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阳光开始渗透进每一寸土地深处。
浅洲的天空时而灰蒙蒙一片,时而清晰而透明,纯净如海水。太阳依旧在地球转了半圈之后异常自觉地躲进深山。
就是在这样的时光轮回中,韩笑度过了他人生当中最悲伤的一个星期。
在他22岁大学毕业的时候,在他青春年华最为灿烂的时候,青春、恬美的文艺走进了他的世界。幸福来得那么突然,也走得那么突然。
正所谓祸不单行,当他感觉自己精疲力竭的时候,母亲打来电话告诉他,外婆又一次被送进医院。
父亲在他七岁时为救邻家小孩溺水身亡。自那以后邻里都说,那么大一个人,连救一个小孩都不会,还把自己命搭进去,真没用。
世界上最伤害人的事情莫过于此。你好心救人,却被当成杀人犯一样受所有人审判。而随之受影响的,不是受害者本人,而是毫不知情的家人。
韩笑便是在被周边小孩取笑、被大人们指着脊梁骨说是窝囊废的后代的环境中长大的。他一心想改变的,其实不是他们家的经济命运,而是在村中的地位。
从小到大,外婆对他最好。他慢慢长大,而外婆却一天天变老,皱纹增加,生病也成家常便饭。母亲说,外婆时日无多,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看到他成家。他说,我也想,但这种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将一切抛之脑后。他开始无休止地泡网吧,完全将自己置身于游戏中。
每天早上八点从网吧出来,灼热的阳光铺在身上,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具行尸走肉,没有思想没有灵魂。上班对他来说完全是为了下一秒钟不饿死在街头。失去精神支柱的他,俨然再无继续生存的勇气。
在网吧呆了两天两夜,他的钱包已经空空如也。每个月的工资,他只留一小部分供自己日常开销,大半部分给了母亲,用作外婆的医疗费。
有那么一刻,他不经意间看见电脑屏幕里自己的面孔,那张脸还是自己的吗?憔悴而毫无生气,只不过是一张死皮面具贴在已经干瘪瘪的面部,没有任何美感。曾经的那个美少年去哪儿了?
现如今,深爱的姑娘离他而去,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呢?
没了爱情,还有亲情。绝对不可以丢下母亲和外婆不顾。
他果断将电脑关掉,走出网吧。外面的空气无比新鲜。
他浑浑噩噩来到公司,打卡,列队,开早会。站在人群当中,只觉晕乎乎的。有那么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眼前一片漆黑,天旋地转。这个早会仿佛开了一万年,最后终于在一阵热烈的掌声中宣告结束,随后黑压压的一群穿着西装皮鞋打着领带的年轻小伙各归各位。
韩笑在主任还没来得及召开部门例会的时候,便已背着包走出公司大门。他打算回家好好睡一觉。现在这样的状态实在没办法工作。可是,刚出公司大门,快要经过厕所门口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脑袋一沉,眼前一黑,身体便不由自主倒向坚硬的地板。他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有液体在往外流淌。
刚从厕所出来的同事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地跑进公司大喊大叫,随后一堆人跑出来围成一圈。有人把手放到韩笑的鼻孔前测量鼻息。
闻讯跑出来看的同事们的脸上纷纷现出不一样的表情。
正召集组员准备开会的颜如玉隐约听到门外传来“有人晕倒了”的叫喊声,连忙推开门冲了出去。认出晕倒的是韩笑,她赶紧拿出手机拨打了120,只是她觉得等120救护车赶来似乎有点慢,于是喊了几个男同事将韩笑抬起来乘电梯到了楼下。
姚舒怡紧随其后,对颜如玉说:“颜总,你车钥匙给我。我去开车,你们在楼下等我。”
电梯门一打开,姚舒怡便冲了出去,不到五分钟便将车子开到楼下正门口。
几个男同事合力将韩笑抬进车内后,颜如玉毫不犹豫钻进车内扶着韩笑。
她是驻店组组长,而韩笑是他的组员。她不去谁去?
“去附一院。”她对开车的姚舒怡说。
如果你觉得上天有时候真的会跟人类开玩笑,那么接下来的这个玩笑简直帅到掉渣。
头部完全被裹住、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韩旭看见韩笑躺在病床上被推进病房的那一刹那,脑子里有点凌乱。看到颜如玉一同前来,他的脑子便更加乱了。不过还没等他彻底凌乱,颜如玉和姚舒怡便回去了。医生说韩笑只是缺少休息,有点低血糖,打个点滴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
夏小夏从超市买了新鲜水果走进病房的时候,同样不由自主地以一种看到外星人的眼神看着韩笑。
“韩笑,你这是怎么了?”
“贱命一条,没死成呗。你怎么也在这里?难道算好了我会来?”韩笑开玩笑地说,话语中少不了好奇。
夏小夏无奈将头撇向病房里边那张床,刚好迎上韩旭的目光。韩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立马变得比绿豆糕还要绿,不禁握起拳头想坐起身,无奈头还是很晕,肚子空空如也。他仔细一想,好像已经两三天没吃东西,只觉得全身乏力,眼神迷离。
“混蛋,你怎么还没死?”韩笑愤怒地朝韩旭吼道。
“傻弟弟,我要是死了,你不得进去啊?”韩旭似乎已经不想再有任何争吵,淡定地笑着说。
“你们两个别吵了,省点力气等着一起坐牢吧……”夏小夏将刚买来的水果往桌子上一扔,气嘟嘟地离开了房间。
她不喜欢医院。那是个能将人的意志彻底消磨殆尽的地方。
走出医院她才反应过来,刚才韩旭喊韩笑“弟弟”?亲兄弟?这也太狗血了吧!韩笑从未向她提过。这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哥哥会对弟弟的女朋友做出那样的事?打死她都不相信这是真的。可事实已经发生,她不是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了吗?
她只知道,从韩旭把门关上的那一刻起,他在现实生活中树立起来的形象以及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连同和他有关的任何人,都将因为多米诺骨牌效应而失去原本美好的东西,包括她为之奋斗的工作。
当韩笑搬起还在转动的电风扇朝韩旭头部砸下去的时候,便注定了他将在一条不归路上一直走下去,很难再回头。
韩旭被拷上手铐的那一刻,韩笑的嘴角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三天前的那个晚上,韩旭被救醒过来后,夏小夏对他说:“可不可以不要继续伤害下去?”
韩旭听懂了夏小夏的话。
“放心吧,这是我罪有应得,他不会有事的。”他说。
“小夏,你相信吗?其实,我真的很善良。”
这是夏小夏最后一次听到韩旭的声音。这个声音或许会在她的心里储存一辈子,无法格式化。褪去那晚喝完酒后被魔鬼附身时的假面具,韩旭看起来真的很脆弱。
只可惜,这种原本善良的脆弱,终究被毫不知情的颜如玉慢慢培养成了另一种表面上的坚强。
在维护文艺的贞洁还是为韩旭争取最宽大的判决之间,夏小夏的内心在经历了一番挣扎之后,终究还是选择了前者。
每个人都该为自己所做过的事情担起责任。这也正是韩旭自己希望的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