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莫名奇妙失踪的信用卡申请表,不知现在身处何方?每每想起这事,姚舒怡便感觉毛骨悚然,后背发凉。
将近晚上十点钟的时候,财富大厦几乎只剩下第16楼还亮着灯光。
苏半阳将有些凌乱的桌椅摆放整齐。
最后一门考试一结束,他便坐火车从上海赶回了浅洲,然后从火车站直接打车到财富大厦。等他赶到财富大厦B座16楼的时候,这里早已人去楼空,只有姚舒怡一个人还在整件。
他本想给颜如玉一个惊喜,却没想到颜如玉今天晚上八点不到就打卡下班了。
姚舒怡依然在耐心整理着面前的一堆单子。苏半阳收拾妥当后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看着她。这个不分昼夜忙碌个不停的女孩身上不知何时开始有一种非常特别的魔力。
姚舒怡之前在上海的时候就见过几次苏半阳,两个人还算比较熟悉。
良久,苏半阳起身走到姚舒怡面前,说起姚舒怡的业绩。
“听说你已经是这里的‘一姐’了?”
姚舒怡笑了笑说:“虚名而已,谁在乎。”
“老板在乎啊。”苏半阳也不客套。
一个月三百多点的业绩,工资加提成是其他业务员好几个人甚至一个组加起来的数字,在姚舒怡心里,比起当老师的那点死工资,现在种种才是她想要的。
墙上的钟响十一下的时候,姚舒怡终于长舒一口气,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对苏半阳说:“阳哥,我弄好了,可以走咯。”
关电脑、门窗、电灯、空调、打印机。打卡。锁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
姚舒怡高兴地把手机短信收件箱里的工资单给苏半阳看。
苏半阳瞄了一眼,说:“厉害啊!”
“怎么样,是不是感觉到压力了?跟你说,千万别小看女人,女人发威的时候可比老虎厉害得多。”姚舒怡十分满足地把手机放进包里。
苏半阳道:“我哪敢小看你啊,你可是我们颜总天天念叨的人。大家应该都把你当成榜样了吧?”
被苏半阳这么一说,姚舒怡倒是有些羞怯。
电梯里,柔和的白色日光灯打在两个人的脸上,安静而甜美。
姚舒怡正要回话,电梯突然一阵抖动,然后停在了十三楼。她的身体不由得摇晃起来,没有支撑点,双手不自觉地抱住了苏半阳的腰部。苏半阳也是左右摇晃,双手一直在努力寻找可以支撑身体的地方,感觉被抱住的一瞬间,他的心咯噔一下。
白炽灯在呲呲呲了三声后将光明彻底带走。电梯里一下子既安静又黑暗。
黑暗中,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彼此可以很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呼吸打在自己身上某个部位产生的温热感。
姚舒怡的心情很复杂。她不是很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既不安又巴不得一直这样下去。电视剧里的桥段不断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她以前每每看到都会嗤之以鼻表示强烈的鄙视,可此刻这种事情竟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她突然很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脑子里并没有储存这样的记忆。
苏半阳感觉到姚舒怡的呼吸节奏在加快,问她:“你害怕啊?”
姚舒怡笑道:“不啊。我就是有点激动。还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呢!”
“那你呼吸为什么那么急促?你不知道女人的呼吸对男人来讲具有很大的诱惑力吗?”
姚舒怡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她下意识地保持匀速呼吸,并且把呼吸声调到最小。
这时候,苏半阳换了一种语气问:“你……没事吧?怎么没呼吸了?”
姚舒怡哭笑不得,回答道:“我呼吸声音大一点你要说,我呼吸声音小一点你也要说。再说了,你不是抵抗力差吗?我可不想成为罪人。”
苏半阳“哦”了一声,虽然很小声,但太过安静,两人都听得十分清楚。
“我们不要做点什么吗?”姚舒怡问。
“你想做什么?”苏半阳反问道。
“不是啊,电视剧里不都那样演的吗?”姚舒怡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
苏半阳又问:“怎么演的?”
姚舒怡说:“按铃啊。电梯里不都会安装一个铃吗?遇到突发状况好让外面的人知道啊。”
“你说的是这个啊,我还以为……”
姚舒怡连忙问:“你以为什么?”
“没什么……那我们按吧,要不然今晚就得呆这里了。可是现在外面会有人吗?”
“管那么多做什么?按吧。”
两人同时去按铃,两只手恰好碰到了一起。姚舒怡触电一般把手抽了回来。
按完铃,又过了许久。姚舒怡站累了,便蹲下身去靠在电梯壁上。
苏半阳听见动静,问她在干嘛。姚舒怡回应道:“站累了就蹲一会儿咯。你不累吗?我们今晚是不是要在这里过夜啊?”
她已经做好准备就这样在电梯里度过一个不一样的夜晚。
苏半阳说:“不会的,楼下有保安,今晚肯定不用在这里过。”
好像过了好久好久,灯光终于亮起。电梯开始向下做匀速运动。
姚舒怡突然觉得有些失落。
刚才因为害怕,她挽住了苏半阳的胳膊,一起走出大楼的时候,她的手依然挽着他的胳膊。就在这时,远处一道远光灯直射过来,照得两人眼睛都睁不开。
苏半阳举起手挡住强光朝前面看了一眼,认出颜如玉的车,心里咯噔了一下,连忙把姚舒怡挽着自己胳膊的手轻轻拿开。
他走近车子才发现,里面坐着的不是颜如玉,而是杨铎,便微笑着对车子里的杨铎说:“原来是哥啊。不会是专门来接我的吧?”
“当然……不是……”杨铎看了姚舒怡一眼,故意放慢语速。
姚舒怡感觉到了杀气,心想一定是被误会了。
“你不是应该在上海吗?怎么会在这里?”杨铎看着苏半阳,冷冷地问道。
苏半阳说:“我刚坐火车赶回来的,本来是想给阿玉一个惊喜,没想到她今天很早就下班了。刚好碰到姚舒怡在,就一起下来了。”
杨铎笑了笑,没有继续搭理苏半阳,而是一脚油门踩到底,扬长而去。
姚舒怡静静地看着身边的苏半阳,又用手挽着他的胳膊。
苏半阳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讲出话来,张着嘴巴愣了许久。晚风灌进嘴里,凉丝丝的。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只是这种预感,丝毫没有缓下脚步给人喘息的机会,而是像洪水猛兽一般将姚舒怡的整个人生卷成一包煮烂的粽叶。
很多天后的某个晚上,姚舒怡坐在电视机前看热播剧,里面的搞笑桥段让她忍不住哈哈大笑。她边吃饭边听着里面精雕细琢的台词,饭在喉咙口不敢咽,怕被呛到做了饿死鬼。
正当她吃完饭准备起身去倒杯水喝的时候,手机铃声响起。颜如玉打来电话跟她说:“有事跟你商量,老地方见。”
隐约觉得不妙,一丝丝恐惧如雨后春笋般呲呲呲将她的心脏穿成刺猬。
“这件事比较严重,你可能要做好心理准备。”颜如玉以一种少有的严肃语气说。这让姚舒怡的心里升起一团迷雾。
“颜总,你就直接说吧。我能有什么事啊?”
“那……我就直说了。刚才开了一个小会,专门讨论你的事情。有客户向总部和公安局同时举报,说你盗刷他们的信用卡。涉嫌信用卡诈骗,你可能会……”
“信用卡诈骗?我盗刷谁的信用卡了啊?我没盗刷谁的信用卡啊!”姚舒怡目不转睛地看着颜如玉,情绪有些激动。
“你先别急。有客户举报,也有公安局介入,我想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你好好想想怎么回事。”颜如玉试图让姚舒怡保持冷静,尽力使用最能让人安心的语气。
“颜总,你相信我,我真没做那种蠢事。我提成都是以二开头的五位数,犯得着去动客户信用卡里的钱吗?”姚舒怡开始有些慌张。她不明白这事怎么就平白无故发生在自己身上。
在颜如玉的提醒下,她终于想起那些莫名其妙失踪的申请表。
“颜总,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跟你说。上次你不是问我为什么突然有那么多废表吗?其实是我不小心弄丢了十几张表。那些表都是客户填好了资料的,不出意外的话都能批下来,额度肯定不低于两万。现在想想,如果真有客户被盗刷信用卡,肯定是那些人的。”姚舒怡笃定这事肯定是因那事而起。
颜如玉有些懊恼。
“要我说你什么好呢?那你还记得是在哪里填的那些表吗?”
“没印象。你也知道,我包里每天都带着那么多表,突然少个十张八张根本就察觉不到。”
姚舒怡双眼凝视着不远处渐渐起了水雾的落地窗,脑海里飞速旋转着,试图想起哪怕一丢丢蛛丝马迹,可实在想不起来任何有用的细节。
“你自己好好想想,看能不能理出一些头绪。”颜如玉看着几乎快要哭出来的姚舒怡,心里掠过一丝难过。可是此时她不能有任何情绪。
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姚舒怡自己清楚。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拷上手铐,而且是当着全公司同事的面被带走。
那一刻,她所有的尊严瞬间碎了一地,看似一片光明的人生突然被截成了两段。
姚舒怡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带走的时候,颜如玉正提着一个精心包装的水果篮一脸笑容地走进韩笑的病房。
医生说韩笑只是缺少休息,生物钟有些紊乱,需要调整。
颜如玉给他办好了出院手续。
收拾好东西之后,两人走出医院,一路上都没说话。
韩笑只顾低头走路,可是在他心里,却有一堆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这时候一道闪电突然划破长空,昏暗的天空顿时亮堂许多。
他只感觉自己的表情僵硬得一塌糊涂。手里紧紧攥着颜如玉刚刚在病房里放进他口袋的一沓钱。这次会是多少?应该够用一阵子吧?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他抬起头看着身边的颜如玉。
“你放心,你给我的那五万块钱,我当天就汇给我妈了,说不定现在已经分文不剩。就算我现在后悔了,也没办法再凑五万块钱还你。所以,那件事我会烂在肚子里。”
如果没有那些钱,母亲说不定真会把房子卖掉给外婆看病。
韩笑记起小时候和父亲一起去河边捕鱼的情景。如果父亲还活着,他们家一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一定能够住上两层楼的房子,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说不定还能用上燃气看上闭路电视。想到这里,他的喉咙越发堵塞,眼里一片朦胧。
“对不起,让你替我保守秘密。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再替我保守这个秘密了,就大胆地报警吧,我不会怪你的。”
颜如玉的话让韩笑颇感意外。难道她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吗?因为父亲是行长,所以根本没必要担心?
韩笑回到住处,把东西放下便躺到床上,心里如刀割般疼痛。
有那么一刻,他鼓起勇气拿起电话准备打110。可就在那时,母亲打来电话,说了一些伤春悲秋的话,让他不要为外婆的事担心。放下电话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为了不被打扰,他索性将手机关机。脑袋彻底放空之后,眼皮终于熬不住睡神的催促,沉沉盖住了眼球。
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就算不公平,也不会让你知道。你只要不知道事情的真相,那便不会难过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