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的潮水总能迅速淹没后知后觉,让自以为是的凡人知难而退。可是,总还会有那么一群人敢于同命运作斗争,为了生存奋斗不息。
他们不畏炎热,仅靠一根绳索在由钢筋混凝土组合而成的高楼大厦外立面飞檐走壁擦着宽大但积满厚厚灰尘的落地窗;他们不畏酷暑,在气温三十几摄氏度的艰苦条件下汗如雨下斗志昂扬把坚硬的谷粒变成雪白的大米;他们通宵达旦,用一双纤细的手指噼里啪啦敲响着这个时代绝无仅有的鸣唱把电子商务的浪潮推向一个又一个高峰。
无数个他们,组成一股股坚不可摧的力量,将世界打造成我们期盼的样子。
其实,他们就是未来的我们,我们就是曾经的他们。
即使再不起眼,也一定有存在的价值。
在岁月的浪潮里,那些所谓的远大理想,最终都将屈服于现实。
回东河村的班车一波又一波。
夏小夏坐上车时,天空刚好下起漂泊大雨。她将头倚在车窗上,将两个耳塞塞到耳朵里,任由阿信的歌声在脑海里尽回荡。窗外越来越暗。她一边听着歌一边看着路边纷纷向后飞速倒退的白杨树,在呼啸而过的路灯的映照下,满脸都是时光的颜色。
“妈,听说我们村的房子要拆迁,是不是真的啊?”夏小夏挽着她妈的胳膊问。
“听说是那样,但还没有具体通知,估计也快了。咱家这破房子,早点征早点好。”
她爸就说:“趁拆迁弄点拆迁费,再自己凑点钱把房子弄起来,等你要成家了也能体面点,要不然没地方住。”
夏小夏眉毛一拧,想着怎么回话,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转身回了房间,一股酸楚涌上心头。
算好了苏半阳到达上海的时间,她打电话给他,却听到一个像是死了妈的女人对她说“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她猜想他的手机可能没电,于是等到第二天再打,可依然打不通。
她不记得给他打了多少通电话。那些时刻,她很担心,也很难过。前方一片黑暗,看不到方向。
足足过了一个星期,苏半阳才给她发来一张他在复旦大学校门口拍的照片。照片上,他侧着身子用手指着校名傻傻地笑。
那一刻她才明白,每个人都有追寻自己梦想的自由,她毫无理由束缚他的梦想。正如他从未束缚过她的梦想一样。
她没问他为什么手机一直关机。她觉得他肯定会主动告诉她,可他似乎忘了这件对她来讲特别重要的事情。
她照着号码打过去,却是颜如玉接的。颜如玉在电话那边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告诉她苏半阳为什么用她的手机发短信给她。她的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如果有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稀奇的事,那铁定是韩笑给夏小夏打电话。
韩笑向她问好好,没有太多的话。
夏小夏握着有些发热的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
在爸妈的庇护下,夏小夏在家里度过了三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心情刚有了点好转,没成想到了第四天,她妈终于按耐不住问她找到工作没有,她意识到这老太太对待自己亲闺女的温热性子已经到极限了。她果断结束了这种容易消磨她斗志的理想生活。
坐上开往浅洲的大巴之前,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抱了抱程妙妙略显瘦弱的肩膀。
上车之后,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路边的爸妈,心里拧作一团。
在他们心里,她一定是优秀的吧。
可是,她堂堂一个本科生,连份像样的工作都还没找到。
现实很残酷。他们看不见。她也不想让他们看见。
看得见的是生活,看不见的是生存。
她就像是一匹累到极致的马,一回到出租房便钻进被窝睡了个通天觉。
当老师的雄心壮志只能暂行搁浅。她得从长计议。
借来的初中三年语文教材已经不知翻了多少遍。每次翻开它们,都像见到许久未见的朋友。她下定决心,暂别这些朋友,安心找一份稳定工作。
生活将她逼进了死胡同。她不得不奋力反杀。
幸好浅洲的公交车到哪里都是一块钱,否则她连出去面试的钱都快拿不出来了。
每每碰壁的时候,她就会使劲想马克思辩证唯物主义论。
她突然有些后悔没要她妈塞给她的一千块钱。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代价很快便活生生地摆在眼前。
吃着热气腾腾的泡面汗流浃背的时候,她抽空回想了一下自己在大学时为进入社会都做过哪些准备,最后发现好像没有任何规划。如今连份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真是活该。
正在这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当她站在韩式英语培训中心大门口时,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胆怯。
面试她的女孩笑着问道:“是大学本科吗?”
“是。”她边说边点头。
“大学里实习了三个月?”
“有教师资格证吗?”
“哪个科目的?”
夏小夏用最少的字回答完以上这些像是在咸鸭蛋上撒盐的问题。
“行。这是课文,你先备课,二十分钟后试讲。”
女孩终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初中课本,沿着桌面推到夏小夏的面前。
夏小夏虽然嘴上应着,心里却在打鼓。她并不擅长试讲。三个月的实习对她来讲实简直就是走马观花。每次讲课都是写好教案才敢上台。脱稿试讲对她来讲是一道坎。
她端着课本,死死盯着《沁园春·雪》这篇课文,从头到尾看了不下三遍,理清了文章脉络,也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就交给你咯,加油。”负责给试讲打分的老师走进教室对夏小夏说,之后走到教室最后一排坐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夏小夏。
就是这样一个眼神,让夏小夏顿时方寸大乱,脑袋里一片空白。
老师见夏小夏始终没有开始,于是微笑着抬起手来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夏小夏报以微笑,这才清了一下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显得响亮。
“接下来,由我给大家讲《沁园春·雪》这篇课文。”
她站在讲台上望着底下黑压压的一片。他们正以一种渴望的眼神看着她。
她努力不让自己怯场。每讲出一句话,脑子里便飞速理顺课文的脉络。当教室里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时,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已将板书写到黑板上。字迹工整,端庄大方。
刚才面试她的女孩带她走进校长办公室。
她瞪大双眼看着坐在办公桌后面转椅上的年轻男子。
“韩旭?”
“没错,我就是校长。怎么样?这里环境还不错吧?我刚才听了你的试讲,很厉害哦!愿意留下来吗?”韩旭边说边从抽屉拿出一个纸杯,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递给夏小夏。
“谢谢。”她说,“你这里还不错。那你愿意出多少钱请我啊?”或许是刚才那一阵掌声的鼓励,她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紧张和不安,现在反而觉得整个人心情舒畅。
“这样吧,我先跟你讲讲我们这里的薪资水平……”韩旭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类似工资表的东西。
夏小夏接过来扫了一眼,立马愁容满面。
似乎是看透了求职者的心思,韩旭笑着说:“以后肯定会涨的。”
“是不是真的哦?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夏小夏也乐呵呵地开着玩笑。
她在心下盘算了一下,这是到目前为止最适合自己的工作。虽然一个月只有一千六,但好歹能够付得起房租,而且不用再吃泡面了。
签完合同,韩旭突然问起颜如玉。她心里一紧,果然是避不开这个问题。自从第一眼见到他坐在这间办公室的时候起,她的心里就冒出一堆疑问。现在他问起来,她也正好理一理头绪。
“知道颜如玉在哪吗?”韩旭的声音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我不知道哦。你不是应该比我清楚吗?”
夏小夏回答得很干脆,因为她确实不知道。自从离开学校之后,两人就再也没联系。
“不知道为什么,一毕业她就和我断了联系,好像我们从来没有在一起过一样。我以为你会知道!毕竟你们是那么好的朋友。那天看到你的简历,我挺意外的。没想到咱俩还有这样的缘分。”
夏小夏听得出来,韩旭有些小小的失望。
“我也没想到,这是你自己的公司吗?”
“当然不是……我也是领工资的。”
韩旭的嘴角撕开一个好看的笑容,却有种苦涩的味道。
坐上公车之后,夏小夏将头靠在车窗玻璃上,任凭车身怎么震动,头部怎么不舒服,她都没有将头从车窗上挪开。
她按耐不住兴奋地看着窗外。一个背着书包的男孩在公交车停靠在站台的时候迅速从后门跳上了车,看来是准备逃票的。
“明天记得来上班,不要迟到!”
韩旭最后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觉得这个世界总算对她友善了一回。
她迫不及待把找到工作的消息告诉了蔡薇薇。可说到工资的时候,受挫感瞬间膨胀起来。
蔡薇薇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就把她沸腾的小心脏瞬间浇得冰凉冰凉的。
“我觉得你需要一台洗衣机。”
“不需要吧?衣服我一直都是手洗的,再说四楼也不是那么好搬上去的。”
“你会不会想得太美好了啊!你以为洗衣机是给你洗衣服的?错,是给你洗脑的。”
“蔡大编辑,就你文化高,懂得玩文字游戏损人。告诉你,等我过上好日子了,你就尽情嘲笑自己的有眼不识泰山吧……不跟你说了,我饿死了,为了面试早饭都还没吃呢!”
找到了工作,夏小夏觉得自己说话的底气都足了很多。说话之际,只感觉肚子咕咕叫。
挂掉电话的时候,夏小夏正好路过一个卖千层饼的小店。
“两块钱的。”夏小夏笑着冲站在案板那边的男孩说。
没过多久,热乎乎的千层饼便被夏小夏吞进了肚子里。她这才想起还没跟蔡薇薇讲,其实她找到工作不是最重要的。
不过两人已约好晚上六点半在蔡薇薇公司附近的“老地方”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