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韩笑的身体早已冰凉,如同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绿豆冰棍。
男人迅速蹲下身检查了一遍韩笑随身携带的几样物品:一个背包,包里是一些换洗衣物和在超市买的母亲喜欢吃的酸枣糕;一个钱包,里面有身份证、名片、一张女孩的照片和五千块钱;还有一部手机。
男人朝四周看了看,把韩笑的手机放进自己裤袋,又迅速把钱包里的五千块钱塞进自己口袋后重新将钱包塞回到韩笑右边裤袋,然后匆匆忙忙下了车,快速朝出站口走去。
韩笑用筷子夹起一片小时候最爱吃的藕片送到母亲嘴边,母亲笑着接入口中。他又夹了一片递给父亲,父亲将碗端起来接。坐在正对面的外婆温暖的笑容在布满皱纹的脸上绽放开来,牙已掉光,更显慈祥。
这是韩笑此生做的最后一个梦,美丽而温馨。
韩笑的外婆终究还是因为病重而黯然离世。与此同时,他的母亲突然接到了一个来自BJ的电话。
在开往BJ西的火车上,他的母亲心中悲痛,彻夜难眠。
火车到达终点站的时候已是黄昏,人来人往,人山人海,人头攒动,人满为患。
工作人员前面带路,韩笑的母亲随后跟着,每向前走一步,心里就多一分痛处。见到韩笑的那一刹那,她知觉自己眼前发黑,双腿发软,突的一下就坐到了冰凉的地板上。在场的人还没来得及去扶她,她便嚎啕大哭起来。工作人员见此情形,除了稍加安抚,也不知道还能做点什么。有人端来一杯热水放在椅子上。
饭点时分,工作人员给她送来盒饭和水。直到哭到嗓子再也发不出声音,她才有些无力地理了理思绪,环顾四周,见没人,便走出房间朝外面看了看。
这时有人走过来问她需要什么。她想了想,说:“我儿子上火车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会给家里带回点东西,但我刚才找了很久只找到一个钱包,里面只有身份证、名片和一张女孩的照片。请问一下,你们有见着其他什么东西吗?”
“你说的这三样东西都在,至于其他东西,没看见啊。”
“哦……那……”她抿了抿嘴唇,不好意思开口,却又不得不开口的样子让人看了难受。
“我现在可以带我儿子回家吗?”她又停顿了一下,对方刚想搭话,她又接着说:“不好意思,我现在身上没钱,你们能帮我买张回去的火车票吗?”
“请问您是要去哪里?”
母亲停顿片刻,黯然道:“浅洲。”
就让一切回到最开始的地方。
当年听说父亲在救人时一同淹死的那一刻韩笑并没有哭。那时他以为父亲只是又一次屏住呼吸潜入水中救人。但是,父亲再也没有浮出水面。
如今,韩笑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就像他的父亲当年那样。母亲站在桥上望着远方,眼泪瞬时汹涌澎湃地往下流淌,遮住了远方的一艘渔船。那船正飘荡在江心,一晃一晃,仿佛它本就不该处在自己也掌握不了自己命运的地方。
她终于将老家那条以前用来打鱼的破船划到了江心。她就那样一直划,一直划,沿路撒着儿子和母亲的骨灰。此生她已无可眷恋,生命当中最后的希望之灯彻底熄灭。当最后一抹骨灰洒进江中的时候,她很轻松就完成了自己生命当中的最后一跃。
她本就打算不让任何人为她落下一滴眼泪。这一刻,上天眷顾她,再也没有人为她落泪。她再也不用为任何人担心。
在她入水的那一瞬间,韩笑的笑容变得异常清晰。
6月27日,笔试成绩揭晓的那一刻,夏小夏心如死灰。她一不做二不休,买了第二天回家的火车票。
栀子花开的季节,门前的李子树上挂满了李子。
夏小夏抬头看着大门上的两把锁,心里很是不爽,气嘟嘟地从包里掏出手机,拨通了程妙妙的电话。
“妈,你们在哪儿?我不是告诉你我今天上午十点到家吗?”
“小夏啊,我和你爸在田里插秧,中午可能赶不回去做饭了。”
“哦,我知道了。我把东西放隔壁家就到田里去。”
有了夏小夏帮忙,两亩田很快便插满了秧苗。
回家经过村口老商店的时候,夏小夏见父亲夏大光走进去准备提一打啤酒,于是也跟着进去买了三根冰棍。
“妈,闭路电视装了没?”夏小夏问程妙妙。
“用什么装?拿命装啊?我和你爸又不怎么看电视,有两个台就差不多了。”
夏大光提着一打啤酒回到家后,也没休息,径直走到门前的李子树下,摘了满满两口袋李子,回到房间后坐到电风扇前。他从口袋将李子一粒粒往外掏,将一颗又大又红的递给夏小夏。夏小夏接过来在膝盖上擦了一下放进嘴里,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占据了味蕾。
夏大光将目光转向电视机。屏幕上的雪花点丝毫没有影响他观看的热情。
“爸,明天我就叫装闭路电视的来家里装上。”
“浪费那个钱干嘛?平常你不在家,我和你妈不怎么看电视。”夏大光说。
“还是装吧,一年三百块钱也不贵。我打过电话了,明天就能装上。”
夏小夏说完走出房间,站在大门口看着前院里已经盛开的栀子花。屋檐下的鸢尾已经只剩最后一株。程妙妙说鸢尾长得太密集,会藏蛇,于是将一大片鸢尾铲掉,只留长在最边缘处不是很景气的那一株。
晚饭时程妙妙对夏小夏说:“你明天有空就去一趟吧,两人见见面,说不定能成。”
“不去。”夏小夏回答得异常干脆。
“苏半阳都结婚了,你还等什么?”
“我哪有等什么,就是暂时不想。”
“村里就剩你了。那些比你小的,以前跟你一起玩的,现在孩子都四五岁了。他们爸妈带孙子孙女跟带自己的子女一样。我和你爸都这把年纪了,左盼右盼的……”
“妈……你和我爸一定会长命百岁的……爸,你说是不是?”
夏大光只是笑了笑,拿起酒瓶往夏小夏的碗里添了半碗酒。冰棍差不多快化完了。
夏小夏吃完饭便进了房间。
程妙妙压低声音对夏大光说:“现在不急这事,等这房子没了,到时怎么办?”
“别让孩子听见,这事还说不准呢!”夏大光轻声说。
生活就像肠胃工作,越是积极,积攒的就越多,最后享受的时候就会越舒服。
每个日落黄昏时分总是人们最开心的时刻。
上班族终于可以下班回家做几样拿手好菜喝几口小酒;情侣们如愿和心爱之人一起吃饭逛街看电影;大学生总算熬完一天无聊的课程开始吃晚饭洗澡去网吧打游戏或者约会压马路吃冷饮谈梦想聊未来;中小学生则是又离暑假近了一步。
摆地摊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但事情简单,规则却不简单。要随时准备打包躲避城管的追缴,也要随时准备打包避免大雨倾盆将物品淋湿。
每次被城管追赶的时候,夏小夏就觉得自己离梦想越来越遥远。她不想这样。
捡矿泉水瓶、掏垃圾桶的拾荒者?回家养猪的农夫?街边卖麻辣烫凉拌菜的小摊小贩?烟熏火燎披星戴月搞烧烤的店老板?定期买几注彩票突然中个五百万的暴发户?
以上种种想想就好。
没有不劳而获,没有致富捷径,没有渔翁之利。成功需要自己打拼。
夏小夏一直记得,程妙妙在为她办升学酒宴招待邻里乡亲时脸上洋溢着的那种骄傲的笑容。因为她是全村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本科生。
夏小夏也早已习惯了程妙妙在电话里的唠叨和各种打击。比如这一次通话的聊天记录是这样的。
“你出门戴口罩了吧?”
“没戴啊,怎么了?浅洲又没雾霾。”
“你都二十四了还没对象,有脸出去见人吗?”
夏小夏知道母亲是在开玩笑,不禁咧嘴一笑。
她挂掉电话,偶尔抬起头看向斑马线对面刚刚亮起的红灯。匆忙赶路的人们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极不情愿地站定脚步注视着远方。或焦急,或无所谓。
夏小夏不经意间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恰好看到天空挂着一道彩虹,正摆出一个美丽的逆时针旋转九十度便是“C”的姿势。
这时一个女孩走到摊边指着一条裙子问多少钱。夏小夏微笑着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个“V”字型,意思是二十。
女孩从衣架上取下裙子准备试穿,发现没有试穿的地方。
夏小夏心领神会道:“不好意思啊,没地方试穿,不过你可以在身上比划一下,觉得还行就买下,我会给你开张收据,你回去穿上后要是觉得不满意,只要没洗过,三天内拿来换或者退货都行。每天这个时候我都在这里。”
女孩“哦”了一声,掏出五十块钱递给夏小夏。夏小夏连忙接在手上,迅速写了收据递给女孩。
但愿你喜欢这条裙子。找回三十块钱的时候,夏小夏心想。
女孩走后,来了一名中年女子。女子带着已经念初中的女儿来买内衣。
小女孩中意一条三角蕾丝花边内裤。女子苦口婆心劝说了半个多小时,终究无济于事。即使她不同意,不赞成,和女儿争吵后面红耳赤,到最后也只能妥协。小女孩终究还是想买自己中意的那条。女子气得连钱都没付就走开了,留下小女孩一个人站在原地。
小女孩面红耳赤接过袋子,然后从脚底下的丝袜里取出一张五块钱递给夏小夏。
女孩走后,夏小夏长舒了一口气,捂着早已咕咕叫的肚子问杨铎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杨铎将地上一双没摆正的人字拖摆放整齐后站起身。
“要是城管来了怎么办?这些东西咱们一个月也赚不回来。”
话音刚落,不远处便响起“城管来了”的信号。旁边的小摊贩连忙将东西往一个大袋子里扔,也不分轻重和顺序。周围瞬间忙碌起来,人声鼎沸。
杨铎看着夏小夏的鞋子上已经松了的鞋带,有点无措地将刚准备说出口的那句“小夏,你鞋带松了”憋回肚子里。
他一边提醒夏小夏快点,一边将垫在人字拖下面的被单的四个角抓紧往上一提,人字拖乖乖地往中间一聚,三下五除二便用被单将人字拖打包成一个大包袱。随后跑去帮夏小夏将衣架上的衣服全部取下来塞进编织袋。地上摊在被单上的内裤已被夏小夏悉数胡乱地塞进箱子里。
两人刚准备开跑,夏小夏一脚踩在自己的鞋带上,一个踉跄摔了个狗吃屎,下巴重重地嗑在地上,一汪污水扑鼻而来,呛得她差点没缓过气来。
杨铎立刻伸手将夏小夏从地上拉起来,又迅速蹲下身去帮她系好鞋带。
“没事吧?幸好有个水凼,要不然你的下巴就没了。还说穿帆布鞋跑得快,这下拖后腿了吧。”
夏小夏特别想笑,但此时此刻她实在笑不出来,一是因为下巴很痛,二是因为城管已经将皮卡车开到他们身边,并将他们整整三袋东西全都扔到车厢。
她和杨铎都以为接下来将会遭到一顿批评,却并未发生。只不过几分钟的功夫,皮卡车的车厢便已装满。有人跑来跟城管理论,但也是白费劲。
杨铎朝夏小夏撇了撇嘴,摊开双手,意思是“现在好了,白忙活一个月。”
夏小夏撅起嘴巴气嘟嘟地说:“你去买块豆腐来,我要自杀。真是气死我了……”
“喏,那边有墙,撞去吧。”
“一点都不好笑。”夏小夏无意识地挽起了杨铎的胳膊。
“也好,担惊受怕了几个月,这回终于解脱了。你还别说,真感觉心里一下子轻松了许多。现在可以安心找吃的去了吧。”
杨铎条件反射性地看了一眼突然挽着自己胳膊的夏小夏。这时斑马线对面的黄灯刚好变红,他的脸也变成了绯红色。
此时此刻,如果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抬起头看向马路对面,便能看见斑马线那头挤在人群中正在等待红灯变绿的楚湘珏正在看着他们这边。如果他们转过身去看向身后,也一定能够看见刚从天虹商场大门口出来的蔡薇薇正在看着他们两个幸福地依偎在一起的样子。
楚湘珏站在人群当中看向夏小夏的时候,很快便看见了她身后的蔡薇薇。他迅速转过身,朝最近的公交站台走去。
蔡薇薇当然还是看见了马路对面那个迅速逃离的身影。
在原地站了一首歌的时间,直到握在手上的玻璃碗从0度升到36.7度,她这才甩了一下头发,朝迎面而来的出租车招了招手。坐进后座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司机,不禁想起不久以前的那个晚上。
“燕子公寓。”她对司机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