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

　　稻田里疯长的晚稻呈现出一大片的绿色。绿油油的麦田渐渐现出风的轨迹。村里的池塘几乎干涸见底。

　　这天早上，苏半阳拖着行李箱出了屋子，穿过一条长长的巷子，途经高大浓密的梧桐树林，走到头便是宽阔的柏油路，刚好看到一辆中巴车从老远的地方开过来。

　　“到了上海我会换个当地的号码。家里的座机还是留着吧，有什么事就打电话。”

　　“我走了……”

　　苏半阳自顾自地完成了一场告别。他看着自己年岁越来越大的爸妈，心里不慎唏嘘。

　　他们纵有千言万语叮嘱，此次此刻，都化作了无尽的凝望。

　　中巴车刚好停在苏半阳的面前。他正准备把行李箱提上车，车上人说行李箱放下面。他又提着行李箱下了车，走到车子一侧。这时刚才说话的那个人下车帮他把行李箱塞到车身下面。里面已经被各种行李箱塞满。

　　走到车门口准备上去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爸妈，抿了抿嘴唇，朝他们挥了挥手，上了车。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窗外面一棵棵白杨树迅速连成一条长长的线，将他拉进梦里。

　　火车到站的时候，他正准备给夏小夏发短信“我到了，你在哪？”夏小夏刚好打来电话。他迅速接起电话。

　　浅洲市区气温已经越过三八线，正在不遗余力地奔四。

　　一下火车，苏半阳便感觉全身发烫，燥热难耐，巴不得给自己浇一桶井水从头淋到脚。

　　出站口早已被接站的人们围得水泄不通，只给出站的乘客留出一道小口子。

　　夏小夏站在人群中间，不时踮起脚尖朝人群里望。一见苏半阳出现，便大声喊他的名字。苏半阳红着脸走向她，手里拖着行李箱。

　　“等久了吧？”他轻声问，双手绕过她的肩膀，将她拥入怀中。

　　“还好啦，主要是天热，人又多。”她贴着他的胸膛，不以为意地说。

　　“薇薇呢？怎么没来接我？”他放开她，开玩笑道。

　　“你以为你是阿信啊！她要上班，才没我这么闲。”

　　他皱起眉头，从口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火车晚点了半个小时。想必她至少等了半个小时吧。

　　回去的路上，他们在楼下小饭馆点了两个菜，要了两份米粉，然后一起打包带回房间。

　　他将行李箱打开散热。里面的衣服都是穿了一整个大学的旧衣服。略显陈旧。

　　她将饭菜摆到桌上，喊他开吃。

　　“这里安全吗？这个门看起来好脆弱啊！”苏半阳走进房间之后环顾了一下四周，略显担忧地说。

　　“出去又不是不锁门。文明社会总不会有强盗破门而入吧！”夏小夏把一次性筷子递给苏半阳。

　　蔡薇薇倒是让夏小夏搬过去和她一起住。夏小夏觉得那样不太好。

　　“你那是员工宿舍，我住进去算怎么回事。再说租房也不贵，而且是独立空间。反正浅洲也不大，咱俩随时可以见面。”

　　夏小夏这么说，蔡薇薇只能如她所愿。

　　夏小夏不无担心地看着苏半阳，小声说：“只有一张床，怎么办？”

　　苏半阳笑着说：“这还不简单，附近应该有网吧吧？”

　　虽然每次都是去网吧，可夏小夏一直觉得过意不去。

　　“不是坐了一天的火车吗？一定很累了……要不……今晚就睡这里吧……”夏小夏虽然犹豫，但总算说出了口。她没有其他想法，只是单纯担心苏半阳的身体。

　　“可以吗？不怕出问题吗？”苏半阳有些受宠若惊，小心问道。

　　“睡个觉而已，能出什么问题？”夏小夏惊讶地看着苏半阳。

　　苏半阳竟无言以对。

　　夏小夏看了一眼正在用“热得快”烧的一桶水，一团团白色的气体正盘旋在桶的上方。刚准备喊苏半阳洗澡，只听见他轻微的齁声在房间响起。她拔了插头，把水提进卫生间。

　　大概凌晨四点多的时候，苏半阳被一个噩梦惊醒。

　　夏小夏睡眠一直很轻，一有动静便会醒来。她只感觉他侧过身来，之后好长时间没有再动。他的呼吸打在她的耳背。

　　“小夏，我不读研了可以吗？我不想和你分开。”

　　她转过头来看他。他倒显得有些惊讶。

　　“是不是我把你吵醒了？”

　　“是啊，大半夜不好好睡觉，讲什么胡话呢！我也不想和你分开啊，可你好不容易考上研究生，不读多可惜啊。赶紧睡吧，明天不是还要坐火车去上海吗？”

　　她很想将头贴近他的脸，却又不敢，只觉得心跳节奏加快。

　　“我就是想和你说说话。也不知下次何时才能见面。”他伸出一只手来抱着她。

　　她心里一紧张，问他“干嘛？”

　　他说：“抱一抱还不行吗？又不干别的。”见她没有抗拒，于是继续说：“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太瘦，也不要太胖，像现在这样就好。晚上睡觉不要蹬被子，早上要吃早餐。还有啊，不许和别的男生单独相处。”

　　“最后一条好像有点难啊。”她调皮地说，“面试啊，坐公车啊，吃夜宵啊，概率还蛮高的呢！总不能不面试不坐公车不吃夜宵吧？”

　　他思索片刻，小声说：“好像是哦，那就取消最后一条吧。”

　　两人继续保持着安静的姿势。她觉得自己的脸此刻肯定特别红润。幸好是在黑夜，他看不见。

　　她安下心来，却又好像有些失望。不过这种失望随后便消失了，转而变成了痛苦。

　　苏半阳终于开口问了她面试成绩如何。

　　“面试怎么样？出结果了没？”

　　“恩，当时就出来了，第二名。”

　　“那……还有机会吗？”他知道她报的那个岗位只招一个人。

　　“没希望咯。要第一名才行。”她有些伤感。

　　“嗯。”他其实是想安慰她，一时词穷。

　　夏小夏没再说话，因为她听到苏半阳轻微的呼吸声，想必他坐火车累到了。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始终无法释怀。

　　她想登上三尺讲台。她期待看到教室里无数双求知若渴的眼睛以她为中心。

　　她确定这就是她的梦想。

　　所以，她忘不了那个以0.5分的优势将她挤到第二名的名字：姚舒怡。

　　与苏半阳的短暂相会，成了夏小夏这段时间以来除了得知自己笔试成绩入围面试时感到兴奋之外唯一值得怀念的时光。

　　时光就是这样，当你很想挽留她的时候，她会毫不留情地大踏步朝前飞奔，毫不顾忌你的感受，比如告别；而当你很想她快点过去的时候，她却犹如一只折了翼的苍蝇在你耳边嗡嗡作响，就是不肯走开，比如等待。

　　苏半阳过了检票口的时候，夏小夏只觉心里空荡荡的。

　　她神情恍惚地看着他的背影，始终停在原地不愿转身离去。猛然间，他的身影突然转过来看向她这边，然后绕过匆匆走向站台的人群，跑到离她最近的栅栏那边。

　　“小夏……”他喊她。

　　看见他朝自己跑了过来，她觉得心脏瞬间恢复生命力，脚步不由得朝他飞奔过去，随后和他一样张开双臂。两人隔着栅栏紧紧拥抱在一起。

　　“有空我就回来看你，代我照顾好自己。”他看着她的眼睛。四目相视。

　　“不许骗我……”她还没说完，双唇已被紧紧贴上，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火车在坚硬的铁轨上滑行了五个半小时，终于在上海南停了下来。

　　出站口满满都是人。苏半阳拖着行李箱走出检票口的时候突然想看看上海火车站全貌。正当他迈开脚步准备前行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

　　“苏半阳？”

　　听见有人喊自己名字，苏半阳下意识地朝身后看去，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苏半阳惊讶地看着颜如玉。

　　“我回家啊，怎么就不能在这里？你呢，来上海读研啊？”颜如玉倒是一点都不惊讶和苏半阳偶遇，似乎对他的事情了如指掌。

　　苏半阳呵呵地笑了笑，说：“恩，要待三年呢！又要重新开始的样子。”

　　他话音刚落，颜如玉的脸上露出一副痛苦的样子。她用双手捂着肚子慢慢蜷缩到地上，额头上渗出汗珠。

　　他一下子慌了，有些不知所措，连忙问道：“你怎么了？”

　　“打120……”她表情痛苦地说。

　　他迅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踌躇了一秒钟，又将手机塞回口袋，果断将她抱起，拔腿就朝路边跑去，想着打辆出租车去最近的医院应该比等120来更快一些。

　　幸好出来比较早，没有多少人抢着打车。

　　“师傅，去最近的医院。”他心里着急，嘴上却假装镇定。

　　“你知道这里打车多贵吗？傻啊……”颜如玉无力地说，脸上异常惨白。

　　“不知道啊，那又怎样。多贵也没你命贵吧？”他看着她。

　　她怔了一下，又听见他说：“有我在，没事的。”

　　五分钟后，出租车停靠在一家医院楼下。

　　苏半阳十分感激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二十的递给司机。

　　“大恩不言谢，不用找了。”

　　司机接过二十块钱的样子苏半阳没注意看。他把颜如玉抱出车子的时候突然想起自己的行李箱还在火车站。顿时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

　　见出租车还没有开走，苏半阳看了一眼司机，说：“不用找了，师傅，你可以走了。”

　　“小哥，不是不用找，是不够，总共四十五块，你只给了二十块。”

　　“啊？”苏半阳特别震惊。五分钟车程要四十五块钱？疯了吧？

　　可是，他除了迅速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付完剩下的钱，别无他法。幸好钱包里还有一张五十的。他把五十块钱从车窗递给司机。不等司机找钱，他就抱起颜如玉直奔医院急诊部。

　　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滑过脸庞，有的掉到颜如玉的脸上，然后滑向她的嘴角；有的掉到地上，将原本有些浑浊的灰尘挤得四处飘散，中间现出一个大大的湿痕。

　　在他身后，出租车终于发动引擎，载着他落在座位上的手机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