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一点点压下来，屋里光线昏暗，空气闷得让人胸口发紧。韩冷坐在那里，肩膀垮着，整个人像是被千斤心事死死压住，眼眶一直泛着红，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不住的哽咽和疲惫。

　　“我妈……她好像真的疯了。”韩冷指尖冰凉，紧紧扣着掌心，说话都在微微发抖，“她天天说自己是天上下来的仙女，说早晚要回天宫。家里人全都没办法，实在熬不住了，最后是我舅舅狠心，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我夜里一闭眼就想起她，心里又慌又疼，真是快要愁垮了。”

　　她抬起头，眼底全是无助，整个人陷入一种无力又绝望的情绪里。

　　武蕤静静看着她，没有随口安慰，神情沉静，目光沉稳得落在韩冷身上，缓缓开口，语气格外郑重：

　　“你信不信，世上真有仙女转世这回事？”

　　韩冷一愣，立刻摇头，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疲惫与不信：“那不就是迷信吗？现实里哪有这种事。”

　　武蕤不疾不徐，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一种让人不由得静下心来的力量：“那你听过童子身吗？”

　　韩冷茫然地眨了眨眼，情绪乱成一团，随口回道：“小时候听邻居闲聊提过几句，具体是什么，我一点都不清楚。”

　　武蕤语速平稳，字字清晰，说得严肃又认真：

　　“所谓童子身，本来是观音座下侍奉的童子。在天上不小心犯了错，就要贬到人间，一生受苦受难，来偿还因果。这类人命里福气薄、缘分浅，一辈子多灾多难，感情不顺，坎坷不断。可要是这辈子一直行善积德，踏踏实实熬过二三十年，劫难圆满，缘分一尽，人就会被天上收回去。到最后肉身不受自己控制，像植物人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人世。”

　　这番话沉沉落进耳朵里，韩冷心里猛地一沉，后背莫名发凉，越发不解地看向武蕤：

　　“好好说着我妈的事，你突然跟我说这些干什么？然后呢？”

　　武蕤眼神笃定，语气不轻不重地往下说：

　　“既然有童子下凡历劫，那就一定有仙子下凡历劫。你母亲现在这样反常，未必是疯，说不定是她凡间的劫难快要走完了，时间一到，就要回天上去了。”

　　韩冷本能地皱眉摇头，心里还是难以接受：“可听着还是像迷信啊。”

　　武蕤语气坚定，沉稳有力：

　　“人看不见风，不代表风不存在。我们肉眼凡胎看不见神明，不代表天地之间没有天道。老祖宗几千年都敬畏天地、信奉神明，难道几千年来所有先人，都是糊涂的吗？”

　　屋里安静下来，韩冷沉默了很久，心里又乱又动摇，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你这么一说……我心里确实有点乱了，好像也有点道理。可我现在只想知道，我妈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武蕤看她情绪稍稍平复，顺势轻声追问，语气温和了几分：

　　“你好好回忆一下，你妈以前清醒的时候，有没有经常跟你讲天上的事？说得越多越好。”

　　韩冷闭上眼睛，用力深呼吸，往事一下子翻涌上来，心里又酸又涩：

　　“我那时候还在上初中，她脑子还好好的，一点毛病都没有。她经常私下跟我说，她根本不是普通人，她是老天爷的女儿，住在天宫里，天上到处都是仙景，还有吃不完的蟠桃，日子过得特别好。”

　　说到这里，韩冷眼里泛起水光，情绪又低落下去。

　　武蕤目光一动，顺势沉声问道：

　　“那她有没有说过，她好好的天宫不待，为什么偏偏要来人间投胎受苦？”

　　这句话一问出口，屋子里像是瞬间冷了几分。

　　韩冷愣了半晌，心口莫名发慌，喉咙微微发干，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害怕。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隔墙有耳，被什么东西听见一样。

　　“她说……她说她是下来渡劫的。”

　　武蕤眉心微微一凝，没有插话，只静静听着。

　　韩冷继续说下去，语气越来越轻，也越来越发抖：

　　“我那时候年纪小，听不懂这些，只当她随口讲故事。她说天上有一场大劫，她身为天帝之女，必须亲自下凡，历经七情六欲、人间疾苦，把所有最难熬的罪都受一遍，劫难才算消。劫满之日，她就要归位，从此再也不踏足人间半步。”

　　说到这里，韩冷眼眶彻底红了。

　　“她还说，凡是陪她走过这一世凡尘的亲人，最后都会……缘浅离散，留不住，也守不住。”

　　话音落下，屋里瞬间死寂。

　　窗外夜色更深，风呜呜刮过窗沿，像是有人在低声叹息。

　　武蕤沉默了好几秒，眼神变得格外凝重。

　　“那你舅舅，是不是最近运势很差？家里是不是接连不顺？”

　　韩冷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武蕤，眼里满是惊骇：

　　“你怎么知道？自从把我妈送进去之后，我舅生意接连赔钱，家里也接连出事，夜夜睡不好，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武蕤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沉得厉害：

　　“因为她不是疯了。”

　　“她是快要走了。”

　　“凡人强行锁住仙体，逆天而行，自然要遭反噬。”

　　逆天而行，必遭反噬。

　　这八个字像一块冰坨，狠狠砸在韩冷的心口上。她浑身汗毛瞬间竖起，后背一阵发凉，手脚都变得僵硬冰凉。

　　“反噬……那、那现在还有办法补救吗？我不想我妈出事，也不想我家里人接连倒霉。”韩冷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音，慌乱无措地看向武蕤，眼底满是惶恐。

　　武蕤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神色冷峻无比。

　　“有，但凶险极大，一步都不能错。”

　　他转过身，目光直直锁住韩冷，字字沉重。

　　“你母亲仙骨未褪，神识早已归天，留在这肉身里的，不过是最后一丝凡尘执念。强行把她关在精神病院，用药物禁锢神魂，等于硬生生折断仙缘，冲撞天道秩序。现在反噬才刚刚开始，再拖七日，不光你舅，你们整个家，都会接连撞上血光之灾。”

　　韩冷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椅子上，慌忙伸手扶住桌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血光之灾？怎么会这么严重……那我现在该怎么做？我全都听你的。”

　　武蕤缓缓抬手，压低声音，说出一句让韩冷头皮炸裂的话。

　　“今夜子时，必须立刻把你母亲从精神病院接出来。远离病房，远离药石，找一处安静干净、向阳通风的老宅静养。”

　　韩冷瞬间犹豫了，咬着嘴唇急声道：“可我舅舅根本不会同意的！他认定我妈是精神出了问题，死活不肯放人，怎么可能让我半夜去接人？”

　　武蕤眼底闪过一抹深沉的冷意，语气笃定又果决。

　　“由不得他同意。”

　　“今晚过后，他自然会亲眼看见异象，主动妥协。”

　　话音刚落，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又空灵的女人笑声，轻飘飘的，贴着门缝钻了进来，根本不像是活人发出的声音。

　　韩冷瞳孔骤缩，猛地捂住耳朵，浑身剧烈发抖。

　　那笑声，分明就是她母亲的声音。

　　那道笑声贴着门缝钻进来，空灵飘忽，不带半点人间烟火气。

　　韩冷浑身一抖，牙齿都开始打颤，死死攥住武蕤的胳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是我妈……真的是我妈的声音，她怎么会在这里？”

　　武蕤面色不改，只是眼神更沉了几分，抬手示意她噤声。

　　“别说话，别回头，那不是她肉身发出的声音，是她的仙识在提醒你，时辰快到了。”

　　窗外乌云压月，整座小城静得可怕，连虫鸣都骤然消失，死寂里只剩那若有若无的轻笑，绕着屋子来回打转。

　　武蕤看了眼手机，屏幕上刚好跳到夜里十一点五十，子夜将至。

　　“走，现在动身去精神病院。”

　　韩冷慌得六神无主，只能机械地点头，跟着武蕤往外走，脚底像踩在冰面上，一步一凉。

　　车子驶在深夜的马路上，沿途路灯忽明忽暗，光影在车窗上摇摇晃晃，像无数张模糊的人脸。一路上车里安静得吓人，韩冷不敢往窗外看，总觉得路边树影里，有人在静静跟着车走。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精神病院后门。

　　夜里的精神病院高墙冰冷，铁门锁死，楼里零星亮着几盏惨白灯，远远看去像一座孤冷囚牢，压得人喘不过气。

　　韩冷压低声音，急得眼圈发红：“后门锁死了，我舅托了院里熟人，夜里根本不让探视，更别说直接接走。”

　　武蕤没说话，径直走到侧边围墙下，抬眼看向二楼最角落的那间病房。

　　那正是韩冷母亲住的房间。

　　下一秒，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二楼那扇原本紧闭的窗户，无风自开，缓缓向内敞开。

　　病房里没有开灯，漆黑一片，却隐隐有一道白衣人影，静静立在窗边，低着头，看不清脸。

　　韩冷心口一紧：“我妈……她怎么自己站在窗边？护士不管吗？”

　　“不是护士不管。”武蕤声音压得极低，“是这里的活人，不敢靠近她。”

　　话音刚落，楼里忽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护士惊慌的喊叫，走廊里灯光疯狂闪烁，忽亮忽灭。

　　“三号病区不对劲！监控全黑了！”

　　“207床的病人自己下床了，门锁自动开了！”

　　混乱声越来越近，韩冷吓得手心全是冷汗，腿软到站不住。

　　武蕤却依旧镇定，沉声吩咐：“机会来了，等下护士开门，你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说，直接带你妈走，别让她回头看病房一眼。”

　　韩冷用力点头，心脏狂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下一刻，精神病院后门那把生锈大锁，咔哒一声，自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