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此时此刻躺在病床上的,不正是自己日夜思念的女儿吗?颜无忌站在病房门口,脸上露出无比心酸的笑容。
苏半阳察觉到门口有人,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带着疑惑的眼神问道:“请问您找谁?”他尽量压低声音,怕吵醒熟睡的她。
“嘘……”颜无忌将食指放在嘴边,慢慢朝里走。
苏半阳刚想再开口,被跟在老人身边的年轻人制止。
“这是她爸爸。”杨铎指着颜如玉对苏半阳说。
听到这句话,苏半阳有些惊讶。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躺在这里?”颜无忌有些焦急地询问道。
苏半阳知道是在问自己,回应道:“急性阑尾炎,已经做完手术了。”
“是你一直在照顾?”
“是。我是颜如玉大学同学。我叫苏半阳。”
颜无忌听后,随即把视线转移到颜如玉的身上。他的心情渐趋平静,不像刚来时那般激动。他又转过头来,将苏半阳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语气急转直下。
“你可以离开了,接下来由我们来照看就行。现在有些晚,我让人开车送你。”
咄咄逼人的气势,厌烦之意渐浓。
苏半阳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感觉自己像是正在出演八点档言情剧。这时耳边传来颜如玉的声音。
“你凭什么赶他走?”颜如玉突如其来的声音,让病房看起来不再那么死气沉沉了。
“他是我朋友,你不可以这么跟他说话。离开的人应该是你才对。大半夜跑来干嘛?看我死了没有是不是?要不是还没活够,我这辈子都不会用那张破卡。”
颜无忌微闭了一下双眼,低声说:“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只是想提醒你,你要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
杨铎也跟着走到颜如玉的床边。
“我的事不要你管。”颜如玉气嘟嘟地说完,然后将头转向另一侧。
早就料到见面可能会这样,心里多少有些准备,颜无忌暗自点了点头,离开病房之前,看了一眼杨铎。杨铎心领神会,没有跟出去。
“哥……”颜无忌走后,颜如玉换了一种语气喊了一声杨铎。喉咙里像是堵了千层纱棉,声音如白驹过隙,气若游丝。
杨铎苦笑着摇了摇头。
“都这样了还跟他怄气,可千万别搭上我。都怪我,今天临时有事,耽误了去火车站接你这件大事。打电话你也没接。你还记得回家的路吗?现在怎么瘦成这样了?白骨精啊。”
颜如玉咧嘴一笑,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
一见颜如玉这样,杨铎立马告饶道:“姑奶奶,你千万别哭。最讨厌你哭了,小时候喜欢哭,长大了还喜欢哭。你是水做的啊?”
“就是啊,我就是我水做的啊,你不是说要管我一辈子吗?水管水管,水管不分家嘛!”颜如玉破涕而笑。
杨铎无奈,瞟了一眼苏半阳,问颜如玉道:“你又换男朋友了?这个看着还不错。”
苏半阳有点尴尬,犹豫着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你没事我就放心了。他应该还在楼下等我。你好好休息,出院了给我打电话。我接你回家。”杨铎笑着转身,从苏半阳身边经过的时候,轻飘飘地丢给苏半阳一句话。
“我妹可是水做的,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苏半阳,你坐过来。”苏半阳还在想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就听到颜如玉喊他。
颜如玉觉得伤口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苏半阳坐到床边的凳子上,看着颜如玉。
“医生说,想不留下后遗症,最少要在医院养一个星期,等伤口愈合拆线之后才能出院。所以你好好躺着休息,想吃什么就跟我说,我去买。”他对她说。
她点了点头,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她知道,更尴尬的事情终要来了。
“我想上厕所。”她有些不好意思但却焦急地说。过了好久,见他没有反应,便又说了一声:“苏半阳……我想上厕所。”
他愣愣地看着她,起身说:“我去喊护士。”
在护士和苏半阳的帮助下,她终于能够下床走进卫生间。护士陪她一起进去,他举着点滴站在门口,眼睛看着天花板。幸好打点滴的胶管足够长,医院里的卫生间也足够小。
他站在门外,用手高高举着吊瓶,感觉手有些发酸。
女孩子上厕所为什么比男孩子上厕所时间长那么多?这个疑问再次从他脑子里钻出来。
护士走后,已经躺会床上的颜如玉语气轻盈地抱怨道:“怎么还是很疼啊?”
“疼是正常的。你别说话,好好休息。”
“现在几点了?”
“凌晨两点多。你还不能吃东西。”
“我不饿,只是感觉伤口疼。你能帮我看看吗?会不会是医生没包扎好?”
“好。”他起身准备帮她查看伤口,却突然想起先前把她挪到床上时的场景,脸又不由得红了起来。她的伤口那里是用她的外套遮挡住的,下面肯定没……想到这里,他脸颊一热,再也不敢正视她的脸。
“还是不看吧……医生应该会包扎好的……你就放心吧。”他支支吾吾道。
“好吧。”她看着他,想笑,但不敢笑,因为笑起来伤口更疼了。
她慢慢睡着,盖在胸前的被单有节奏地高低起伏。
苏半阳再次想起自己丢失的手机。如果夏小夏打电话找他怎么办?想想都着急。
“苏半阳……苏半阳……”
不知过了多久,颜如玉再次醒来。
苏半阳将趴在床边的头慢慢抬起来看着颜如玉,问她:“怎么了?是不是饿了?”
“不是……是……又想上厕所了……”
“哦,我去喊护士……”
“我已经尽力憋很久了,但实在忍不住……”她双颊红润,感觉背部出汗了,却不能随意动弹,很不舒服。
“没关系,我去去就来。”他很快消失在门口。
颜如玉听后,既好气又好笑。要继续憋尿的可是她啊!他说“没关系”干嘛!
“你扶着她就好,我走不开……”护士断然拒绝了苏半阳的求助。
苏半阳听后,脑子里一片空白,回到病房,向颜如玉禀告了实情。
“没关系,那就你扶我吧!”颜如玉眉毛一挑,轻声道。
没有护士的帮助,苏半阳需要再一次把两只手先放在颜如玉后背往下接近腰部的位置帮她坐起来,同时还得把她的双脚挪到地上穿鞋子,保证她在坐起来时不会让腹部伤口裂开。等她站到地上时,他就使出全身力气扶着她。
两人好不容易挪到洗手间门口,他必须与她一同进去。
艰难险阻,苏半阳总算是光荣而艰巨地完成了独自扶颜如玉上厕所的任务。
度过了第一个八小时,之后的时光都很惬意。她总是有说有笑,想吃的东西越来越多。她让他帮忙去买鸡腿,他说激素太多不健康。她就抓着他的肩膀使劲摇,摇到他答应为止。
还没到开学时间。他觉得自己损失了一个可以好好看看上海的机会。
她说:“出院了我带你逛。”
他问她,“你哥为什么要用“又”这个词?”
她愣了一下,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换男朋友的事。”他补充道。
她听后笑了笑说:“我骗他的。高中的时候,他怕男生欺负我,便到处跟别人说我交了很多男友,都是玩玩而已,吓得那些男生都不敢靠近我。不过我有真正喜欢过一个男生,可人家说我小姐脾气太重。苏半阳,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娇生惯养,不可一世?所以才……”
所以才选择了夏小夏,而不是我,对不对?她心里的话,说不出口。
苏半阳一时语塞。他从没想过这些。
“你人好看,家境又好,很多人喜欢你才对。”他红着脸,脑子里汇聚着一堆形容她的词语,却像是在说什么违心的话似的。
“那你喜欢我吗?”颜如玉不想放过眼下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赶鸭子上架也要问个清楚,死个明白。
“啊……”苏半阳突然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颜如玉,刚才的游离状态消失得无影无踪,脑子里猛然清醒许多。
他迅速找了个借口说去上厕所,赶紧离开了房间,没再敢去看她。
就在他走出房门拐角处时,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房间里有洗手间啊……”
第六天的清晨六点钟,苏半阳依旧以同样的姿势趴在床头边睡着。颜如玉叫了他好几次他都没反应。
躺了快一个星期,颜如玉感觉全身快要散架了,心想总算能够出院了。可转念一想,却又突然有些不舍。
两人站在医院门口的时候,上海的阳光洋洋洒洒铺天盖地浸满全身。
颜如玉看着苏半阳,笑着说:“苏半阳,谢谢你这些天照顾我。你会在上海读完研究生吧?保持联系。”
苏半阳点着头,愉快地“恩”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