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湘珏笑眯眯地给她端来一杯咖啡。

　　她看着楚湘珏一眼，有点受宠若惊。转而看了一眼桌上的咖啡，说：“喝咖啡的季节已过，该喝凉茶。”

　　落地窗外，夕阳更显妩媚。一只风筝正擦过窗玻璃缓慢向上攀升，后面拖着一个长长的尾巴，上面写着一长串大字：“你我的爱情就像风筝断线，再也不会相见。杨铎，再见。”

　　蔡薇薇将视线从咖啡移向窗外的时候，刚好看到断线的风筝上的一行大字。她的嘴角微微翘起，随后转身移动了一下椅子，将身体靠近办公桌，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串号码。几秒钟后，电话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喂……哪位？”

　　“杨总，您好。我是浅溪杂志编辑蔡薇薇。我们杂志给您做的专题都已经刊登三个月了，您看什么时候抽空把尾款打过来？我们好继续合作。”

　　“催催催，天天催，你们烦不烦啊？不就三万块吗？老子有的是钱，迟早会给你们的。”

　　电话挂断。蔡薇薇的脸瞬间像是被水浇灭一般呲呲冒着白气。她生气地将手机扔到桌子上。沉闷的撞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楚湘珏微微皱眉，悄悄离开了办公室。

　　“丫的，就没见过这种人。还‘老子有的是钱，不就三万块吗？’你有钱你别给我掐着啊，早点打过来啊。装逼都不会，装孙子也学不到家，这种人怎么还有脸说自己不差钱？真是奇了怪了。”

　　蔡薇薇气不打一处来，只觉心脏被一团火包围着，越来越烫。

　　“我已经很客气了，还要我怎样？难道让我跟他说：‘求求你把钱打给我吧，我们是小公司，赚钱不容易。’啊？”

　　好生发泄一通，蔡薇薇这才转了一圈座椅看向身后，才发现自己自言自语了很久，嘴角不禁撕开一抹苦涩的笑。

　　写完工作总结，关掉电脑，拿起包准备走的时候，楚湘珏突然再次出现。蔡薇薇惊愕地看着他，问：“有事吗？”

　　楚湘珏说：“一起走吧，你还欠我一顿饭，该还了。”

　　当初是楚湘珏打电话通知蔡薇薇面试的。

　　在楚湘珏的爸爸，也就是浅溪杂志总编楚才那一关，蔡薇薇其实已经被PASS了。

　　五分钟后，办公室的灯被关掉，门哗啦啦地被锁上。

　　楚湘珏走在蔡薇薇的身边，将手插进口袋，边走边哼歌。

　　“你怎么吊儿郎当的，唱什么歌啊？”蔡薇薇不屑地瞅着楚湘珏。

　　楚湘珏欣然一笑，自嘲道：“我喜欢，怎样？你别忘了，是我打电话叫你来上班的，你得知恩图报吧？”

　　蔡薇薇将包往肩膀上扶了扶，说：“那也只能说明你知人善用，爱惜人才，慧眼识珠。不就一顿饭吗？走，姐这就带你去开心开心。”

　　其实她很清楚自己目前的情况。下属请上司吃饭，这不是让别人说她故意讨好吗？

　　可从另一个角度讲，千里马请自己的伯乐吃顿饭，算不得什么。

　　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说夏小夏属于那种不管工作还是生活都像徒步旅行的不求上进女孩，蔡薇薇便是那种工作时一本正经、下班后放飞自我的乐享生活典范。

　　夏小夏对于蔡薇薇，就像是冬天里的一根火柴，虽然渺小却很温暖；蔡薇薇对于夏小夏，就像是夏天里的一根雪糕，虽然奢侈却能解渴。

　　蔡薇薇一直随身带着爸妈的结婚照，却总也不敢打开。她时常一个人盯着照片发呆。平常周末休息的时候，她最多只给夏小夏打电话，问她有没有时间见面。夏小夏总是能立马飞奔到她面前。两人一起看场爱情电影，哭得稀里哗啦；一起吃顿麻辣烫，呛得眼泪直流。

　　她并没打算用请吃饭来讨好自己的上司。所以当楚湘珏几天后又扔给她一堆烂稿的时候，她并不觉得这事有多可气。

　　她从中抽出一篇随便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便又扔回去。

　　“我上坟的心情还没彻底恢复过来，别惹我，要不然我也给你烧两刀纸点两柱香。你喜欢红香还是白香？粗的还是细的？”

　　她确实在爸妈忌日那天请假回了一趟家。

　　楚湘珏被她的话堵得像刚生吞了一只活王八，本想喝口水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没想到把自己呛得满脸通红。

　　第二天，蔡薇薇被调到了出版部。编辑部负责编辑，而出版部是负责校对的，这与蔡薇薇的理想背道而驰。

　　她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差点崩裂。她没办法让自己保持冷静。广告商一直爽约让她心力交瘁，说好的秋后算账也是一拖再拖。她尽力做到最好，却得不到对方的尊重。

　　和楚湘珏一起等电梯的时候，她的左手插在口袋里，紧紧攥着早已写好的辞职信。手心里渗出汗水，却没有勇气拿出来给他。

　　可是，她必须要为自己争取哪怕一丁点的权利。

　　她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将辞职信从口袋掏出来递到楚湘珏的面前。楚湘珏显然没有想到，还以为她跟他开玩笑。

　　“虽然我入职还不到四个月，虽然这本杂志它爸不是我爹，但我凭我自己的能力和努力做事，就算现在让我一个人做这本杂志，我也绝不含糊，保证像以前一样如期并且出色完成。凭什么我现在还得看这种烂稿子？凭什么你就能翘着二郎腿喝着咖啡看着电影，我就得一直趴在电脑前听你使唤，不就是因为你和这本杂志是同一个爹吗？要我去出版部做校对，没问题，加薪。”

　　蔡薇薇说话的时候，楚湘珏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蔡大编辑，别发神经了！我是你上司，你不能这样跟我说话，知道吗？一点礼貌都没有。让你做校对是我爸的意思，跟我可没半毛钱关系。你要说理或出气也要找对人吧？加薪？亏你想得出来。你怎么不去抢银行？”

　　“要是能去抢银行并且能抢到钱而且还不会坐牢，姐会心甘情愿在这里听你使唤？我上辈子又不欠你什么。你自己看看那些破文章，乱七八糟狗屁不通。我告诉你，我是编辑，不是帮他们改错字病句的。”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中文念得还不错就了不起啊？你怎么不去找鲁迅要稿子？真是岂有此理。你有能耐就自己多写点，有本事把整本杂志的稿子都写了。那样就不用看别人的烂稿了。还有就是，我什么时候使唤你了？我使唤你了吗？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明明是下属与上司之间的对话，却越来越像是死党之间为某条八卦而争论。

　　蔡薇薇摸了摸口袋，讪讪地笑了笑。她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人其实并没那么讨厌。他倒是真有一样东西跟他父亲不一样。他父亲纯粹是个商人，而他有文化、有内涵，还长得帅。

　　她热爱这份工作，如同热爱生活。她不想放弃。如果现在辞职，她又得回到那种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生活。她不想那样。

　　有的人一生都是穷途末路，有的人一生下来就是荣华富贵。也许，她就该在那条末路上一直走。在她的世界里，有一个真真切切的梦想就足够了，不是吗？

　　走出杂志社的时候，她突然想起远在上海的夏小夏。

　　此时此刻，夏小夏正和苏半阳在上海虹口体育馆门口等着验票进场。

　　夕阳的余晖还未完全散去，树林间、街头小巷也才刚刚暗淡下来。

　　夏小夏挽着苏半阳的胳膊一路走到体育馆。两人晒了一下午，都感觉有些疲惫。

　　体育馆周围种植着大片植物。浓密墨绿的树叶被强光拥抱了一整天，显得疲惫不堪。叶子也从卷起状态渐渐舒展开来。一整个炽热的白昼，也只有采取这种方式才能阻挡太阳对其水分惨无人道的剥削。

　　街灯已经亮起。许多年轻女子撑着阳伞，穿着丝袜短裙和抹胸衣衫在人群簇拥的林间小道上缓慢向前爬行。

　　走在人群当中，苏半阳总感觉自己是在和中学生约会。

　　体育馆门口早已人山人海，寸步难行。苏半阳看了一眼夏小夏。她的脸上洋溢着兴奋。

　　“开心吗？”苏半阳问。

　　“开心，好开心。简直不要太开心。”

　　“傻瓜，时光不会因为你此刻感觉幸福而停滞不前，也不会因为你此刻感觉悲伤而飞速流逝。”

　　“干嘛突然文艺起来？傻不拉几叽里呱啦拉布拉多犬。”

　　夜幕渐渐拉开。微风轻拂脸庞。此时的体育馆灯火通明，跟白天没两样，倒更显妩媚风情。这时传出喇叭声，开始检票进场。

　　夏小夏兴奋地从包里取出门票紧紧攥在手里。

　　苏半阳笑着说：“没人会抢你票的，干嘛那么紧张？”

　　“我不是怕别人抢我票，我是……激动，特别激动。”

　　两人排队来到检票口。

　　苏半阳验完票，过了检票口。夏小夏把票递向检票员的时候，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妙妙”。检票员从她手里接过门票。她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周围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夏小夏费力听着电话里有些焦急无奈的声音。听到“血”的时候，她差不多已经无法再继续保持镇定。

　　“小夏，我现在头好晕……在床上躺着……120还没来……你爸不在家……你在哪？……”

　　安检员在催。身后等待检票的人也在催促。

　　夏小夏慌慌张张抬头看了一眼苏半阳。他站在检票口里面朝她挥手。

　　她的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麻。她朝苏半阳跑去。

　　“我妈情况有点不对劲……”她跟苏半阳大致讲了自己从电话里听到的情况。

　　苏半阳让她打电话给身在浅洲的蔡薇薇。浅洲毕竟离她家近。

　　夏小夏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迅速在手机上按下早已烂熟于心的十一个数字。一行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到嘴角，随后一股咸咸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一听到蔡薇薇的声音，她就忍不住带着哭腔声音颤抖地说：“薇薇，快去救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