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浅洲比白天妖娆许多。各色霓虹灯光已经亮起。繁忙的人们你挤我赶朝家里奔，赶着回家做饭，赶着回家吃饭，赶着回家休息。

　　因为限号，楚湘珏没有开车。

　　坐上公交车之后，刚才的那一幕一直在他的脑海中徘徊，久久挥之不去。

　　他带着沮丧的心情回到家，往床上一躺，看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杨铎打开房间的灯时，楚湘珏闭上眼睛。

　　“干嘛呢？这么早就睡。”杨铎将帆布鞋脱下来，换上人字拖，朝厨房走去。

　　他从墙壁上取下砧板平着放好，把西瓜放上去，拿起菜刀将西瓜切成两半。抱起其中的一半，从筷子篓里拿了一个勺子插进去，掏了一大块放进嘴里，发出十分享受的声音，然后朝房间走去。

　　“刚买的冰西瓜，快点起来吃。”杨铎边吃边说，嘴里发出砸吧砸吧的声音。

　　“不想吃。”楚湘珏有气无力地说。

　　“什么情况？怎么无精打采的。不会是失恋了吧？”

　　楚湘珏突然将身体翻腾起来，几乎是跳下床。

　　杨铎手上抱着西瓜，一勺子红色的西瓜仁正要递到嘴边，见楚湘珏一反常态，没敢咬。

　　“问你件事，非常重要，你必须如实告诉我。”楚湘珏从厨房抱着另一半西瓜走到房间。

　　杨铎愣了一下，不知如何作答。

　　“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为了不使自己看起来特别失落，楚湘珏故意含着一嘴西瓜。

　　“我们？和谁啊？”杨铎一脸茫然。

　　“和谁？你还给我装。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去摆地摊？你是不是故意用这种手段去接近她？”楚湘珏坚定地将勺子上的一块红得像猪血一样的西瓜仁往嘴里送，咬牙切齿般将其咬成一股冰凉的红色液体，慢慢伸向舌头深处。

　　“你们每天一起摆地摊，一起吃夜宵，一起回家，不是吗？”他补充道。

　　“哦，你是在说夏小夏？神经病啊你，哪里听来的谣言。”杨铎感到莫名其妙。

　　“要是真在一起了也没什么。”楚湘珏注视着杨铎的双眼。

　　“要是真在一起了你会怎样？打我，骂我，还是跟我绝交啊？”

　　“你他妈的快点告诉我。”楚湘珏按奈不住自己内心的狂躁，怒吼道。

　　“你他妈的今天有病吧？脑子进屎了还是被门挤坏了？我喜欢谁你不知道啊？脑子有病就去医院看医生，别在这里发羊癫疯。整得老子吃西瓜的心情都没了。我喜欢小夏？你有没有脑子啊？”

　　杨铎看起来是真的生气了。

　　若不是认识杨铎这么多年，已经足够了解他此时此刻所呈现出来的表情完全是出于和自己早已熟悉得除了老婆其他任何东西都可以交换，楚湘珏一定一拳头下去打得他找不着北。

　　听杨铎这么一说，楚湘珏的心里虽然还是有些不爽，但比之前要平静了一些。他神经质般走进了洗手间。

　　2011年的夏天终于强势来袭。浅洲的炎热程度绝不亚于四大火炉。

　　每逢周末和节假日，步行街就人满为患。一旦人们暂时放下工作，有充足的时间逛街购物，这条路便会拥挤不堪。但是，繁华终有落幕的时候。当地铁工程终于如火如荼席卷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时，步行街昔日的繁华景象便紧随其后一去不复返。

　　步行街由于重新规划，街边的房子拆的拆，建的建。一片狼藉。

　　作为浅洲市老城区的标志性建筑，新华书店在一声巨大的爆破声响起之后，载着一代人的记忆彻底淹没于废墟当中，再也无迹可寻。

　　不管是满载希望，还是载着无数人的记忆永远消失，大部分人的生活不会因此而受到影响，依然是要一步一个脚印继续朝前进。

　　拾荒者们依旧按部就班掏着垃圾桶；丐帮子弟依然风雨无阻守着每一个路口；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被烧烤搞得硝烟弥漫，浓烟滚滚。

　　一片朝气蓬勃，生机盎然。

　　有些人正在享受生活，有些人依然在为生存而艰苦奋斗着。

　　即使是刚结婚的颜如玉，也要为生活而忙碌，重新坐回到一张张刚毕业还没来得及找到合适工作的年轻面孔面前，听着他们或真诚而胆怯的自我介绍，或矫揉造作的远大抱负。

　　夏小夏只不过在家“躺平”了五天，便再一次被程妙妙给“轰”了出来。

　　火车站售票大厅排队买票的人比春运时少出一大截，至少不会排到门口。夏小夏站在一名带着两个行李箱的女孩后面，耳朵里塞着耳机。

　　一想到程妙妙对她这次莫名其妙跑回家的缘由刨根问底她就觉得心中烦闷。排了一刻钟的队，她终于买到了回浅洲的硬座票。

　　从火车站坐公交车回燕子公寓的时候，为了避免纠结该不该让座的问题，她一上车便坐到最后一排。车身虽然颠簸，至少内心会坦然许多。如果后面没有座位，她宁愿站着。

　　靠着车窗玻璃看向车窗外面，平常人的生活尽收眼底。

　　开四轮车的，推三轮车的，骑两轮车的……繁芜复杂，妙趣横生。有些人生下来就有车有房，有些人起早贪黑拼命存钱都买不起房。万象归于生活，何尝不是殊途同归。

　　“现在工作真不好找。去日本面试洗碗工都需要经验，去美国扫地需要英语过雅思托福，去国内任何一家公司面试都会被问：你结婚了吗？虽然你是研究生，但你已经到了结婚年龄，我们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结婚，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生孩子，所以不可能冒险用你。风险太大……”

　　一个北漂的大学同学透过手机屏幕传达过来的信息让夏小夏的心里一阵茫然。这些问题她暂时没有遇到，但必将亲历。直到走进广场对面巷子里那家店，这种挫败感才稍有削弱。

　　夏小夏没有像往常一样点蛋炒饭，而是点了一份炒粉。炒粉端上来后，她吃了一口便不想再吃。可是肚子确实有点饿。虽然没什么胃口，但她还是逼着自己慢慢吃。

　　眨眼之间已经毕业一年，如今却处于失业状态，她的心里感到一阵失落。

　　想和苏半阳厮守终生，却遭好友截胡；想当个老师，却被姚舒怡掳走梦想；好不容易在韩式英语站稳脚跟，却因为种种原因而毁于一旦；就连摆个地摊都恰好赶上浅洲地铁动工城管严打。

　　夏小夏苦恼地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几根断成一小截的炒粉。颜如玉的话在她的耳边回荡。

　　“考虑好了就给我打电话。”

　　每每想起程妙妙打电话时那焦虑的语气，夏小夏就会莫名其妙地感到心慌。

　　爸妈上次不就是因为到底要不要把老房子拆了重建而吵架吗？如果有钱，就不必计较砖钱了吧。面对生活和精神上的巨大压力，夏小夏的心里不由得生出一股巨大的悲伤。

　　如果有人问她，是愿意去银行与颜如玉一起工作，当作曾经什么也没发生，还是劳苦奔波摆个地摊整日提心吊胆随时准备与城管赛跑？她会毫不犹豫选择后者。因为那样至少不会觉得自己是靠着谁。

　　当她站在如今已成废墟的新华书店旧址的旁边的时候，眼前的潦倒景象让她心生怅然。书店对她来说是个很美好的地方。高中毕业时她想开家音像店，大学毕业时她也有想过开个书店。如今她到底想做什么？她能做什么？

　　刚刚结束的教师招聘考试，她竟然没有进入面试，这无疑加剧了她的挫败感。以前她可以找韩笑诉诉苦，如今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人。蔡薇薇每天晚出晚归忙得跟狗似的，整天见不到人。而她自己，也不知道忙了些什么。

　　她时常想，要是哪个没眼力劲的作家把她当作女主人公来写，那可真是瞎了眼。就她这么丧的女主角，这世上怕是很难找到第二个。

　　昨日已成过往，再想也是惘然。夏小夏觉得自己确实有点丧，可就是这么丧的一个人，依然想做点事对自己的未来负起责任来。

　　她沿着广场边缘一直朝燕子公寓的方向走，就像是故意惩罚自己一样，用步行代替坐公交车，不知不觉经过师大校门口。她稍微调整了一下心态，走进旁边一家书店。

　　在书店兜了一圈，她的眼里依然是寻找着跟考试有关的书和试卷。

　　她心里想，考试刚结束不久，至少要过一个月才能买到最新的真题。走出书店的时候，她如释重负，因为没有花钱。她钱包里也确实没有现金。

　　站在ATM前，手里摸着刚取出来还有些冰凉的粉红色，她突然想，每当有人输入密码按下取款金额的时候，它们是不是特幽怨不舍得从里面出来。它们要是只喜欢我一个人，那该有多好。它们要是能永远呆在我的银行卡里，永远不用出来，那该有多好。

　　蔡薇薇曾经曰过：要想在人的世界生存，得把自己变得不是人！要是在鬼的世界，说不定每年清明节都能赚个盆满钵满。

　　夏小夏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当她离开ATM机的时候，一辆奔驰呼啸而过，没有方向的风吹乱了她的长发。长长的刘海倾斜在额前，将她的整张脸遮去一大半。她还没有来得及把头发别到耳后，刚驶过的那辆车已经倒回到她面前。

　　“夏小夏？真的是你。”楚湘珏打开副驾驶座的车窗。一股热气瞬间钻进车内。

　　夏小夏抬起头看着车窗里楚湘珏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出现在眼前。

　　“去哪儿？我送你。”楚湘珏笑着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