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的夏天,比以往时候来的更晚一些。
关上最后一盏灯,抱着一箱不知还能不能用得着的中小学各科课本站在韩式英语培训中心门口,夏小夏突然感觉透不过气来。这是她最后一次认真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认真奋斗过的地方。
过了今晚,这里的日子将一去不复返。就算是曾经一度令人笑也不是哭也不是的调皮捣蛋鬼陈思思,此时此刻想起来,竟也有些不舍。以后再也听不见陈思思那仗势欺人的公主令了。夏小夏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心里生出一股巨大的悲伤。
兴许,这样结束也不算是最坏的结局。至少,她在这里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
浅洲的气温开始漫无目的地往上飚,从十几度一下子蹿到三十几度。一走到室外身体便开始发胀。除此之外,动不动就雷电交加狂风大作,将道行尚浅的树木连根拔起,翻倒在路边,严重影响市容和交通。
杨铎一直坐在停靠在大厦楼下的车子里听广播,见夏小夏和蔡薇薇一起从大堂出来,便按了一下喇叭。夏小夏和蔡薇薇上车后都没说话。
车子像是被封住了嘴巴,“嗡嗡嗡”地向前行驶。临近燕子公寓楼下需要拐弯的地方,眼前的一路浑水让夏小夏有些心烦。天空越来越黑,像是有一场更大的暴雨即将来临。两人下车后果断卷起裤脚。
杨铎坐在车内目送她们蹚过水凼,直到漆黑的夜将她们的背影彻底淹没,才有些不舍地将车往后倒。
“薇薇,你说咱这公寓楼算好的吧?怎么这路就跟不上咱的脚步呢?这大半夜的还得打赤脚蹚水,真是的。”
“别说话,烦着呢!”蔡薇薇仿佛突然发现自己爱上了一只会走路的猪,闷哼了一声。
沉闷的空气中夹杂着一丝紧张感,显得有些压抑。天空忽然狂风大作,眼看大雨将至。两人提着裤脚一路奔跑,才勉强在大雨倾盆而下前赶到公寓楼下。
吃过晚饭,蔡薇薇打开通往阳台的门,准备取下昨晚洗过的干净衣裳去洗澡,没想到经过大雨近一个小时的洗礼,阳台上早已积水成河,无处下脚,竹篙上的衣裳也早已湿透,此时正滴着水。她一时气不过,骂道:“搞什么啊?全湿了。连续三天都这样,还让不让人穿衣服出门了。”
“衣柜里全是你的衣服,怎么没衣服穿啊?”
夏小夏坐在书桌前一边看着《教育综合基础知识》,一边用笔帽戳着太阳穴。
“懒得跟你讲,本宫沐浴去了。”
蔡薇薇从衣柜里取了一套干净衣裳走进洗手间。正当她闭上眼睛,喷头的水刚好打湿头发的时候,漆黑的夜空被一阵狂轰滥炸。外面突然电闪雷鸣。白的有些可怕的闪电将夜空划出一道道雪亮的口子。她三下五除二把头发上的泡沫冲洗干净,抱着干净衣服跑进房间。
夏小夏闻到沐浴露的香味,转过头来一看,瞬时张大嘴巴。
“别看,小心得红眼病。这死鬼天气,吓死我了,打雷就打雷,闪什么电。本宫还以为有人在外面偷拍呢!”蔡薇薇气急败坏地骂道。
浅洲开始无休止地下起雨来,仿佛是在哭泣。沉重浑浊的雨水弥漫在大街小巷。许多道路不得已被封闭,实行交通管制。许多车主夜晚回家将车停靠在巷子里,早上发现车子车窗以下都已泡在了水里。
夏小夏的视线很少会落在电脑屏幕之外的其他东西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有时候明明饿得不行,也提不起精神买菜做饭。这种状态伴随着文艺的离开、韩旭囚徒生涯的开始而狂风暴雨般袭来。
人为什么会有无穷无尽的欲望?如果没有欲望,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喜欢钻牛角尖,有些人则看淡一切。有些人之所以会把生命看得特别重要,只是因为亲身经历过生死离别或没有离别的生死。
这种经历,蔡薇薇深有体会而且刻骨铭心。
每次下班回家路过街边那家炒粉店时,蔡薇薇都不忘打电话问夏小夏要不要带一份。那个时候她就觉得,曾经那个安之若素处之泰然地买菜做饭洗衣拖地的夏小夏,再也回不来了。
“当然要啊,我饿到不行。”
蔡薇薇能在电话里听得出夏小夏的语气里透着一份压抑。
令人厌弃的狂风暴雨对于每个人都是公平的。
杨铎的出租车终于因为浸水时间过长而彻底报废。他站在不远处没被水淹的地方看着自己的车子,深邃的笑容在他的脸上绽放开来。他从未这样笑过。
兴许,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也不算太糟糕。他心里想。
每个人都有梦想,我的梦想是什么?我有梦想吗?我有过梦想吗?曾经的豪言壮志都去哪儿了?时间都走了,梦想也跟着离开了吗?
有那么一刻,他依然能够清醒地认识到,如果想和蔡薇薇站在一条直线上,他就必须要让自己不断升值。哪怕只是为了那份微薄的爱,他也应该放弃一切去追求自己曾经炙热的梦想。那些梦,兴许随着时间的流逝早已被磨去棱角,可就算只是打着爱情的幌子,他也要为之一搏。
不,这不是幌子,这是真的。
他突然想起自己曾经那段无疾而终的网恋。
他们是在网上打游戏时认识的。那时候他以为爱情可以跨越一切障碍,即使山高水远。
他卸去身上各种名牌,穿着从超市淘来的衣服从上海飞到浅洲陪她一起过22岁生日。第二天她带他去广场放风筝。她在风筝下面串了一条很长的尾巴,上面写着:“你我的爱情就像风筝断线,再也不会相见。杨铎,再见。”
直到风筝飞得老高,他才看见上面的字。
那时候他二十四岁。他以为自己人生中第一次恋爱是因为异地恋,其实只不过是她看不上他一介布衣,这与他在游戏世界里豪掷千金的阔绰公子人设出入太大。
蔡薇薇的出现,使他的心中突然燃起一种特别强烈的渴望。渴望被重视,渴望被惦记,渴望在她的世界拥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存在感。为了那些渴望,他愿意不顾一切。
他毫不犹豫地打电话叫拖车将那辆依旧躺在水中的破车拖走了。虽然有些不舍,但这是最好的告别。他觉得,兴许是时候来一个华丽的大变身了。
站在窄小的巷子口,望着拖车渐渐远去,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来点燃,就像很久以前的那个凌晨蔡薇薇在大街上抽烟的样子。灰色的烟圈盘旋在他的头顶,然后慢慢散开。他深呼一口气,抬起头望向终于放晴的天空,一大片充满希望的蓝色,此时此刻是那么动人。
他拿起手机给楚湘珏打电话。
“我想以真面目示人,你觉得到时候了吗?”他问。
“你早该那么做了。瞧你每天风餐露宿朝不保夕的,何必呢!眼下正是时机,你妹的婚礼不是快到了吗?”
挂断电话,他将烟屁股扔到地上,用脚踩了几下,抬起头看着刚从眼前驶过的出租车。
此时此刻,楚湘珏正坐在旋转椅上优哉游哉地转着圈。听杨铎这么一说,他倒是想起一件事来。
他翻了一遍手机通讯录,又将号码翻到第一个。
“喂,是我,楚湘珏。在干嘛?”
“看电影!”
“哪里啊?”
“啊?什么哪里?家里啊。哦,电脑上看呢!”
“哦……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还在找。投了一些简历,也面试了几家公司,但……”
“要不要考虑来我公司?”
“你公司?《浅溪》吗?和薇薇一样?”
夏小夏毫不怀疑电话那头那个叫楚湘珏的家伙很可能是拨错了电话号码。他怎么会想起给她打电话了呢?
直到电话里传来盲音,她才放下手机将它扔到枕头底下,继续环抱双膝靠着墙壁,双眼盯着电脑屏幕里的电影画面。
不知道那些写电影评论的写手有没有受过专门训练,要是没有,夏小夏觉得自己也能写。她准备从网上买几本影评来看。
正所谓学无止境,人无完人,谁都不是生下来就什么都会。看电影也好,写影评也罢,都需要兴趣加努力。一个作家不一定非得写出什么惊世骇俗、名扬千古的作品,但起码写出来的东西要有人看,有一定的积极意义。
如果不是早已确立了做一名教师的伟大梦想,夏小夏甚至觉得自己极有成为一名作家的天赋。每天游山玩水胡吃海喝不管小说散文还是游记都能手拿把掐信手拈来然后换成大把大把的钞票。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哪个作家能离得开这个呢!
正当夏小夏想入非非的时候,颜如玉正盯着桌子上摊开的一堆填满客户资料的信用卡申请表发呆。
她突然感觉有些害怕,害怕那样坏的自己。为什么事情会这样发展呢?如果这样做可以消除内心的愧疚,哪怕就一点点,她也绝不后悔。可是,她并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有没有用。
她突然想起韩旭,那个很久未曾联系的人。她一直在犹豫是不是应该把自己即将结婚的事情告诉他。
见到韩旭时,她的脸上还是不由自主显出了歉疚的神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