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灰尘四起，闷热难耐。

　　夏小夏万万没想到，制衣厂的厂长竟然是实习时的一个学生的父亲。开家长会时两人还单独聊了会儿。如今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面，让她有些尴尬。

　　“夏老师？你怎么会来这里？”厂长不解地问。

　　“那个……我是来……额，我朋友在这里上班，我是来看她的。没想到你是这里的厂长啊，真是有缘……”夏小夏支支吾吾瞎说了一堆自己都不确定的话，不由得脸红起来。

　　“我还以为你就是那个来面试的人呢。我跟你说，前几天还真有几个大学生说想来厂里上班，我特别气愤，把他们赶走了。我不想看着他们把自己毁了。人啊，千万不能看轻自己。在厂里上班很辛苦，起早贪黑。我们那个年代没钱读书，能活成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有时候我总觉得遗憾。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一定好好读书，做个有知识有文化的人，比如像夏老师这样的。夏老师……夏老师……”

　　夏小夏听着听着，走神了。她感到有些羞愧。

　　厂长想起夏小夏刚才说是来找朋友的，便问需不需要帮忙，夏小夏说已经联系好了，厂长便自行忙去了。

　　门口的大灯把工厂四周照得通亮。夏小夏瞅了瞅身后一刻不停正在作业的工人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工厂。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夏小夏投出去的简历都得到了回应，从房屋中介、保险公司、信用卡销售到教育咨询师、课程顾问……销售岗位一应俱全。

　　夏小夏顿时觉得自己那只有教育经历的应届毕业生简历简直惨不忍睹，心里莫名生出一股自卑感。

　　从众多销售岗位里，她精心挑选了其中一个准备去面试。只不过，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次面试比工厂那次更加尴尬。

　　这天，她比约定的面试时间早到一刻钟。

　　当自己的大学老师以面试官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产生了“世界真小”、“我的圈子真大”的错觉。

　　“你也是来面试的吗？”老师看到自己学生的时候，明显有些惊讶。

　　夏小夏点了点头。除了诚实回答问题，她想不到别的。

　　“话务员的工作只需要初中文化，你可是本科生。一个五公分的坑是容不下五十公分的萝卜的。如果硬要往里面塞，那露在外面的那一大部分只会随着岁月的侵蚀而渐渐腐烂，你觉得自己做好准备了吗？”

　　老师的话直截了当，一针见血，直戳夏小夏的心里，戳出一个大窟窿，血淋淋的。

　　她本想解释，但想想还是算了。此时此刻，她只觉得自己心里有股莫名的委屈。

　　“这个……我没想那么多。其实……老师，我已经找了半个多月工作了……”

　　“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每个大学生刚毕业时都这样，不是只有你。为红萝卜留的坑是不适合白萝卜的。你不自信没关系，但不能自暴自弃。刚才一起面试的那几位，我觉得她们比你更适合这个岗位。所以，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不会跟你说‘回去等通知’，因为根本不会录用你。不是因为你不够优秀。你很优秀，这是我的真心话。做通讯客服不需要什么文化，你一个本科生做这个，不觉得屈才吗？你自己不珍惜自己的才华，我会替你珍惜。不要看轻自己。你面试教师岗位无一例外都因为试讲失败，那么我问你，你有努力改变这个局面吗？有句话是这么讲的：你不逼自己，你就永远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优秀。我希望你能拿出当初必过英语六级的决心和勇气。相信你一定做得到。永远不要放弃，知道吗？眼前的困难算不了什么，去为你的理想拼搏吧。找工作就跟找老公一样，一定要心甘情愿，彼此合适，千万别将就。”

　　老师苦口婆心讲完一堆话后离开了一会儿，留下夏小夏一个人傻傻地坐在椅子上发呆。过了许久，她还没能从刚才的对话中缓过神来。

　　回到住处，夏小夏已经没有心思再投简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只觉得非常可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超级大傻瓜。

　　这一次，她开始有些担忧，不只是没找到合适的工作，钱包也快见底了。

　　她迫切需要一份能够养活自己的工作。可是，她也要同时准备教师招聘的面试了。

　　得知笔试成绩入围了面试的消息时，她一个人在床上跳得格外欢腾，就差没一头把天花板给顶穿。

　　半个月来，这是她收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

　　就在她略感兴奋却又被钱包越来越瘪的现实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手机响了，又是一个面试邀请电话。不过这次招聘岗位不是销售，而是酒店服务员。她略微想了一下，想必是自己心灰意冷之际在招聘网站上把推荐的岗位全投了一遍。

　　做酒店服务员也不是不可以。凭自己的双手挣钱，没什么可丢人的。夏小夏这样想了几遍，也就不觉得难过。

　　正规连锁酒店服务员包吃包住，工资稳定。一天只要工作八个小时，其余时间可以用来准备面试。

　　可是，第一次去游泳馆的人，是不知道泳池的水到底有多深的。

　　在酒店上班半个月后，夏小夏遭遇到自己有生以来最惊魂不定的一个夜晚。

　　那天晚上，她被吩咐送水果到客人房间，没成想门一打开便被拉了进去。水果盘连同水果撒了一地。她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就已经把房门反锁。

　　“这家酒店是真不错，小姑娘长得可真水灵。”

　　夏小夏吓得目瞪口呆，紧张地解释道：“我只负责给您送水果，其他事情我也不知道啊……”

　　这时她才战战兢兢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男子。只见对方双眼深陷，好像很久没有睡个好觉；头发七零八落现出头皮，但依然梳得光亮；脸色蜡黄，额头上几条青筋肉眼可见；下巴上有颗痦子，牙齿可能因为长期吸烟而略微发黑。

　　夏小夏越是显得紧张，男子似乎越是有些兴奋。他将脸凑到她的面前，恶狠狠地说：“你可别装了，你们酒店我又不是第一次来。”

　　男人说话时喷出的气体打在夏小夏的面部，难闻的烟臭味令她作恶。她恐惧地闭上双眼，将头转向别处。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一阵猛烈的敲门声。男子迟疑了一会儿，不耐烦地朝门口喊道：“什么事？”

　　“请问有服务员送水果过来吗？我们领班正到处找她呢！说是还有好多客人在等她送水果过去。”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第一天来面试时碰见韩笑，夏小夏乐呵了半天。她觉得两个陌生人能第二次遇见真是莫大的缘分。

　　一听门外是韩笑，夏小夏刚想说话，便被眼前的男子给捂住了嘴巴。

　　“送了送了，我都吃完了，没事的话你可以走了，别再来烦我。”

　　突然被一个陌生男人的大手捂住嘴巴，夏小夏吓得魂都差点丢了。她期盼着韩笑能察觉到点什么。这时她又听到韩笑在门外说：“门口这些水果是怎么回事？先生，您能开下门吗？”

　　“叫你走开啦，再不走开老子投诉你。”房间里的男子略显焦躁地吼道。

　　“行行行……我这就走。我收拾好这些水果就走，打扰到您休息了，实在不好意思。”

　　韩笑嘴里这样说着，心里却觉得有些不对劲，蹑手蹑脚走到楼道口，掏出对讲机。不一会儿，领班带着好几个人朝这边赶了过来。

　　在经过火警按钮的时候，韩笑将其轻轻按了下去。整个酒店迅速被一片报警声笼罩。

　　夏小夏面前的男子明显受到影响。警报一响，他立马冲出了房间。

　　看到门外进来的韩笑，夏小夏的嗓子眼总算能够正常呼吸。

　　韩笑把手一摊，说：“你可记住了，以后别单独给男性客人送水果，非得送就叫上我。”

　　“刚才是你按的火警？”客服领班给了韩笑当头一棒。

　　“是我，怎么了？你也看到了，救人要紧。”韩笑满腔争议地解释道。

　　“救什么人？要什么紧？晚一点又不会少一块肉。”

　　两人被领班骂完，又被喊去经理办公室挨了第二顿骂。

　　韩笑越想越气，把工牌一摘，往经理办公桌上一扔，扭头就走。

　　夏小夏见状，也摘了自己胸前的工牌。韩笑走了，她留在这里挺没劲的。

　　两人离开酒店之后，漫无目的地步行到了附近的公园。

　　“不好意思啊，害你把工作丢了。”夏小夏将头微微侧向坐在身边的韩笑。

　　远方高高挂起的霓虹灯将周围照得通亮。他们的瞳孔被照射成彩虹一样的颜色。

　　他们的工资都被领班理直气壮地扣完了。

　　“这样挺好的，吃一堑长一智。”韩笑将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前，然后又同时放下来贴在石阶上。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阶还没完全冷却，余热尚存。两人垫着刚才走路时接到的宣传单页才敢坐下。

　　“诶，实话告诉你，这是我毕业以来第一份工作，没想到这么快就没了。”夏小夏自嘲般地笑着说。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忘了跟你说，我昨天不是休息嘛！我去参加教师招聘的面试了。不过很遗憾，只得了第二名。”

　　“原来你想当老师啊？那你应该找当老师的工作啊！”

　　“其实，经历过昨天的面试，我现在有点犹豫。我好像有点害怕当老师。站在讲台上的时候，我一想到自己被底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就特别紧张，头脑一片空白，就算准备得再充分也讲不好。”

　　“我能理解你。你把它当成职业目标，有压力是正常的。你可能只是太紧张，要么就是缺少练习。你要是真的想当老师，不妨每天对着镜子练，对着一群不把你放在眼里的观众也行，比如……”

　　“比如什么？”

　　“比如，你可以找个人多的地方，把自己当成老师，把其他人当成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