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那顿散伙饭,楚湘珏吃得很不爽。虽然半个月前他就知道她要辞职的消息。
就在他为了此事感到迷惘的时候,他看到五月天要来浅洲开演唱会的消息。他转念一想,辞职就辞职吧,大不了他也辞职。
当他把自己打算不做信用卡的消息告诉楚才的时候,楚才在电话里一脸认真地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毫不客气地跟他爹索要了“总裁”的高薪岗位。
夏小夏如今早已是万元户了,他又怎能甘拜下风?跑卡他比不赢,做杂志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
作为回心转意的“奖励”,楚湘珏顺利从楚才那里领回了自己的车钥匙。
其实,他之所以做这个决定,归根到底是因为蔡薇薇跟他说的那番话。
“于情于理,我都只是个外人。楚总能把杂志内容全部交给我来决定,我就已经感到责任重大了,更何况他自己还要负责整个杂志社的运营。说到底,我只会做杂志,并不擅长卖杂志。你是市场营销专业出身,自然比我这个外行要懂其中的门道。如果你能回来,不管是对你自己个人的发展还是对整个杂志社的未来,都是有利的。你知道吗?你不在的这一年里,楚总天天晚上都加班,我好几次加班到十二点,他办公室的灯都还亮着。你好好考虑一下,回来吧。我们真的很需要你啊珏爷!”
自己握着方向盘的感觉,确实挺爽的。楚湘珏开着车子去取演唱会门票的一路上,心里简直像是比自己中了五百万大奖还要开心。
早上订票网给他打来电话说,“诺亚方舟”世界巡回演唱会浅洲站已经出票,让他尽快去取。他兴奋得连早餐都没顾上吃,只是在楼下商店买了一箱水放到车子后备箱。
是谁说过快乐是自己寻找得来的,是谁说过幸福要靠自己争取。
在这个世界上,虽然有很多幸福不请自来,有很多人被动接受爱情,但是,总会有那么一些人,他们不希望自己一直向往的爱情那么廉价,更不希望那充满神秘感的幸福有一天会大张旗鼓地被满大街宣扬。
他们只是希望,那种叫做幸福的东西,不要轻易被说起,也不要轻易被拥有。只有那样,才会越显珍贵。
楚湘珏拿到演唱会门票的时候,想到夏小夏肯定会很开心,自己也就觉得特别开心。他将门票从信封里拿出来看了又看,遐想着自己和夏小夏一起看着五月天的演唱会,阿信唱完歌深情款款地对歌迷们说“还有你们……”时的画面。
电梯从28楼下到1楼的短短几秒钟内,他将两张票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脑海里清晰可见的是夏小夏干净甜美的笑容。他感觉自己在笑,又将门票装进信封,放进单肩包内夹层。
他兴奋地把车子从地库开到大街上,开上浅洲大桥。车载音乐一路高歌猛进。
此时此刻,他多想早点看到夏小夏见到门票时的表情。
他打电话问她在哪里的时候,夏小夏说她正准备从公司去颜如玉家。
当他低下头去准备将手机放回原位的时候,他感觉到车身被剧烈撞击了一下。没等他反应过来,第二下、第三下撞击便接踵而来。
他连忙踩刹车,但车身已经完全不受控制,在空中翻转了三四下,然后重重地摔在了桥中央。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一块不规则的水泥块犹如陨石一般砸落在他面前的挡风玻璃上,只听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随后他只感觉头皮发麻,像是被石头砸出一个窟窿,全身的力气瞬间开始消散。
没过多久,他又感觉自己的大腿上有个像泉眼一样的黑洞,鲜血正从那个洞里往外冒。一块玻璃碎片正插在那个洞的洞口。他用手摸了摸,因为怕痛,实在没有勇气把插在大腿上的玻璃拔出来。
在完全失去知觉之前,他打了两遍夏小夏的电话,都是无人接听。他又打给杨铎,依然是无人接听。
他心里想,此时此刻,如果他死在了这里,大概是最悲催的事情吧,连一个能联系的人都找不到。幸好,蔡薇薇的电话接通了。
蔡薇薇接到电话时被吓得不轻。她火急火燎地一边打120,一边往浅洲大桥赶。当她找到他的车子时,救护车刚好响着警笛到达现场。
宽阔的浅洲大桥上此时已是一片狼藉。碎石木棍泥土玻璃碎片铺满一地。
太阳从下过雨的云层里挤出温暖的身体朝着这座星球俯首观望,安静慈祥的笑容绽放开来,地上的玻璃碎片折射出无数道光芒,像极了璀璨的钻石。
楚湘珏安静地蜷缩着倒挂在车子里,手里紧紧抱着的单肩包已经褶皱不堪。太阳穴嵌进去一粒玻璃弹珠大小的石子,嘴唇发白。驾驶座上安静地躺着一块巨石。车门被挤压得像是要和他整个人融为一体。
救护人员合力将楚湘珏从驾驶座上弄了出来,又是切门又是锯钢板,好不容易才将他抬上了救护车。
就在此时,太阳雨倾盆而下,将刚才车子里流淌到地面上的血冲得干干净净。
蔡薇薇全程紧绷着一张脸,紧闭着嘴唇,呆呆地站在一旁,心里干着急,却不知所措。坐上救护车后,她才突然感觉到一种叫做无力感的东西正在袭遍她的全身。看着楚湘珏满身伤痕,她忍不住掉起了眼泪。
在她的陪伴下,楚湘珏终于被顺利送进了抢救室。
在急救室门口,蔡薇薇给夏小夏打了三个电话,依然无人接听。
她心里想,要是楚湘珏这小子今天死在了里面,夏小夏这小妮子怕不是要肝肠寸断后悔一辈子。就因为她没接电话。
到底是死哪儿去了啊?
医生说抢救还需要时间,蔡薇薇冷静下来后给苏半阳打电话,问他知不知道夏小夏在哪里。苏半阳说他刚才出门送爸妈去火车站时夏小夏刚到他家门口。蔡薇薇便马不停蹄地从医院赶往颜如玉家。
蔡薇薇紧赶慢赶,怎么也不会想到,竟然会和苏半阳同时站在他家门口等着里面的人开门。蔡薇薇不得不打心里佩服颜如玉。一个出门不带钥匙的男人果然是与众不同的。
“你们干嘛?”颜如玉惊讶地看着门口两人。
蔡薇薇和苏半阳的样子让人有些无法直视。对于颜如玉来说,她惊讶的不是他们的样子,而是他们一同出现在了她家门口。
换作平时,蔡薇薇肯定会非常识趣地保持沉默。她自然知道这种时候让苏半阳和颜如玉对话最为妥当。可此时此刻她有更重要的事情找夏小夏。
苏半阳进门后就直奔洗手间。他想洗把脸。
夏小夏看到蔡薇薇和苏半阳一同出现在门口,心想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啊,能够让各路神仙齐聚一堂。
蔡薇薇不由分说拉起夏小夏的手就往外走,这架势着实吓到了夏小夏。
她正准备对蔡薇薇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早就想开了”的时候,蔡薇薇已经把她拉进了电梯里面。
“小夏,你听我说,此时此刻,任何事情都没有去医院重要。楚湘珏在等你。”
蔡薇薇其实很想问夏小夏为什么不接电话。可她知道,那一定不是她的本意,问就是没有听到。所以她干脆不问。
苏半阳从洗手间出来后,发现夏小夏和蔡薇薇都不见了,便问杨铎。
还没等杨铎开口,颜如玉便迫不及待问苏半阳为什么搞成这样。因为苏半阳和蔡薇薇同时出现在她家门口,而且两人几乎全身湿透。
“到底什么情况啊?你怎么搞得这么狼狈?薇薇又是怎么回事?”
“刚才在浅洲大桥遇到一个要下桥的车子,我就减速从它左边绕着走,可我后面的车子没注意,可能车速太快吧,就直接撞上去了。我反应快,加速冲过去之后,就靠边停车下来看了一眼,打了报警电话。等到交警来了,救护车也来了,我就开车回来了。”苏半阳有些心有余悸地说。
可颜如玉刚才的重点明显不在这里,而是在他和蔡薇薇为什么会同时以同样的惨状出现在她家门口。这让他感到很生气。如果不是他反应够快,如果他再慢一点,说不定也会被殃及,此刻可能就在医院躺着了。
他将车钥匙重重地扔到桌上,心里不知道有多郁闷。
“我爸妈大老远跑来看我,更是看他们的孙子,来的时候高高兴兴,走的时候却闷闷不乐,你叫我怎么办?难道开车送他们去火车站也错了吗?谁他妈知道会突然发生那种事情?”他越说越生气,声音不免有些大。
听完苏半阳一声高过一声的发泄式的吼叫,颜如玉眉头紧皱,满脸的不开心。
“有病啊你,脑子进水了吧?别他妈对我大呼小叫,有能耐别在这里冲我吼。本来就一堆麻烦事,需要我来给你们擦屁股。”
苏半阳的思维此时早已变成膨胀的海绵,遇水即缩,完全没有预留思考空间。
“对,我脑子进水了,我干嘛要开着你的车送我爸妈啊?我打个车或坐公交车再不济走过去也好啊,干嘛要开你的车,给你添麻烦了。”
一通莫名其妙地发泄之后,苏半阳停顿了大概零点零五秒,然后一个转身径直出了房间,甩门而去。沉闷的关门声把颜如玉本来就很糟糕的心情震了个稀碎。
“行啊,你来擦。小夏,你听见了没?他说他来替你擦。我巴不得不管你们俩之间的破事呢!”
颜如玉觉得喉咙堵得慌,喘不过气来。她忘了夏小夏已经走了。一通怒吼之后,她将手捂在胸口处。
杨铎仿佛从水深火热的苦海中获得解救一般松了口气。他的脑子是清醒的。
“我说这位同学,你可别冲小夏发火,她现在就是一团乱麻。我跟你说,你在这里生气一点用都没有。苏半阳刚被你气走了。他要是一时气不过寻欢作乐去了你可别后悔现在没追出去看着他。”
颜如玉深呼了一口气,想说什么,想把气撒到杨铎身上,可她的心里还是有杆秤的。杨铎的最后一句话倒是提醒了她。自从小产到现在,她没和苏半阳好好说过一句话。
她突地站起身,朝门口走去,然后离开了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