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往常一样带着学生走进韩式英语培训中心时,韩笑正站在前台和文艺聊天。这样的画面不知不觉重复了很多次。就像单曲循环一首特别喜欢的歌,怎么听都不会厌。
在夏小夏的记忆当中,这个画面其实很美。
“我还是出去吧,被你老板看见不好。”韩笑不安地说。
“外面那么热,我们这里空调管够。你就多待会儿吧,没事的。”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越害怕什么就会越来什么。
就在这时,韩旭从外面回来了。他刚一进门,便看到韩笑和文艺对笑,于是将门“啪’的一声关上,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然后又是“啪”的关门声。
下午相亲时的那一幕在韩旭的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
“你多大?”女子开门见山。
“二十五。”韩旭答。
他眼前的这名女子看上去也就二十几,化着很浓的妆,将稚嫩的脸修饰出一点点女人味,不过听声音,应该不会比他大。
“25岁就秃顶,肾虚啊?”女子开玩笑道。
韩旭愣了一下。他不曾想过会被嘲笑。
“你有房吗?”女子问。
“没有。”韩旭答。
“车呢?”女子接着问。
“没有。”韩旭淡定地答。
“那你有什么?”女子有些失望,疑惑地盯着韩旭那双有些胆怯的眼睛。
“我……对人对事比较真诚。”韩旭说出这句话时,感觉有些不好意思。
“你交过女朋友吗?”女子的声音开始走调。
“有。”韩旭端起面前的白开水抿了一小口。他的嗓子有些不舒服。兴许是昨晚没睡好。
“多长时间?”女子翘起二郎腿,脚尖不小心顶到韩旭膝盖,于是笑了笑表示歉意。
“三个月。”
“什么时候?”女子有些惊讶。
“大四。”
“她漂亮吗?”女子好奇地问。
“漂亮,校花。”
“为什么分手?谁先分手的?”
“她,不知道什么原因。”
“你没问还是她不说?”
“我没问,她也没说。”
“哥,你撤吧,单我来买。”女子像是终于揭晓答案一般,点了一支烟,放在嘴里吸了一口,然后轻轻闭上眼,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韩旭心里十分不爽,踌躇了几秒钟,果断从座位上站起来,离开了咖啡厅。
韩笑与文艺对笑的样子让他心里更加不爽。他越想越生气,随手抓起一堆作业本朝对面的墙壁狠狠砸过去。似乎这样一砸,心里就会舒服许多。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今天被早早标记成了“文艺生日”。
晚上临近下班的时候,韩旭从办公室出来。看到夏小夏和文艺刚打完卡准备离开,于是假装很随意地问道:“文艺,今天你生日,对吧?”
文艺似乎已经习惯韩旭以这样的语气跟自己说话,微笑着回应道:“是呀,校长有何指示?是不是要送我礼物啊?”
韩旭笑了笑说:“还真被你猜对了,是有礼物相送,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一起吃个饭?已经订好餐位了,还是老地方。”
“那个……我男朋友在家等我呢!不好意思啊校长。要不下次我请你吧?”
“男朋友?是下午来的那个男孩吧?”韩旭明知故问,脸上现出一种苦涩的神情,“你们倒是发展得很快。我可是比他先认识你啊。这样,不吃饭也行,吃完蛋糕就走。小夏也一起去吧!”
韩旭心里特别想与文艺有次独处的机会,看到文艺犹豫,为了成功率不得不叫上夏小夏。他从没觉得自己这么没出息,如今确实有点鄙视自己。是他先认识文艺的,凭什么被人横刀夺爱?
和颜如玉分手后,他一度陷入低谷,好不容易从泥潭里解脱出来,却又认识了文艺,然后又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他觉得这是上天对他的惩罚,惩罚他当年不该阻止妈妈原谅爸爸,不该在不恰当的时候和他们闹别扭,不该在家里那么艰难的时候还要和他们对着干。可是,那时候他才十三岁。
那个时候,和他最要好的人是他的弟弟,韩笑。
他从未想过这辈子还会和韩笑再见面,更没想到两人会同时爱上同一个一个女孩。
文艺看着夏小夏,夏小夏表示无能为力。
“这种事情我可没办法帮忙。你自己决定就好,不过我可以陪你去呀!你要是决定去,就先跟韩笑打声招呼,免得他在家等久了担心。”
夏小夏觉得自己有义务提醒文艺,毕竟文艺和韩笑认识,是因为她;文艺和韩旭认识,也是因为她。她就这样莫名其妙成了他们的月老。
文艺苦笑道:“还是不要吧,要是让韩笑知道,肯定会奔过来砸场子的。”她看了一眼韩旭,又对夏小夏说:“那你跟我一起去吧,等下也好陪我一起回来。”
晚上十点左右,广场周边主干道纵横交错,车水马龙。
老年人在慢悠悠地散着步,中年夫妻带着小孩在玩夜光陀螺。不远处写字楼最顶端的某个泛着霓虹灯光的广告牌正不断变换颜色。街头灯火辉煌,一片繁荣景象。
夏小夏踩着小碎步边走边看,文艺挽着她的胳膊走在旁边。
她想起以前读书的时候无忧无虑的日子,每天一上完课就能跟蔡薇薇一起压马路听街头摇滚买小玩意儿吃各种零食。工作之后,她觉得自己一下子失去了童真,丢失了许多乐趣。以前会眼巴巴盼着过年过节,现在感觉每天都一样。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需要过马路,正好遇上红灯。
韩旭走在两个女孩的身后,将眼镜框往鼻梁上推了一下,看着不远处刚刚亮起的红灯,脚步停在文艺身后。垂下的右手刚好能触碰到文艺的白色裙底,心里不免泛起一阵涟漪。
此时此刻,蔡薇薇正坐在电脑前盯着面前的一个文件袋发呆。里面有一份传真,是一篇关于AA制是否该为大众接受的稿件,后面还附上了新婚姻法有关条款。
这是她这个月第N次加班,似乎手头上的事情永远没办法一锤定音。
每次都是这样,刚到下班时间,楚湘珏便悄无声息走过来递给她一个东西,说是急着要。今天也是如此。
她不得不陪着这个工作狂一起加班加点,直到整个案子顺利完成。她端坐在电脑前,开始了她再熟悉不过的工作。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
出于凡事都有利弊的考虑,更何况是婚姻大事,绝对不能像电视剧那般想一出是一出,她将自己对AA制的各种看法全部敲打出来,诸多弊端也不落下。
所谓美好的爱情,不就是两人同甘共苦、不分你我吗?结婚之前不分你我,结婚之后倒分得清楚明白,连各种餐费都要AA,那结婚意义何在?幸福何在?结婚,不就是两个人的柴米油盐吗?如果这都要AA,幸福感从何而来?
她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她不想让自己的思想也物质化。
就在她忙碌的时候,有那么一小会儿,楚湘珏竟然又给她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说是犒劳辛勤的员工。通过第一次的受宠若惊,到后来的惊魂不定,蔡薇薇早已练就了现在的从容不迫。她毫不客气吃了个精光,然后连调羹带碗一起还给了楚湘珏。当然是没有洗过的。
楚湘珏正处于“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境界还没走出来,根本没把蔡薇薇的胆大行径视为不知好歹。
吃完夜宵,蔡薇薇很快有了便意,她一度怀疑楚湘珏是不是在食物里下了药。
她坐在公共厕所的马桶上。看着眼前一地的瓜子壳,感到脑壳发疼。
她就是想不明白。是谁这么闲情逸致边上厕所边嗑瓜子啊?以前见过这种情形,但彼时她还是个学生。学生干出这事情有可原,但作为白领,还能这么淡定地边吃边拉,真是令人恶心。
蔡薇薇坐在马桶上看着地上的瓜子壳沉思的时候,韩笑已经做完最后一道菜。
文艺每天都是晚上十点到家。
他将厨房的灯关掉之前又把饭桌上的蛋糕拆开包装盒看了一眼。最近天气有些不正常,气温偏高,他担心蛋糕变形变质。确定蛋糕没什么变化之后,他才放心将灯关掉,走到卧室打开电视。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有独立卫生间和可以做饭的案板,还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吃饭的桌子。电视机是房东的,每个月十块钱有线电视费。
这是和文艺在一起后文艺的第一个生日。韩笑坐在床上边看电视边等文艺回家。
这时电视屏幕右上角出现一个钟表模样的图标。晚上十点整,该回来了,他想。平常都这个点敲门。可等了好久,依然没有敲门声。他穿上人字拖走出房门,朝楼梯口看了看,外面一点动静也没有。兴许是错过了平时那班公交车,晚几分钟也正常。
就是在这样的期盼中,时钟走着走着就到了午夜十二点。韩笑再也按耐不住内心的焦虑,不记得是第几次拿起手机拨打文艺电话。
一阵悦耳的铃声突然在安静的餐厅里响起。文艺慌忙打开自己的包,掏出手机。
韩旭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喂……”她小心翼翼地说。
“你不是说马上就回来了吗?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我……回去跟你解释好吗?你别生气。”
“你一个人吗?我去接你吧。你现在在哪?”
“不用,我跟小夏在一起呢!我这就回去,放心吧。”
“嗯,回来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文艺握着手机发呆,脑子里一片空白。
夏小夏说:“我们先一起把他送回去吧。你可不能撂下我一个人走了啊!说真的,我看校长这单相思挺严重的。你是不是应该考虑一下换工作的事?”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件事她看得比文艺透彻。
两人扶着韩旭往门口走,打了一辆的士回燕子公寓。
韩旭在车子上一连吐了好几回,还吐了文艺一身。车子里满是酒气。
夏小夏把车窗摇下来。
总算是到了韩旭家门口,文艺从韩旭的裤腰上解下钥匙将门打开。
就在那一瞬间,夏小夏感觉自己被猛地推了一下,整个身子向后一仰,差点从楼梯直接滚下去,幸好双手下意识地抓住楼梯扶手。当她缓过神来的时候,韩旭的房门”哐“的一声从里面狠狠地关上。她只感觉脑子一懵,大事不妙,因为文艺被韩旭拉进了房间。
除了在门外焦急地大喊大叫,拼命用身体撞门,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就在她极度焦虑的时候,耳朵里传来文艺撕心裂肺的惨叫。这一声叫,把她从焦虑中惊醒。她连忙拿出手机拨通韩笑的电话,告诉了他地址。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眼前变得好黑暗,好黑暗,黑暗到她根本无力掌控。
而令她更绝望的是,当韩笑急匆匆从遥远的中大紫都赶到燕子公寓和她一起站在韩旭家门口时,又一声惨叫从房间里传出来。这一次不是凄厉,而是凄惨。发出这声惨叫的不是文艺,而是韩旭。
那一刻,站在门外的韩笑彻底失去理智。他用尽全身力气拼命撞门,终于将门被撞成两半。那一瞬间,夏小夏仿佛听到肋骨断裂的声音。韩笑发了疯般冲进韩旭的房间。
接下来的一幕把冲进来的两人惊得目瞪口呆。
韩旭那张已经完全变形的脸正在看着窗外,一双眼睛睁得又大又圆,正处于充血状态。
韩笑和夏小夏几乎同时跑过去往下看,在那遥远的地面上,有一摊像极了西红柿落地后的模样的东西正在向四周渗出红色的汁液。
时空静止,周围万籁俱寂。韩笑鼓足全身的力气,举起身旁的落地扇,朝已经六神无主的韩旭狠狠地砸过去。
生活就是这样,即使至亲至爱死在自己面前,上天也不会掉一滴同情的眼泪。它会扬起笑脸对那些正在努力改变自己命运的人说:“看吧,你们的命运其实早就掌握在自己手中,我只不过是引导你们更加快速地到达终点。”
文艺便是在这样的指示下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韩笑便是在这样的指示下抱着文艺渐渐冰冷的身体在风干的地面上坐了整整一个夜晚。
夏小夏便是在这样的指示下将被韩笑用尽全身力气砸过来的电风扇打得头破血流的韩旭送进医院。
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
当晨光再次绽放,黎明再次来临,或许又是美好的一天。
一切悲伤都会成为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