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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真在酒吧包厢里睡醒,已经是中午,他习惯了这个时间醒来。在招待所住了一个星期,他就搬了出来,他觉得住在酒吧既方便又安全,还可以省下一笔不小的经济支出,每到一座新的城市一间新的酒吧,他做驻场歌手的条件,包住宿是必不可少的。这样就不用操心每个月到时候房东来要房租,也不会有周围邻居的打扰,这种与世隔绝的环境,可以让他继续一个人的简单生活。
程真来到滚石国际音乐会所做歌手已经过去三个月,他白天几乎不出门,除了练歌就是上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是这样,他觉得只有站到舞台上放声歌唱才体会到生命存在的意义。他对外面的世界没有任何兴趣,总觉得这个喧嚣的现实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在他看来仿佛是很遥远的回忆。大学毕业以后,他曾经做过五年的上班族,每天来回坐地铁挤公交路上的时间就有四个小时,想起那段岁月,他感觉简直就是人生的一场噩梦。虽然是白领,虽然收入丰富,虽然老板已经准备将他送到法国总部去培训,最后,他还是在周围许多朋友的反对声音里毅然辞职。
自从辞职以后,他的人生词典里面就已经没有单位,没有人群,没有朝九晚五的工作,只有音乐陪伴在身边。孤独在别人眼里也许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对于程真而言,却是一种生命的享受,他觉得孤独的人有更多的时间去体会生命的滋味,仿佛生命被悄悄延长,孤独是命运对天才的恩赐。他喜欢在孤独中沉思,喜欢在孤独中观察过往的人生,喜欢用孤独的时光将肮脏的现实洗干净,然后放进自己的回忆。他喜欢一个人的生活,喜欢自言自语和自己的内心交谈,总是在寂静之中敞开自己的心扉,让过去的程真和现在的程真不期然而相遇。人,总会变得越来越陌生,即使同一个人,即使灵魂依旧干干净净,身形外貌与从前早已经判若两人,很多时候,过去的那个人会不认识现在的这个人。
他喜欢黑夜,因为他的白天也是黑夜,几乎从来都不走出酒吧的包厢。昏暗的壁灯不分昼夜一直亮着,他有时候感觉不到时间的存在,感觉不到白天和黑夜的区别。他的生命里只有音乐和寂静两部分,黑夜来临他会置身在音乐的包围之中,激情释放着来自心底的呐喊,白天的时光如同退潮的海滩,他的生活在风平浪静里享受着来自灵魂的阳光。程真在无声的世界里让自己的心飞翔在互联网的天空,仿佛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现实中不存在的人。
他像一只昼伏夜出的小动物,为了生存在黑夜的旷野寻找着食物,穿行在危险的世界如影子一样模糊黯淡。他觉得他属于黑夜,属于音乐,在夜的怀抱里他可以自由地飞翔,黑暗之中音乐就是一束光,有这束光的存在,仿佛这世界上的一切罪恶早已荡然无存。每个人活在这个无情而冷漠的世界上,要战胜残酷地丛林法则,要让自己强大起来,要顽强地生存下去,只有永不止息地战斗。人间在金钱社会的笼罩下,已经变成没有硝烟的战场,每个人都是全副武装的战士,为了争取更大的利益,每时每刻总是勇敢地冲锋陷阵与命运厮杀,城市丛林里没有英雄,只有失败者倒下来的死亡之躯。
每次站在舞台上,程真就觉得是站在一座孤岛上,四周围是茫茫的大海,风浪拍打着撞击着岩礁,他用音乐做盔甲用歌声做武器,抵御着来自黑暗里这个现实世界冷漠的伤害。他的生命就是歌唱,写出来自内心深处的疼痛,唱出来自钢铁灵魂对沉睡人世间的呐喊,他要用自己的歌声唤醒更多的耳朵。每次唱完一首歌,当掌声潮水一般淹没舞台,他就陷入一种深深的孤独之中,他知道没有一双耳朵能够听懂他的音乐,没有一双眼睛能够看到他对这个世界的怜悯。这间包厢就像身体长出来的坚硬的壳,保护着程真脆弱的生存,他很少说话,只有坐在笔记本前面,进入互联网的世界,才能找到生命的知音。
程真打开七零后梦想死亡小组的主页。
这几乎成为他每次上网必须要浏览的内容,已经成为一种生活习惯。这是一扇通向未知世界的窗户,只要轻轻推开就能看到外面的天空,他的朋友来自世界各地,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是,在这个虚拟的网络世界里,大家并不陌生。有时候,程真会问自己,每天面对的是一个虚拟的人吗?虽然彼此相隔千山万水,甚至终生都不会在现实之中相遇,他很清楚地回答自己,不是。每一块屏幕后面都有一个真实的人存在,甚至在幻觉之中,他可以清清楚楚听到对方敲击键盘的声音,看着文字在屏幕上一行行出现,他甚至可以想像对方脸上的喜悦与期待。
这是一个神奇的世界,这也是一个神奇的时代,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这也是一个神奇的国家,一切出乎意料的事都有可能变成现实。没有人知道,这个世界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也没有人能够预言是更好还是更坏,我们大多数人什么也不能改变,只能接受现在的一切,因为未来的方向永远掌握在少数人手中。这个时代的脚步走得太快了,很多人奔跑着都追赶不上,就像高铁的速度风驰电掣,每一位乘客都来不及去欣赏窗外的风景,就已经到站,就要匆匆下车。程真觉得自己的生命经历了两个世界两个时代,上个世纪与这个世纪就如同一枚硬币的正面与反面,那么,侧面在哪里?也许,就是我们现在的生活。
(删除部分内容)
程真也怀念从前的生活,敲击键盘的时候,那些逝去的时光仿佛又一幕幕回到他的眼前。可是,他很清楚人生不会从新再来,无论什么时候,都没有回头路可以去走,只能勇往直前。这个世界也许会犯错误,等到知错而改的时候,一代人的生命已经成为历史的烟尘。每个人的人生也是如此,一旦走错方向,就很难再回头,等到发现自己的错,已经是两鬓斑白。程真有时候回想自己过去的生命,感觉很多时候都是天意如此,让他活到今天,经过无数人生的十字路口,很多重要决定,他都是依靠自己的直觉。程真相信无论何时何地,命运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不要幻想任何人来改变,他的人生词典里没有后悔这两个字。
“这是一个竞争的世界,竞争无所不在,从金融领域到军事领域,我们国家正在迅速崛起,成为亚洲强国。烈火五号导弹的发射成功,让这个古老的国家在国际舞台上又向前迈进一步,这个国家已经开始感觉到人才的重要,许多高科技人才纷纷从美国硅谷回来,他们正在为祖国的建设而奉献自己的智慧。新德里正在成为一座现代化的大都市,到处都是建筑工地,像这个国家一样处处充满生机。这个国家处处可以看到邻居的影子,总是在向中国学习,古老的传统在迅速地消失,随之而来的是西方社会的价值观,现在的年轻人已经没有了宗教信仰。”一位印度网友加入进来。
对于这个真实世界里发生的一切,程真并不关心,他觉得这个纷乱的时代对于自己没有任何意义,只是碰巧生存在这样的时空之中,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对周围世界的感知很灵敏,所有的资讯都来源于互联网,无论何时何地,他都相信在这个时代任何突发事件发生,反应最快的是互联网这一正在崛起的新媒体。他在互联网的世界里生活,现实似乎只是网络世界的一部分,社会这只万花筒被网络这面放大镜扭曲变形,有时候,他觉得人生充满虚幻,每一天都行走在梦想与现实的边缘。
程真忽然想起昨天上网的时候发现有一个小众音乐网站,正在寻找歌手加盟,他关闭了正在浏览的网页,打开这家音乐网站的首页。笔记本的音箱里传来吉他的声音,网站首页正在宣传一位校园民谣歌手,他听完一首歌以后,觉得现在的音乐正倒退,已经没有十年前那种活力。这家网站的主办方是一家知名的唱片公司,旗下有很多国内正在活跃的一线艺人,都是一些很熟悉的老面孔。也许是没有满意的音乐新人,也许是现在愿意签约的歌手越来越少了,对于很多创作型歌手而言,最重要的是自由,而不是金钱。
这个时代已经属于那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尤其是互联网出现以后,让每个人在年轻的时候有更多机会去实现自己的梦想。哪怕是这些梦想在别人眼里看来是天方夜谭,永远不可能实现,只要去坚持就有可能变成你的世界里真实的生活。只要你有创意,只要你有才华,无论你的年龄大小,也无论家庭环境的贫富,只要有一台电脑,只要你能够进入互联网的世界,将你的梦想上传到这个自由的空间,无论是youtube还是facebook,一个可以无限放大你的才华的平台,将会让你的梦想长上一双翅膀飞向世界各地。每个人都可以自由表现自己的才华,每个人都可以建立属于自己的网络家园,既可以是简单的部落格,也可以是私人网站,每个人都可以拥有一个平台,向世界发出自己独一无二的声音。这样的世界会给更多的人带来意想不到的成功,这样的时代让更多的人青春岁月不再黯淡无光,这样的社会出现更多的宽容与生活方式,多元化的价值观让这个年代比以往的任何一个年代都更加丰富多彩。
有时候,他在想。如果时光倒退三十年,互联网已经像今天这样遍布全球,他的人生将会是另一种模样,他是否依然在音乐的道路上默默无闻,是否生命的旅途依然如此孤单,他不知道。如果三十年前社会就已经进入空前的物质繁荣阶段,有多少人的命运会与现在截然不同,有多少人会比现在感觉更加幸福。程真觉得自己赶上了时代的末班车,互联网的高速公路将每个人带到一个陌生的世界,开始一种崭新的生活。每个人都在遗忘自己的过去,仿佛过去并不存在,只有面前这个眼花缭乱的世界才是人生。
进入新世纪以后,在他眼里没有一个音乐才子横空出世,无论是摇滚还是民谣。这个社会到处弥漫的金钱的气息,早已经渐渐腐蚀掉音乐创作人的才华,有的失望有的绝望有的放弃,更多人只是将音乐当成一种职业,一种为了生存而抱在手里的饭碗。程真从大学时代开始玩乐器,最早是摇滚后来改做民谣,他年轻时的偶像是猫王,幻想自己有一天也能成为超级巨星。但是,他不知道一个巨星的诞生是一个时代的产物,是一个成熟的市场机制下文化工业的产品。他觉得在音乐圈里,这么多年过去没有一个人可以取代崔健的地位,程真在BJ看过一次演出现场。他觉得歌迷的疯狂不是没有道理,音乐的气场让每一个看到乐队表演的人都会失去自我,被弥漫在四周震撼的精神力量征服。程真离开BJ以后,一边做民谣一边在全国漫游,他就像一个音乐浪子坚持自己的信念走着自己的路,虽然没有人看到他独行的背影。过去七年,走过多少城市,经过多少酒吧,唱过多少首自己写的歌,他已经记不起来。
程真走出包厢的时候,夜色已经开始降临,几个乐手正在舞台上调音,他看了一眼台下,已经有顾客坐在那里。程真知道自己又要回到熟悉的战场,他的生命属于舞台,他的人生属于音乐,他曾经无数次想过,即使没有一个观众坐在舞台下面,他也会歌唱。音乐对于他而言,早已经是整个生命中不能缺少的一部分,他觉得自己是在为自己一个人演唱,而不是这个他不喜欢的现实世界。程真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在过着双重生活,跃上舞台就会出现另一个陌生的人被激情燃烧。
音乐在舞台上响起,他像一只嘹亮的夜莺冲破黑夜的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