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费需要两千块钱。苏半阳身上没那么多钱。

　　颜如玉有信用卡。可她不愿用信用卡，询问可不可以等她出院了再付，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她只能刷卡。

　　“医院看病要是能跟网上购物一样就好了，付款后就诊，治好了再确认收货，态度不好就给差评。这样医院的服务态度会好很多，护士医生会跟在后面然后嘻皮笑脸地说‘亲，给个好评呀！’要是没治好，申请退款。这样医疗改革就完善了……”

　　苏半阳突然想起夏小夏曾经对他讲的这些话。

　　“病人家属，麻烦在这里签下字。”

　　颜如玉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护士拿来几张纸递给苏半阳。

　　“他是我同学。”颜如玉看了一眼苏半阳，对医生说。

　　护士皱起眉头，说：“你家人呢？能联系上吗？”

　　颜如玉一时语塞。苏半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像刚咽下去一颗蛋黄，就等着喝水。他还真不知道如何联系颜如玉的家人。

　　在此之前，他和颜如玉的关系顶多是，他是她闺蜜的男朋友，她是他女朋友的闺蜜。只能是这样。

　　“你签也行。签完字去一楼把费用交了。”

　　苏半阳看着颜如玉，接过护士递过来的几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汉字。他无心去看上面到底写了什么，拿起笔在最后一栏“家属签名”处签了自己名字。

　　凡是需要家属同意手术或同意打麻药之类的文件，都签着“苏半阳”三个字。

　　颜如玉躺在病床上喘着粗气，感觉肚皮上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往上顶，肚子疼得厉害。她问医生：“我会死吗？”

　　医生笑着说：“当然不会，只是阑尾炎而已，只要把阑尾割掉就没事了。”

　　一行人进了手术室。苏半阳守在门外，想看看手机有没有信息，却发现手机不见了。

　　干等的二十多分钟里，苏半阳的心情从沉重到轻松，从失落到紧张，从不安到坦然。

　　他一会儿望着天花板，一会儿看着脚下，一会儿朝手术室看，然后又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踱着步子来回走。他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抽烟。这种时候如果也能来上一支，说不定就不会这么不安。可是，他从不吸烟，医院也不准吸烟。

　　这一切的不知所措，只因为他从未亲身体验过送熟悉的人进医院的感觉。以前在电视剧里看到这种情节他觉得没什么，此时此刻他才真实体会到这种感觉很不好受。

　　他突然想起自己行李箱还在火车站，问了护士得知手术需要半个小时，于是去了一趟火车站，在火车站咨询台找到自己的行李箱。他幻想着手机可能放在行李箱里，可终归失望。

　　火车站离医院真的很近。刚才那个司机竟然收了他70块钱，真狠。

　　手术在晚上九点钟结束。手术室的门打开的一刹那，苏半阳几乎从座位上跳起来，随同一行人进了一间病房。

　　苏半阳不知道需要换床。

　　“喂，我们一起把她挪到这边的床上。”护士不紧不慢地说。

　　苏半阳愣了一秒钟，发现护士是在和自己说话，于是走到床头，顺势看了一眼颜如玉。

　　颜如玉的笑容在他的脑子里似乎千姿百态。他转过头去看护士，等她指示。

　　早已站在床尾的护士示意他将双手从颜如玉的背部放进去拖住她。

　　他按照指示慢慢将手探进被子里，碰到颜如玉的皮肤时，他本能地把手抽了出来，脸红了一圈。

　　颜如玉说：“没关系，护士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他就又将手慢慢伸进被子里，似乎是触摸到了颜如玉的锁骨，只感觉烫得厉害。他没有再抽出手，却明显感觉到被子里面的身体哆嗦了一下。他的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自己摸到不该摸的地方，脸更加红了。

　　“帅哥，你把手放在她肩膀上等下怎么使劲？”护士大概是看到了苏半阳的双手放着的位置，有些无可奈何地问他。

　　他只好大着胆子将双手从颜如玉的锁骨处慢慢往下移，却再也不敢去看她。

　　“诶，对，再往下。”护士见他动作缓慢，而且双手托住的部位偏上，忍不住催促道。

　　“啊？”苏半阳的脸涨得通红。

　　这么零距离的肌肤接触，他光想一想就脸红心跳，此刻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别磨蹭，我事多着呢！”护士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苏半阳变得更加紧张，手掌和额头都是汗水。他将两只手继续往下移，一路平平坦坦，分明感觉得到颜如玉的身体在轻微颤抖，脊骨有些微的战栗。他将双手停在她的后背中间部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已经濒临狂躁边缘的护士。

　　这回护士没有再说话，而是示意他和她一起用力。两人终于合力将颜如玉成功转移到病房的床上。

　　“她现在不能枕枕头，得平躺着……”护士松了一口气似地看了颜如玉一眼，对苏半阳说，走到门口的时候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来补充道：“八个小时后她才能进食。你可以去给她买点生活用品什么的，需要住院一个星期。”

　　“哦……谢谢。”苏半阳一时没有转过弯来。他以为割掉阑尾不过是一个小手术，没想到还要住院这么长时间。不过转念一想，被送进手术室开肠破肚其实是件很糟糕的事。

　　他对颜如玉说：“你好好休息，我去买东西。”

　　伴着苏半阳离开的脚步声，颜如玉那句提不上劲的“谢谢”在病房里左摇右晃，最后沉到地上，悄无声息。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烧感冒导致咳嗽不止，足足拖了一个月，后来终于发展成为肺炎而不得不住院治疗。那个时候，哥哥就是这样寸步不离地守护在自己身边。

　　他们的背影都是如此宽广。

　　“已经是第七杯了。”杨铎将咖啡放在桌子上后轻声说。没听见回应，于是转身走出办公室，随手轻轻带上房门。

　　桌上的咖啡正不断冒着热气。香浓的气味很快弥漫到办公室的每个角落。

　　再打就是第十个电话了，怎么就是没人接呢？颜无忌的心里焦急万分。幸好杨铎端来咖啡的同时带来一个好消息。他的脸色才终于因为激动而比刚才红润一些。

　　他端起已经变得温和的咖啡杯猛喝了一大口，又将其放在桌子右上角，拿起外套出了办公室。

　　晚上十一点钟，杨铎把车从地下车库开到大厦楼下。

　　“哪家医院知道吗？”颜无忌坐到后座，问前面的人。

　　“火车站附近。不过那里好像就一家医院。”杨铎回应道。

　　“恩。”颜无忌轻轻应了一声。

　　杨铎不知身后的人是在回应自己，还是在叹气。这样的场景已经出现过很多次，每次都是着急得要死，可嘴里就是不肯说出自己的担心。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颜如玉就是不能理解。

　　他加大油门，车子在灯火辉煌的街道上飞奔向那家医院。

　　十分钟后，他将头扭向身后，轻声说：“到了。”

　　要不是有手机短信通知信用卡刚被刷了两千块，又怎么能轻易从焦急的等待中挣脱出来？颜无忌总算从恍惚中镇定下来，慌慌张张从车子里钻出来，直奔医院大厅咨询台。

　　总算是要见面了，却不曾想会是在这种地方，以这样的方式。

　　此时此刻，苏半阳正趴在颜如玉的床头边打盹。

　　已是凌晨。他刚才出去时间有点晚，没找到吃饭的地方，于是买了两桶方便面，回到医院找到开水泡了一桶当晚饭。他想着颜如玉可能不能吃泡面，于是又另外买了两块面包。

　　八个小时没吃东西，她醒来时一定很饿。

　　颜如玉睡着了。连着她手指的心电监护仪均匀地发出嘀嘀嘟嘟的响声。仪器上的数字不断变换着，声音也时不时交替变化着。有段时间，苏半阳一直盯着仪器上的数字看，不敢随便眨眼。当它超过仪器上标注的范围时，他就特别紧张。

　　电视剧里不是经常这样吗？仪器上的数字变成0，波浪线变成直线，然后医生护士各种忙碌，最后医生对着已经傻掉的家属说“对不起”，然后在本子上记录时间。

　　为了不被这种可怕的想法一直纠缠，苏半阳好几次走出病房站到走廊上。夜深人静的医院静得可怕，以前看的各种恐怖电影桥段不断在脑海中闪现，逼得他只好回到病房。看到颜如玉依然安静地睡着，他也就不那么害怕了。他突然自嘲地笑了笑，心想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陪谁。

　　睡意再次袭来。他又趴在床头边睡下，没睡多久又突然醒来看一眼流入颜如玉身体里的点滴，发现快要完了便跑出去喊护士。护士走后，他又要花很长时间才能睡将过去，没睡多久便又猛然惊醒，抬头看一眼点滴有没有完。如此多次，他不知道自己何时在梦里，何时在梦外。

　　他突然想，若此刻躺在病床上的是夏小夏而不是颜如玉，他应该会比现在更担忧吧？

　　千万种想念向他袭来。

　　此时此刻，你在干什么呢？兴许早已进入梦乡了吧？你的梦里会有我吗？

　　白炽灯闪花了他的眼。

　　他觉得有些疲惫，轻轻将头埋进被子里，正打算睡去，却依稀听见门口有人。

　　他猛然将头抬了起来，用一双朦胧的睡眼看着站在门口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