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妈妈每天都做双份饭菜,还特意去菜市场买各种营养价值高的食材炖汤,再一番叮嘱让苏爸爸送到医院去,可颜如玉都没怎么吃,只趁热喝了几口汤。
苏半阳把自己当成路人。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颜如玉不主动告诉他,他不会逼她说出来。他最害怕的就是她不说话,不发脾气,脸上面无表情。哪怕她哭出来,他也有个理由去安慰她,心里也会好受一点。
一家人左盼右盼,在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月,总算盼到了出院。回家这天,一场不可避免的战争终于打响。
“为什么会流产,我不想再说,你们也别再问,我比你们谁都难过。我能再生就生,不能再生就不生。你们接受得了就接受,接受不了我也没办法。”颜如玉止住心里说不出的悲伤对两位老人说。
其实,苏妈妈和苏爸爸只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将目光投向苏半阳。苏半阳转身进了洗手间。
颜如玉回到房间,轻轻关上房门,将身体靠在门上,慢慢滑下去,蜷缩成一团。就算再坚强,她也无法做到当自己的孩子就那么没了的时候还能无动于衷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只有当着外人的面,那张华丽的看似坚不可摧的面孔才能挤出一些道貌岸然的笑容来。当所有喧嚣渐渐远去,只剩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那种叫做悲伤的东西便会像洪水猛兽一般从身体各个角落狂涌进心脏深处,即使捶胸顿足,也无法发泄心中的怒火。
客厅里。
“好端端的怎么就流产了呢?不能再生又是什么意思?医生这样说的吗?”
对于儿媳妇的遭遇,苏妈妈是真心感到难过,毕竟她眼看着就要做奶奶了。可颜如玉刚才说的那番话,让她有些不解。
“我也没听懂。可能是刚流产,不能生,以后就能生了。别多想,孩子们受到的打击肯定比我们大。”苏爸爸试图开导,却不知道开导谁。
苏半阳终于从洗手间出来。
“阿玉刚才那样说其实没有恶意,她只是需要时间缓缓。你们千万别放在心上。”
“我和你爸都懂,只是一时没办法接受。她不愿告诉我们原因也就算了,你是我儿子……哎……我和你爸左盼右盼终于盼到你成家,眼看就要做爷爷奶奶了,哎……”
苏妈妈执意要继续留下来照顾儿媳妇,但颜如玉坚决不肯。苏半阳没办法,只好征求爸妈同意之后准备开车送他们去火车站。
颜如玉不同意,苏半阳也没有任何办法。他其实也担心爸妈和颜如玉之间会因为这件事而闹不愉快,毕竟以前没有一起相处过,彼此之间并不了解对方的脾性。
苏妈妈三下五除二,不到一刻钟便将行李收拾完毕,随时准备出发。苏半阳见状,知道已成定局,便不再多说。
“阳阳,这一个月我和你爸住在这里,希望没给你们俩增添麻烦。阿玉……营养还是要跟上。你平时也多学着点,煲煲汤什么的,流产也相当于做了个月子。我和你爸住在这一个月,尽力照顾是应该的,但我们回老家之后,就全靠你了。爸妈虽然盼着抱孙子,但其实也没那么急。你和阿玉要好好的,知道吗?”
说话间,苏妈妈已经来到门口。苏半阳帮忙拖着行李箱准备去开门走。就在他伸出手去将门拉开的时候,夏小夏站在门外按着门铃。
如果说有什么事情能够将一个人的悲痛暂时化为乌有,那一定是有另外一件更让人悲痛的事情发生了。
看到傻站在门口半天不知道进门的夏小夏的那一刻,颜如玉就猜到这小妮子可能又闯什么大祸了。
苏半阳带着爸妈离开之后,夏小夏走进了苏半阳和颜如玉的家。她顺手将房门关上。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到这里,以一种无法言说的心情。
近一个月来,颜如玉一直在家休养。她不想去公司。
等到夏小夏站定之后,颜如玉坐到书桌前,打开了自己的邮箱。收件箱里躺着一封匿名邮件。
她轻轻地点击鼠标,便看到邮件附件里存放着一个被命名为“客户资料”的文档。
夏小夏看着颜如玉翻来覆去不停地看着几个人的资料,时不时皱起眉头,时不时又抓自己的头发。她感觉莫名其妙,但分明能够感觉得到事情的严重性。
她问颜如玉:“这几个人有问题?”
“这是家泡沫公司,根本就不存在,是上了我们公司黑名单的。是你找的他们还是他们找的你?你给他们每人办了一张五十万的信用卡你知道吗?小夏……你摊上大事了。”
颜如玉看着电脑屏幕上夏小夏分别和那几个人的合影,照片上的她笑起来时一对小酒窝深深地陷进去。
“可他们提供的资料都是真实的啊。”
颜如玉说话的语气是那么淡定,夏小夏误以为她只是在开玩笑。
夏小夏一直相信,颜如玉就好像是一个万能充电器,什么样的手机电板只要和她连通,保准都能充满电。
可是,颜如玉接下来的举动让夏小夏的侥幸心理灰飞烟灭。颜如玉犹如突然癫痫病发作一般将满桌子刚打印出来的客户资料掀得洋洋洒洒掉落一地。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名片漫天飞舞,很快便将客厅的地面铺满。
就在夏小夏准备弯腰去捡落在地上的名片时,门铃声响起。她以为是楚湘珏,因为他刚打电话说要来,便跑去开门。
杨铎正满身湿漉漉地站在房间门口瑟瑟发抖,鞋子踩在哪里都能挤出一滩水渍。而上帝不会因为他刚刚受到大自然的洗礼而免除他即将要面对的来自朋友的审判。
来者不是楚湘珏,让夏小夏略感失望,不过她的这种小小的心理变化随后便被颜如玉先投来的愤怒的目光给震慑没了。
杨铎低头看了一眼刚刚换上的新鞋,此时它们俨然成了诺亚方舟。
“你来得正好,我现在只求解释,没心情骂人。”
在杨铎刚走进房门口的一刹那,一阵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窜到他的身后,将门砰地一声关得严严实实。这声闷响没把杨铎吓到,却着实让夏小夏小小的心脏再次经受了一次震击。
她无法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她害怕看到颜如玉那双眼睛,那里面透着凶残的光。她从未见过如此不同寻常的颜如玉,可以说是有些发狂。
“哥,你对这家公司和这几个人还有印象吗?这几个单子是小夏的,但她不记得事情的经过了。我记得你们三个是一起去的。诶,楚湘珏现在在哪呢?”
“他一大早就出去了,刚才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他都还没回来。”
颜如玉极力控制住自己的语气,但还是或多或少带着愤怒的情绪。
杨铎看到颜如玉电脑里那五个人的照片,似乎想起什么,说:“我记得这几个人。他们都是这家公司的,都是总经理、总监级别的。当时我其实不太相信,因为他们办公的地方实在太小。我提醒过小夏和楚湘珏,但当时小夏好像是离五百个点只差一点点……”
“对,这家公司规模的确很大,注册资金两个亿,给你们看的证照也都是合规的……可公司调查的结果是,这五个人压根就不是这家公司的。”
颜如玉指着照片上的几个人,不紧不慢地说。她极力控制自己,但还是难掩躁动情绪。
“这是一个阴谋。”夏小夏冷不丁傻傻地道出了谁都能看得出来的事实。
颜如玉看了一眼夏小夏,笑着举起双手为她鼓掌。夏小夏尴尬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如果此时有人点根火柴或打开打火机,一定能够引爆它。所有人要么因为缺氧而窒息,要么被炸个粉身碎骨。而此时推门而入的蔡薇薇,正是将这场潜在的灾难变成现实的人。
站在蔡薇薇旁边的,是满头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的苏半阳。
这天早上九点钟,姚舒怡准时来到韩旭的店里。
来的路上路过已经凋零残败的步行街,她有些小小的忧伤。好端端的书店,算是浅洲最具标志性的建筑,说拆就拆了。曾经很多个下午,她跑卡累了的时候就走进去休息片刻。
她依然记得当初韩笑跟她讲起这个承载了许多人记忆的书店被爆破拆除的那一瞬间惊心动魄的场景时脸上泛起的庄重而宁静的表情。
雨水倒灌了一夜,天空总算迎来刚过完一整个夏天之后余热未散的秋风。
道路两边的行道树叶泛着亮晶晶的水珠,一旦超过自身能够承载的重量便会滑向地面。
行人撑着伞赶着路。
穿着制服的辅警站在斑马线的两端,在红灯亮起时拉起手中阻止行人乱穿马路的黄色警戒线以维持交通秩序,但依然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跃过那道“防线”横穿马路,使得很多车子不得不耐着性子停下来等行人过去之后再起步通过。
姚舒怡坐在柜台里面,有人进来她便朝对方微笑一下以示欢迎。
她自己逛街买衣服时最讨厌进店之后被左一句又一句问个不停的导购跟着,所以她选择让顾客自由选择。如果对方只是随便看一下,即便不买,也不至于影响她的心情。
楼下的披萨店门口依然排着长队,旁边那家刚开张不久的咖啡店也一直门庭若市。倒是隔壁的炸鸡店特别淡定,也许早已享受到“众星捧月”的感觉,所以不管是进去的人还是出来的人,都井然有序,无争无抢。
人们对待新鲜事物仿佛一直抱有最宽容的心态,即使只是改头换面的快餐或仅仅换了一个名字的咖啡,又或是人人都会做的煎饼,也依然会受到大家无法解释的热情追捧。即使要花掉一天的工资,他们也似乎在所不惜。
那些手里捧着四五千的智能手机的年轻姑娘,个个风姿绰约,容光焕发,青春荡漾。
一起逛街的年轻男女,女孩挽着男孩的手,男孩的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悠闲地踢着很小的步子,缓慢爬行在繁华的街道上。女孩嗲声嗲气地对身边的男孩说:“我要吃披萨,你能弄个VIP吗?那样我们就不用跟那些明明是穷人还非要把自己装扮成富人的贱人一起挤在门口排队了。”她的手里依然在玩切水果这种不伤脑细胞的游戏。男孩轻轻地笑几声然后说:“不就是煎饼嘛,有那么好吃吗?还要排队,真不知道怎么回事。难道你也要加入到那些饿得只吃得起煎饼的难民当中?如果真是那样,我的品位也太差了点。你说呢?”女孩停下手中的动作,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男孩。“你笑话我?打死你,打死你……”说完便握紧一只软绵绵的拳头打在男孩的胸前。
往日步行街每逢周末便异常拥挤的繁华景象终于一去不复返。如今百货大楼的生意要比过去好很多。
姚舒怡坐在柜台里面刷着微博。她看到有一条微博下面的配图是一辆车,车身贴着一条横幅:“本人买车在前,你们不要搞我。”
最近一段时间,很多日系车都被头脑一时发热的狂暴分子砸了个稀巴烂。
她不禁笑了起来。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发笑。
这时有人进来。
一个戴着墨镜、穿着牛仔裤和背心,左边肩膀上刺了一只老虎刺青,大概三十岁的男子穿过众多行人,在店门口站了几秒钟,抬头看了看招牌,再转身三百六十度环顾了一下周围,方才转身走进店里。
姚舒怡抬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瞬间从春天里的红杜鹃变成了寒风中的白梅花。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等我联系你们吗?”
姚舒怡站起身,但没走出柜台,脸上的表情僵硬得有些发颤。
“等你联系我们?逗我呢!老子兄弟五个等了那么久,你都没把钱给我们打过去,你还要我们等到什么时候?”
“你们把信用卡里的钱全套出来都有几百万了,还在乎我这十万块钱?怎么这么小气!我姚舒怡一言九鼎,说过给你们就一定会给你们,急个屁啊。”
“一百万有个鸟用,一套房子都买不到。今天必须给钱,要不然我就把这店给砸了。”
“兄弟,你这是何苦呢?我真没那么多钱。你要是看得起这店,少说也值三十万,不如转给你得了。”
姚舒怡的笑容绽放开来,随后变成一朵凋零的玫瑰。男人的拳头落在她粉嫩的脸上,她一口鲜血吐在柜台后面的墙壁上。
“尼玛,敢跟老子油腔滑调,活得不耐烦了,赶紧给钱,要不然老子便把所有事情抖出来。他们要是知道真相,会把你怎么样?”
“王八蛋,就知道会是这样……钱在这里……给我留点打车的钱。”
姚舒怡擦掉嘴唇上的血,拉开柜台里面的抽屉。
三分钟后,抽屉里只剩一张十块钱的纸币。她看了看,拿起来塞进口袋。看着那几个人人离开的背影,她的眼里喷射着耀眼的火花。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1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