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体育馆C区楼梯口的时候,夏小夏突然止住脚步。
“我担心我妈。”她对苏半阳说。两人随即在楼梯口站定。
只要上到楼梯顶端,再转一个弯,便能看到搭设在体育馆中心的舞台和站台上黑压压的人群。一张巨幅海报此时正跨过两人的头顶,连接着场外与场内,伸向舞台。
“好,我陪你回去。”苏半阳不假思索地说。
“好不容易来一次,要不你进去看吧,我自己回去就行。”夏小夏感到十分抱歉。
“别说傻话了,走。”苏半阳拉起夏小夏的手原路返回。
她已经不知该做什么。此时此刻,他就是她的全部。牵着他的手,就算跋山涉水,她也毫不犹豫地跟他一起,哪怕天涯海角,四海为家。
人潮汹涌。周围的人说话时都带着笑意,兴奋劲提到了嗓子眼。
他方向感一直很好,带着她很快便走出了体育馆。
走到已经离体育馆正门很远的地方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三秒钟后,当她带着极其复杂的心情再一转身,便看见颜如玉站在她的面前。
在这座依然陌生的城市,苏半阳唯一能够求助的人只有颜如玉。
挂断电话,蔡薇薇紧接着便闯进了楚湘珏的办公室。
“主编大人,江湖救急。”
“说。”楚湘珏头也没抬,眼睛一动不动继续盯着电脑屏幕。
“开车送我去东河村。”蔡薇薇努力保持镇定。
“哪里?”楚湘珏的目光终于离开电脑屏幕,然后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落在站在面前的蔡薇薇脸上。
“东河村,上次一起吃饭的那个女孩家。”蔡薇薇言简意赅地指出重点。
“急事?”楚湘珏认真地看着蔡薇薇,“好,去楼下等我。”
共事不过几个月,他便能准确无误地从蔡薇薇说话的表情里读取到自己需要的信息。
他迅速拿起桌上的手机和车钥匙。
通往东河村的夜晚越来越安静。一条小路一直延伸到看不到尽头的远方。
坐在副驾的蔡薇薇恨不能车子有双翅膀飞起来。
楚湘珏感受到了蔡薇薇的紧张,安慰道:“回头送你把扇子,摊上事时摇一摇,能让你保持冷静。”
蔡薇薇懒得理他。
车子在一座老旧的瓦房门口停了下来。这里与村里其他房屋并不相邻,显得有些孤僻。
村子里有没有路灯,也没有几户人家亮着灯。大部分人已经入睡。
楚湘珏的手心已被汗水浸湿。他短暂地松了一口气。
车子刚停,蔡薇薇便跳下车去敲门,没有得到回应。她转念一想,要是能出来开门,说不定自己就能去医院了。
她站在门口朝屋子里面喊了几声,依然没有得到回应。
就在她焦急万分却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只听身后传来一个冷静的声音:“你让开。”
蔡薇薇立马阻止道:“你想干嘛?”
楚湘珏反问道:“还有其他办法吗?”
“门开之后你在门口等着,我进去。”她提醒他道。见他正准备上脚,她突然想到夏小夏曾经说过她家后门比较容易打开,于是拉着楚湘珏绕到了屋子后面。后门果然比大门要小得多,看起来就没那么结实。
蔡薇薇看到后面朝里面轰然倒下的时候,觉得楚湘珏大概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程妙妙躺在床上已经人事不省。
蔡薇薇喊楚湘珏进去,楚湘珏立刻冲进房间将程妙妙背了起来。
程妙妙被推进急救室。蔡薇薇和楚湘珏被护士拦在急救室外。
安静的走廊上,蔡薇薇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夏小夏的声音从高速公路上传来,周边万籁俱寂。蔡薇薇听得出来,那声音无比焦虑。
她清了清嗓子,说:“我们已经带阿姨来医院了。没事的,有我呢,放心。”
挂断电话,她将手机紧紧拽在手中,手心渗出汗水。
半个小时过去,急救室的门终于打开。医生和一名护士走了出来。
蔡薇薇和楚湘珏对看了一眼,同时从休息椅上弹了起来。
“病人现在身体比较虚弱,子宫里还有淤血,如果不及时清除,后期想调养好身体,难度会很大,但由于之前失血过多,现在需要输血。你们当中有人是O型血吗?”
“我是。”楚湘珏说。
“好,去准备一下吧。”
护士带着楚湘珏一起消失在楼道拐角。
蔡薇薇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薇薇,你知道为什么我生下来就是O型血吗?因为我爸妈都是O型血。”夏小夏说这句话的样子依然清晰可见。
等待虽然漫长,总算等来了一个好的结果。
楚湘珏的血终于能够发挥作用了。为此他还挺得意。
蔡薇薇朝他友好地笑了笑。她惊愕地发现,这是她第一次对他露出真诚的笑容。
第二天早晨,颜如玉将车停在医院门口。
夏小夏依旧睡着。坐在她旁边的苏半阳轻拍她的肩膀,小声说:“到了。”
蔡薇薇站在吸烟处抽烟的时候,正好看见夏小夏和苏半阳还有颜如玉走出电梯。
看见蔡薇薇的双眼黑了一圈,夏小夏冲上前去一把抱住了她。
“你看你,几天不见,都退化了。”她噘着嘴将她搂得更紧。
蔡薇薇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没事”,拉着她朝病房走去。
两人前脚刚踏进病房,苏半阳和颜如玉后脚便跟了进来。
程妙妙坐在床上吃着蔡薇薇给她买的早餐。听见有人喊“妈”的时候,她抬起头来看向门口。夏小夏原本打算奔向床边,走着走着却突然放慢了脚步。
程妙妙的声音开始在病房里飘扬。蔡薇薇突然有些后悔,要不是她早早跑去买早餐,说不定程妙妙此时还在睡梦中。
持续了将近半刻钟,程妙妙总算停顿了片刻。“昨天给我输血的男孩呢?我得好好谢谢他才是。”她问蔡薇薇。
这时楚湘珏刚好走了进来。蔡薇薇连忙指着楚湘珏说:“是他。”
楚湘珏看着蔡薇薇,愣了一下。
程妙妙看了一眼楚湘珏,立马来了精神。
“这小伙子长得精神。有对象了没?”
楚湘珏眉毛一皱,笑容可掬地对程妙妙说:“阿姨,我公司还有事,先走了。”
“这孩子,我还没讲完呢,是欺负我是病人没精神是吧,等我有精神了一定给你做媒。”
楚湘珏走出房间的时候,还能听到程妙妙中气十足的嗓音。看来是恢复了。
“都把人说走了还说没精神,有精神的时候该会是什么样子啊!”
蔡薇薇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说:“哎呀,阿姨,我看您现在挺精神的啊,我得去上班了,正好小夏回来了。那我们走了哈!”
蔡薇薇边说边给颜如玉使眼色,身子往门口移动。颜如玉立马扑腾到蔡薇薇的身旁,挽着她的胳膊一起走了。
蔡薇薇是真的和楚湘珏径直回浅洲了。颜如玉则是回到车上补妆,顺便打了个盹。一口气开了六个小时的车,中途连一次厕所都没上,她长这么大也是第一次。
这几个人走后,刚才还挺热闹的房间里瞬间冷清下来,只剩程妙妙和夏小夏还有偶尔对程妙妙露出一脸疲惫的笑容的苏半阳。
“妈,检查结果出来了,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普通的子宫功能失调性出血。简单点说,就是您内分泌失调了。您以后啊,需要多补充营养,让身体造血功能恢复正常,要不然下个月你还得住进来。您这样肯定不是一次两次了,对吧?”
“妈,家里养的鸡都挺肥的,以后每个月杀一只给自己补补吧!”
“丫头净瞎说。一个月杀一只,那还不得杀完了。我养鸡哪是给我自己吃的啊?那些鸡一年不晓得下多少蛋呢,哪能就那样炖了。我知道照顾自己,就不要你操心了。你还是多操心下自己的那件事吧,不要让我和你爸操心。”
“什么跟什么啊?被你绕晕了。真是哪壶不提开哪壶。”
“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吧?你看你哥大学生,说话还不如老太太利索。”
“是是是……”
午饭过后,程妙妙感觉自己彻底恢复了元气。一想到多躺一分钟就多出一块钱,赶紧催着夏小夏办了出院手续。
临走时,夏小夏还不无担心地说:“妈,医生都说了您贫血,以后该吃吃该喝喝,千万别再省着。”
程妙妙摇了摇头说:“小夏,别光说我,你自己在外面也要吃好喝好,没钱用就跟妈说。”
两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出了医院。苏半阳跟在后面,两只手都提满了东西。
见颜如玉在车里睡着了,苏半阳的心里短暂地掠过一丝歉意和心疼。眼下几个人里,只有颜如玉会开车,他有些过意不去。
到了东河村,车子刚一熄火,他便马不停蹄地从后备箱将从医院带回来的东西悉数拿到屋子里。夏小夏见他满头大汗,跑去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给他喝。
“小夏,真不在家住一晚上啊?要不然吃完晚饭再走也行啊?人家好不容易从上海回来一趟……”程妙妙看着夏小夏的眼睛,又用眼睛瞄了一眼苏半阳。这个“人家”指的分明就是苏半阳。
夏小夏看了一眼苏半阳,说明天还要上班,晚上开车也不安全,以后会有机会的,便和苏半阳前后脚上了车。她其实还挺想和苏半阳一起在家吃个晚饭然后住一个晚上明天一早再走。可想想还是作罢,毕竟颜如玉也在。她不是不欢迎颜如玉,只是担心她吃不惯住不惯。最重要的是,家里虽然有空房,但没有多余的床。
她其实也可以坐火车回浅洲,奈何苏半阳坚持陪她一起回浅洲,然后再和颜如玉一起去上海。至于是不是一定要开车,颜如玉说先去浅洲睡一觉然后再看情况。
车子出了东河村,再也看不到自己家屋子的时候,夏小夏突然觉得喉咙堵得慌,连忙张大嘴巴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去对一个人坐在后座的苏半阳说:“苏同学,今晚我和阿玉一起睡,你是去网吧呢还是在地上打个地铺将就一下呢?”
苏半阳笑着说:“既然你妈想收留我你不给机会,那你得收留我啊。”
正在开车的颜如玉头也不回地说:“我去酒店睡,就不跟你们俩抢被窝了。”
夏小夏看了一眼颜如玉,欲言欲止。她本想说,何必浪费那个钱呢!想了想又憋回去了。
对夏小夏来讲,她一个月的工资除去房租水电恐怕也只够解决温饱和交通,勉强可以请蔡薇薇吃顿水煮大餐。颜如玉随便一张卡的余额可能比她打工十年赚到的钱都要多。
这种与生俱来的距离感,以前在大学的时候并没有多强烈。随着工作了一段时间,特别是遇到各色各样的人之后,夏小夏的内心深处对这个社会的态度发生了巨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