,苏半阳有些难过。在他的字典里,“难过”一词出现过很多次。有为夏小夏,有为颜如玉,此刻却是为姚舒怡。姚舒怡的背影,就像是一幅画深深烙在他的心上,如梦似幻。
透过她的灼灼目光,他看到的是她身上与生俱来的坚强。纵然言辞愤懑,却是人之常情。
而颜如玉又想起《越狱》里林肯对麦克说的关于“信念”的话。
当一个人彻底不再相信这个世界有爱的时候,她也同时相信这个世界不再有恨。
两人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阴云已经散去,阳光勇敢地探出头来,像是好不容易积攒起一点力气,使劲照耀人间。颜如玉挽起苏半阳的胳膊。
这个社会早已把勤劳和勇敢摆在最末位。聪明和擅于创造机会才是成功的关键。
有人吃饱了撑的只好减肥保持身材,有人饿着肚子干着又累又脏的活,有人花一栋房子的钱买一颗钻戒,也有人花一颗钻戒的钱过完整个人生。
人生不需要攀比。即使贫穷,也要活得精彩;就算富贵,也不应拿自尊当垫脚石。
扫楼,扫街,扫工厂,这是每一个踏入信用卡销售行业的人每天都在做的事情。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像姚舒怡那样的“一姐”、“万元户”。
那些时常给自己寻找借口偷懒的人,比如早上多睡一会儿,星期天就放松一下。他们时常懊恼。他们恨容易懈怠的自己,恨不够勤奋的自己。他们或许会偶尔发愤图强一下,可之后依然会给自己找到偷懒的借口。如此往复。
他们敢于承认错误,却死性不改。
姚舒怡之所以能成为“一姐”,无外乎她从来不给自己寻找偷懒的借口。她之所以选择销售行业,看中的就是它“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当辛苦付出完全与收入成正比的时候,即使全国人民都在休息,即使只是陪朋友出去逛逛街,她也依然会在出门前把包里装满空白申请表。当朋友提着大包小包回家的时候,她带回家的却是一份份已经填好客户资料的信用卡申请表。她从没把假期用来休息。
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谁也不能唾弃谁。谁也不必羡慕谁。
每天晚上洗完澡后躺到床上睡觉之前的那十几分钟,是姚舒怡感觉最舒适的时光。白天在外面跑,到了晚上,疲惫不堪的她能够倒头就睡。
姚舒怡怎么也想不到,韩笑会去看她。
她告诉韩笑,她想去看海,但韩笑没有接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美的盒子。
“在马路边看到的,觉得很好看,送给你。”韩笑说完这句话后便不再说话。
姚舒怡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心脏咯噔咯噔地跳着,眼泪瞬时划过脸庞。
回去的路上,韩笑步行路过浅洲二十三中。校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他便走到马路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完。
就在这时,学校里面响起了铃声。随着铃声响起,无数考生如释重负般走出考场。他这才抬起头认真看了一眼学校门口的巨大横幅。原来今天是高考最后一天。
韩笑边朝前走,边往身后看了几眼。有些学生钻进了小轿车,有些学生坐上了电动车。有些学生步行离开了校门口。他们越走越远,渐渐消失不见。
三四年后,这些高中生也将大学毕业。他们会选择做什么呢?会有多少人选择“跑卡”?
这个社会永远都不简单。做销售永远不能给自己假期。
路上行人匆匆而过,车子疾驰而去。开始刮风,地面上的灰尘到处盘旋,扑进鼻孔,一张嘴便是满嘴的沙土。天空开始划出一道道亮丽的口子,雷声贯耳。眼看就要下大雨。
韩笑一路朝着广场方向而去。他得赶在大雨之前到达财富大厦。
当他正准备穿过一个巷口抄近路去到街对面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路边收摊。他不禁走上前去帮忙。
这时忽然狂风大作,地上尘埃飞扬。
夏小夏正扎在自己的小摊前,手脚利索地将摊开在扑在地上的被单上的内衣全部收拢,又迅速从被单下面抽出一个编织袋,然后将所有衣物胡乱地往编织袋里面塞。
“小夏?”
看着夏小夏做完眼前这一堆事情,韩笑这才喊了她一声。
夏小夏仰起头来看了一眼,笑容很快被越发阴沉的天空吞没。
“赶紧帮忙,那边……”她指着旁边杨铎的摊位说。
就在这时,豆瓣大的雨珠打落下来,在干燥的带着尘土的地面上打出一个个潮湿的句号。空气中瞬间浮起一股灰尘的味道。
韩笑见夏小夏的东西已经装好,便朝杨铎那边喊道:“兄弟,怎么帮?”
“帮我们拦辆出租车,就说去高新区燕子公寓。”
杨铎一边说,一边把已经将拉链拉上的编织袋提到马路边,再返回去将所有衣架放进另一个编织袋。
这时,暗黑的天空划开一道亮丽的口子,伴随着一声巨大的轰隆隆的雷声。
夏小夏只感觉这雷声仿佛就在她的头顶炸开。
“快点离开这儿吧,这雷好吓人……”
韩笑跑到夏小夏跟前,提着她的箱子走到刚停好的出租车后面,一边将箱子放进后备厢,一边喊夏小夏上车。
“帮我把那个拿车上去。”
杨铎一边将编织袋往后备厢放,一边把目光扫向路边斜靠在围栏上又黑又长的东西。
“吉他?”
车子开动之后,韩笑看着杨铎满脸雨水,疑惑地问。
“对啊,凭着这个能增加不少人气呢!现在整条街都知道我们啦!”夏小夏夸赞道。
“这方法好,专卖店还得专门找人站在门口拿着大喇叭喊!你们这样既经济又实惠。”
韩笑边说边准备拉开拉链看看吉他是什么样子,被杨铎一把拦住。
“小心。”
这时,车窗玻璃上方又亮起一道闪电。夏小夏捂住耳朵。
刮雨器有节奏地发出“滋滋滋”的响声。
三人走进燕子公寓的半小时后,天就完全黑了下来。
电磁炉启动之后就一直发出嗡嗡嗡的响声。油烟从锅底一冒出便迅速被反方向安装的电风扇吸走。夏小夏将一盘土豆片下锅,厨房里便开始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蔡薇薇用钥匙开门进来的时候,身上未沾一滴雨水。刚洗完澡换好衣服从房间出来的杨铎好奇地问:“外面不是下雨吗?你怎么没湿?”
兴许是将“湿”听成了“事”,蔡薇薇反问道:“我能出什么事?难不成被雷P死啊?我倒想问你,你怎么会在我家?你干嘛穿我的衣服?”
话音刚落,门外有人敲门。蔡薇薇将门打开。站在门外的楚湘珏有些茫然地看着房间里穿着蔡薇薇衣服的杨铎,有些凌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