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宵不怕巷子深。且不说浅洲这种以吃食和呛辣闻名的省会城市,哪怕是一座七八线的小城,也总会有那么几条烟火气特别旺盛的深街窄巷,满含市井韵味。
浅洲六路与一条小巷子交叉,巷子里有家网吧。每到晚上,网吧后门口便成了一个夜市。每个在网吧玩通宵的人玩累了都会中途出来吃个夜宵补充能量。
三个人从出租车下来之后,夏小夏领着楚湘珏和杨铎径直朝巷子中央走去。
突然从刚才高大上的饭馆移形换位般站到了这种地方,楚湘珏和杨铎都不禁环顾了一下四周,心下狐疑地看着在前面带路的夏小夏。
“我刚才其实吃得挺饱的,你们真的没吃饱吗?你们想吃什么就自己去点吧!是你自己说要吃夜宵的哦!这个地方我熟,包你满意。”
说到这个地方,夏小夏可谓是印象深刻。
她和苏半阳有一次周末出来逛街,错过了回学校的公交车。两人又累又饿,走着走着就来到了这里。吃完东西,两人就到网吧上网。凌晨一两点钟的时候都困到不行。苏半阳就说,不如去开个房间吧,就开一间房给你睡,我还是来网吧睡。夏小夏当然于心不忍,想想还是陪着苏半阳在网吧通了个宵。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在网吧通宵,虽然身体十分疲惫,但心情还是不错的。
“每天除了跑卡就是跑卡,都快累死了。也好,今晚就趁某人生日,好好放纵一次吧!”
夏小夏心里这样想着,身体已经移动到烧烤摊边拿了个茄子、五花肉等等食材。
杨铎看了一眼楚湘珏,说:“你确定咱俩就这样看着?”
楚湘珏朝他摊开双手,好像在说“要不然呢?我也没点过这些东西啊?你点过?”
夏小夏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心想这两个富二代该不会是在嫌弃吧?嫌弃就嫌弃吧!嫌弃也得给我把这些吃完。
出乎她意料的是,楚湘珏和杨铎从吃第一口烤串开始,就一直夸味道好。
她叫服务员提来一打啤酒的时候,楚湘珏和杨铎齐刷刷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头大猩猩。
她用开瓶器一连开了三瓶啤酒,然后给每人递上一瓶。
论吃喝,她可是行家。可她这么一整,把楚湘珏和杨铎给整不会了。
两人就坐在那里看着她,一时不知道是该喝还是不该喝。
他们当然是想喝点,但也绝不是想把一个女孩子给灌醉。
楚湘珏看着眼前这个跟平时判若两人的女孩,脑子里还有些没转过弯来。
难道是跑卡把脑子跑顺溜了?不至于吧!
“那就来吧。都给我满上。”楚湘珏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一饮而尽,权当解渴。因为倒得有点急,杯子里一大半是泡沫。
“今天怎么又是你生日啊?”夏小夏看着楚湘珏,终于忍不住提出了质疑。
“有必要骗你吗?要不要把身份证给你看?”
“我的意思是,你生日不是在冬天吗?你还让我帮你买了一大堆吃的你忘了啊?”
“这不重要。陪我喝点就好。”楚湘珏饮尽杯中酒。这次他从夏小夏那里学到了正确的姿势,倒酒的时候沿着杯壁倒,差不多就是一整杯。
夏小夏一边看着楚湘珏独饮,一边用手托着下巴问道:“楚湘珏,有件事我一直很想问你,一直没机会……其实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要离开杂志社跑来做信用卡啊?放着好好的办公室不坐,出来跑卡受别人气,你有什么想不开的啊?是不是因为我那件事……”
“真不是。你千万别给自己戴高帽。我就是单纯想凭自己本事挣钱。”
楚湘珏又是一杯酒下肚,完全把酒当水在喝。
“你是有多想不开啊?谁会放着自己家的主编不当出来跑卡,除非他忘记吃药了。”
“我就是忘记吃药了啊!因为我的药被一个小偷给偷走了……”
“什么意思?他在说什么哲言啊?你听懂了吗?”夏小夏看向杨铎。
“我当然懂啊,就是某人不懂。”杨铎意味深长地朝夏小夏笑了笑说。
夏小夏愣了一下,往杯子里倒了一杯酒干了。她心想,这两人今晚可真奇怪,说话总是只说一半,真是要急死个人。
杨铎又说:“瞧你们两个,谁再自己喝自己的就代表心里有鬼哦。”
这句话让三人彻底陷入了沉默。
大概是真的喝多了,思想上什么负担都卸下了。夏小夏拖着腮帮子问杨铎道:“这位兄台,你好像到现在都没跟我们说过你和颜如玉到底是什么样的兄妹关系啊!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楚湘珏过生日,你就讲讲真心话呗。”
杨铎已经喝得脑子飘忽,根本组织不起一句完整的话。
夏小夏见状,也就死了心。
她何曾想到过,这两人酒量竟然还比不上她。
经过这一顿夜宵,夏小夏发现自己酒量竟然还可以。只是楚湘珏每次都是欲言又止,令她很是烦闷。有什么话就说嘛,干嘛吞吞吐吐的,她心里想。
三人准备归家已是夜晚十一点之后。
与深街窄巷仿佛刚刚开市的局面不同,宽阔的大街上已经人烟稀少,只有偶尔穿行其中的出租车从路边的行人身边经过。
夏小夏边走边摇晃,时不时抬起手,说着一些楚湘珏和杨铎都听不懂的话,于是大老远就会有出租车朝这边亮灯或按喇叭,或直接停在他们身边。楚湘珏和杨铎不得不多次对司机抱以抱歉的微笑。
夏小夏只感觉腹中翻江倒海一般难受,时不时蹲下身去,一副随时准备一吐为快的样子,结果每次都没吐出来。
“我们为什么不打车?你明白这是为什么吗?”楚湘珏很不解地看向杨铎,“都怪你们俩,把人家一整桌子的玻璃杯全打碎了,把身上的钱赔光了,才没钱打车的。”
杨铎刚准备开口回击,一股酒气从腹中涌向口腔。他一忍再忍,这次终于没忍住,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吐了一地,跟喷泉似的。楚湘珏嫌弃得离他他远远的。
空气中一股酒气袭来,夏小夏也终于没忍住,几乎是趴在地上将胃中酒水一骨碌全部倒在地上。楚湘珏站在旁边手足无措,赶紧蹲下身去扶着她不让她栽倒在地。
还没等两人起身,夏小夏只觉得肩包被外力拉扯了一下,瞬间从肩上滑落,离开了她的身体。她下意识地“啊”了一声。楚湘珏也被吓了一跳,因为身旁突然多出一个人影,随后带着夏小夏的包迅速朝前面跑去。
犹如被电击一般,楚湘珏全身的肌肉顿时紧张起来。
“你们呆在原地别动,我去追。”他起跑的时候朝身后喊道。
谁曾想到,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大学毕业后就整天坐在办公室的楚湘珏竟然是个跑步能手。只见他犹如离弦的箭一发不可收拾。
兴许是被人追赶,前面的男子速度也真够快。楚湘珏追了半天硬是没把距离拉近。
小子诶,哥今天就好好玩玩你,你珏爷我再怎么退化那也是曾经三届校运会的短跑冠军,追不上你我就不姓楚。楚湘珏心里一点都不担心自己追不上。
可能是因为被紧逼的缘故,在前面拼命奔跑的那人可能都没想到自己会跑回刚才抢包的地方。他以为自己跑了很远,却没注意到自己其实是跑了一个圈回到了原地。
发现前有伏兵,后有追兵。他的脸上现出绝望的神情。
楚湘珏大口喘着粗气,杨铎站起身看着眼前的猎物,想笑,可脸上假装一副很严肃的表情。那人见状,立刻准备将手中的包扔掉,可又没直接扔在地上,而是用力扔到杨铎面前,杨铎一伸手便接住了包。
这时,一辆出租车大老远按着喇叭渐渐驶向这边。那人突然拔腿就是一阵冲刺,三两秒钟便跑到马路对面,再以掩耳不及盗铃之势消失在朦胧夜色中。
楚湘珏指着那人身后想骂,却发现自己早已累得说不出话。
安全把夏小夏送回燕子公寓后,楚湘珏和杨铎这才放心打车回自己住处。回到家后,两人澡也没洗,衣服也没脱,双双倒头便睡。
这时天空已经泛起晨光。“刷刷刷”的扫地声不时在耳边响起。
夏小夏醒来的时候只觉口干舌燥,脑壳发烫,准备起身喝水发现全身乏力,头重脚轻,使不上一点力气。幸好床头边放着一杯水。她不记得自己有做过这件事,心想可能是蔡薇薇放的。喝完水后,她翻转身去摸了摸蔡薇薇的额头,发燥地叹了口气。
大清早的,上哪儿买退烧药去?估计药店都还没开门吧。她在心里抱怨了一番,莫名对自己不中用的身体生起气来。
在床上辗转了几分钟,她还是没有睡着,于是翻开手机里的号码簿,对着楚湘珏的名字看了许久,终究还是将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手机被偷之后,她不得不重新启用之前的旧手机。
大概过了十秒钟的样子,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她拿出手机来看,是楚湘珏发来的短信。
“早安。”
于千万人之中,一个人遇见另一个人,这叫缘分。
当你以为就是这样了吧,其实你的内心早已对那未知的结局满怀希望。你甚至会想,如果能够和他永远在一起,那该有多好!
故事总会有人述说。爱情总会有人心甘情愿接受。
那些已经发生的,对大部分人来说,可以已经失去了最初存在的意义。即使存在,也是为了另一个存在能够更好地存在。
姚舒怡唯一觉得它们能够继续存在的理由,便是将那团在心中燃烧的怒火无限蔓延到那些应该为所做的事情付出代价的人身上,以赎掉他们此生所犯下的罪孽。
浅洲的早晨独一无二。
初升的太阳光芒万丈,以一种傲慢的姿态审视睡懒觉的人们。
此时此刻,姚舒怡只觉全身酸痛,像散了架。待脑子完全清醒过来,她发觉自己身上什么也没穿。她一骨碌坐起身,便有一股浓浓的男性荷尔蒙气味扑鼻而来。
她只记得她和韩旭一起进了酒店房间。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她全然想不起来。
韩旭正光着膀子睡在她的身旁。
她理了理思绪,依稀记起来一些,脑子里顿时嗡嗡作响,再也无瑕顾忌此时正在枕头下面一直震动的手机。她从床上跳了起来,光着身子冲进卫生间,一行清泪滑过脸庞。
她闭起双眼,任喷头里温热的水打在皮肤上,从头发淋到脚底。
假装睡着的韩旭这时才抬起头朝卫生间看了一眼,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他幽幽地从放在床头柜上的烟盒里取出一支烟来点燃。房间里迅速烟雾缭绕。
如果这个世界还存在一种可以讨回公道的方法,那就是努力让自己变得强大,成为权力的掌控者。即使没有权力让别人听从自己的指示,至少还有两样武器可以随时使用,一种是钱,一种是身体。
这两种,姚舒怡恰好都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