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如玉依然昏迷着。

　　医生推断说可能是身体遭受重创之后没有得到及时休息，又吹了两个小时的凉风，身体本来就很虚弱，再加上心里的创伤，大概率是她自己不愿意醒过来。

　　夏小夏觉得自己此刻离开会比呆在这里要好。即使临走，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苏半阳。她觉得自己很没用。

　　苏半阳一直守在颜如玉的床边。那台机器还在发出滴滴滴的声音。他回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晚上，感觉又回到了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是多么美好的一个词语。

　　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在他的脑子里盘旋。

　　他想，如果他没有独自离开去接爸妈，而是带着颜如玉一起去火车站，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如果他能在第一次接通颜如玉打给自己的电话时感受到了她的孤独和无助，他是不是会立马从火车站回到百货大楼去接她，也就不会发生之后的事情了？

　　如果他在接到爸妈之后第一时间开车回到百货大楼去接她，而不是听她在短信里说的让他直接回家，是不是就能阻止之后的事情发生？

　　这样一想，万千自责像蚂蚁一样在他的心脏上挠着，抓着，渐渐变得生疼。

　　他痛苦地看着面无血色的颜如玉，心里无比疼痛，却又十分无力。

　　听到医生的话，又看到这样的苏半阳，夏小夏终于抑制不住悄悄流下了眼泪。

　　她再也不想在病房里呆着了。

　　她前不久才刚刚从这里出去啊。

　　她径直来到住院部楼下的亭子里找了一个长椅坐下，她感觉全身都不自在，只好杵着下巴发呆。

　　一棵巨大的香樟抱着两人环抱都无法企及的粗腿盘坐在亭子中央，高大而强壮。错落有致的树枝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盘，笼罩在亭子上空，即使再恶劣的天气，估计也能让这座亭子不受任何伤害。

　　她的脑海不断闪现各种画面，像是刚铺好的水泥路面被车轮碾过，数十年后又被雨水冲刷从而得以重新显现无数道厚重的痕迹。

　　楚湘珏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站在十米远的地方看着夏小夏。

　　夏小夏在埋头很久之后抬起头的那一瞬间，正好看见远处的楚湘珏正在看着自己。她的目光像是路边的灯光漫无目的地散发出光芒一样，没有目标。

　　他终究还是走了过来，夏小夏往旁边挪了一点，给他腾出屁股大的空间。

　　“杨铎怎么样了？”夏小夏在楚湘珏还没来得及问颜如玉的事情之前先开口。

　　“医生还在给他缝针，那口子可不小。颜如玉那边怎样？”

　　“不怎么样……可以说非常糟糕，糟糕透顶，糟糕到爆……我想咬人……”

　　夏小夏抬起头看着楚湘珏，眼里含着泪，越想越觉得事情实在是太糟糕了，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

　　“你把手伸出来让我咬一下好不好？我觉得我的存在感越来越微弱了……”

　　她尽全力抑制住自己难过的心情。

　　“好啊，随便咬，只要能让你心情好点……”楚湘珏二话没说，撸起袖子将手臂伸了出来，“我不怕疼，就算疼我也不会告诉你的。你就放心咬吧……”他咬紧牙关看着夏小夏。

　　夏小夏看着楚湘珏的眼睛。

　　“真不疼吗？那我咬了哦，疼的话你就大声喊出来，我就当没听见。”她突然将嘴巴对准楚湘珏的胳膊就是一大口。

　　楚湘珏立马感觉到一阵钻心的疼，可他忍着没发出任何响声，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夏小夏身旁，只是靠近夏小夏身体这边的手很自然就放在了她另一边的肩膀上。

　　夏小夏咬得越用力，他就将她抱得越紧。唯有如此，那种钻心的疼痛才会无限接近于一种叫做幸福的东西。

　　夏小夏感觉到楚湘珏将自己抱得很紧，便越发用力地咬。那种感觉就像是每个女人献出第一次的时候，都会产生一种“痛并快乐着”的心理。虽然此时感觉到痛的那个人不是她。

　　就在这时，苏半阳站在楚湘珏刚才站过的位置，朝夏小夏这边喊道：“小夏，你是0型血，对吗？”

　　夏小夏听见有人喊她，转过头去，想了想，将楚湘珏的胳膊扔了出去。

　　“怎么了？”她问。

　　“医生说需要输血。”

　　“好，我这就去。”夏小夏说完便站起身。

　　楚湘珏将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放下，焦急地问：“你这么瘦，自己都贫血，能行吗？”

　　夏小夏摆了摆手，说：“没事的，我强大着呢！”说完转身朝病房跑去。

　　“你疯了吗？还要不要命了？你难道忘了自己之前是因为什么住院的吗？她又不是你亲妈。”

　　蔡薇薇拦在颜如玉的病房门口不让夏小夏进。

　　“薇薇，你知道的。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爸妈，就剩下你们俩和我最亲。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事，我们都是好朋友，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我们要永垂不朽，记得吗？现在她需要我，我其他的啥也不会，唯一能帮上忙的，就剩这点血了。输点血怕什么，我没事的，你放心吧。”

　　夏小夏和蔡薇薇面对面站着，彼此几乎能感受得到对方呼出的气息打在自己脸上的那种温热感。

　　蔡薇薇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让了道。

　　夏小夏看了一眼依旧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颜如玉，走到旁边的病床旁，躺到上面。

　　此时此刻，姚舒怡站在浴室的镜子前，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去拧开喷头的阀门。

　　“你确定？怎么证明？”

　　“当然确定。你不信的话可以现在去医院看看。”

　　电话那头的韩旭正在将店里茶水间的床单从沙发上扯下来，发现上面有血迹，于是愤怒地将床单往地上一扔。

　　“你现在在哪？”姚舒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问道。

　　“店里。”

　　“你怎么还敢呆在那个地方？不怕再进去一次吗？赶紧离开那里，晚上来我家。”

　　她挂掉电话，按耐住内心的激动，快速冲了一个凉水澡。

　　为了等这个电话，伴随着焦躁不安，她已在家熬了整整一个下午。

　　一洗完澡，没等身上完全干，她就穿好衣服，提着包出了房间。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

　　从房间出来，一连下了六层楼梯，每走到楼层拐角处，声控灯便应声亮起。昏黄的灯光把姚舒怡的影子拉到楼下的地面上。

　　穿过一条幽长漆黑的巷子，便是满目霓虹的孺子路，然后左拐并沿着大街一直往前走，再左拐一直往前走大概四个公交站台便是医院。

　　姚舒怡站在医院大门口看了一眼亮着灯光的招牌，突然不想进去。她的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巨大的忧伤。

　　此时此刻，颜如玉身边一定有很多人吧。为什么她就总是孤孤单单一个人呢？

　　她愤愤地转身离开。

　　苏半阳的爸妈一直在家里等消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苏半阳回消息，终于按耐不住给苏半阳打了电话。

　　“阳阳，你们在哪儿呢？阿玉没事吧？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你们吃饭了吗？”

　　“妈，我今晚就不回去睡了，你们早点睡吧。”

　　“不要紧吧？要不我和你爸现在过去，给你们把饭带去。”

　　“不用了，我们都吃过了。你们就放心吧。”

　　苏半阳挂掉电话的时候，一颗眼泪掉到地上。他以前从不觉得自己也会有掉眼泪的时候。

　　他从楼道拐角处走回病房。

　　夏小夏虚弱地躺在颜如玉病床旁边的那张床上，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谢谢你，小夏……”苏半阳一脸忧伤地看着夏小夏。

　　“跟我客气做什么……”夏小夏有气无力地说，明显花了很大力气才张开口。

　　“回头你需要血的时候我看谁会给你输。”蔡薇薇坐在夏小夏的床边看着她。

　　“我会……”

　　一句不完整的话突然响起在空气中，以至于大家一时没反应过来是谁说的。

　　颜如玉吃力地准备坐起身，苏半阳连忙阻止了她。

　　“你需要休息，别乱动。”

　　这时医生进来给颜如玉换了一瓶葡萄糖。

　　楚湘珏连忙问医生：“她……”他看了夏小夏一眼，“她怎么样了？没事吧？”

　　医生说：“没问题啊，能有什么问题，不就是输了点血嘛，没事。你是担心她贫血吧？放心，她还很年轻。”

　　医生走后，苏半阳对夏小夏和蔡薇薇说：“你们都回去休息吧。我守在这里就行。”

　　楚湘珏看了一眼夏小夏，对杨铎说：“你和薇薇先回去吧，你还伤着呢！微微的伤也还没好全。”

　　蔡薇薇和杨铎对视了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出了病房。

　　这天晚上，苏半阳的爸妈睡在客卧。

　　“你说，孩子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苏妈妈将头枕在松软的枕头山，看着白色的天花板，略有所思地问。

　　“别瞎想，他们又不是小孩子。睡觉吧，明早再打电话给阳阳问问情况。给他们把早餐做好送过去。”苏爸爸说。

　　“你知道他们在哪吗你就送？你告诉我往哪儿送啊？”

　　“哎呀，刚才你也听见了，孩子根本不想说，要不然再打电话问问？”

　　“打什么打？都这么晚了。明早再问吧！睡觉。”

　　这样的夜晚，变得像永远不会天亮一般无比漫长。

　　浅洲的气温，随着年味渐散、神兽回笼以及搬砖大军的回归而逐渐回升。

　　大街小巷在下午四点左右便摆满各种小吃摊。藕片、炒粉、煎饼、凉拌菜、凉粉……太阳光不那么强烈的时候，空气中还是带着些微的冷意。夕阳西下的片刻间，庞大的建筑物将适合摆摊的地方笼罩起来，起风的时候便感觉冷飕飕的。人流量大的路口烧烤产生的烟雾在空气中四处飘散，路人大多会掩鼻或屏住呼吸快速走过。

　　颜如玉终于从昏迷中醒来，从医生口中得知自己恐怕再也无法怀孕的消息后，她的精神受到了极大刺激，一度到了崩溃的边缘。

　　颜无忌在苏半阳打电话告诉他情况之后便立马订了最近一班从上海飞浅洲的机票，第二天一早便赶到了医院，看到趴在颜如玉的床边的苏半阳，心里的气便不打一处来。

　　苏半阳看到颜无忌的第一眼，便料想到了自己接下来会享受到什么样的待遇。

　　他有些慌张地站起了身，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爸”。

　　“啪……”颜无忌对着苏半阳那张娇嫩的脸就是一巴掌，那肉与肉突然相互撞击的声音，就像是啤酒瓶突然爆炸，又像是冷不丁放的一声枪响。

　　苏半阳没想到颜无忌会直接动手，毫无防备被扇了一个耳光，脑子和身体都有点蒙圈，左右踉跄了几步才重新站稳脚跟。

　　“你就是这样照顾阿玉的吗？”颜无忌不开口则已，一开口便能翻江倒海。“我告诉你，我现在非常后悔同意你们俩结婚。阿玉要是找个门当户对的，何至于遭现在这样的罪？你该死你晓得不？”

　　一个响亮的巴掌，再加上一顿戳骂，苏半阳连抬头看颜无忌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脏像是被烈火炙烤，又像是在冰窖里冰冻。此时此刻他能做的，大概也只有保持沉默，让颜无忌把气出完。

　　如果让颜无忌知道是他把怀有身孕的颜如玉一个人丢在百货大楼，自己开车去火车站接他爸妈，颜无忌说不定会把怨气转移到他爸妈身上。他宁愿自己被活剥，也不想自己的爸妈从此授人以柄。眼前种种忍忍就过去了，他在心里劝告自己。

　　骂也好，打也罢，颜无忌看到苏半阳就来气，他以前有多喜欢眼前这个本分老实的小伙子，此刻就有多痛恨他这种老实巴交、逆来顺受的性格。他看着躺在床上的颜如玉，不知道有多心疼，可嘴上依然不停地责怪她选错了夫婿。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自己再继续待在这里只会让气氛更紧张，就在此时，他的电话响了。他拿起电话，边讲电话边走出了病房。

　　其实这个电话就是站在门外的杨铎打的。所谓知父莫若子，大抵如此。

　　苏半阳见颜无忌要走，立马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九十度弯腰的大礼。

　　颜无忌走到门口，突然回转身对苏半阳多说了一句话。

　　“事情已经发生，我也不追究是谁的责任，但你给我记住，不能生孩子不是女人的错，不能照顾好自己的女人就是我们男人的错……你好自为之，不要再让我失望。”

　　苏半阳一直没敢告诉爸妈真相。其实他也很想知道真相。颜如玉醒来后，一个月没跟他说一句话。在他的印象中，她仿佛只跟夏小夏说过两句话，一句是：“小夏，你回去好好休息吧，谢谢你。”另一句是：“小夏……”

　　她想哭，却终究没有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