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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娜与同学吃过午饭，来到诗歌时光咖啡馆。
距离中午吃饭的酒店很近，几分钟就走到这边来，她的车就停在楼下的停车场。郝娜和同学走进咖啡馆的三层，选了一处临近窗户的位置坐下，这里是贵宾专属区，沙发的座椅很舒服，每张桌子之间都加上了隔断，以确保顾客谈话的私密性，木质的桌子纹路清晰，给人一种回归大自然的感觉。服务生用托盘端来一壶摩卡咖啡和两只咖啡杯，将咖啡壶放在桌子中央，咖啡杯分别放在两个人的面前，服务生给杯子中倒满咖啡，然后转身离去。
“老同学搞得那么神秘干嘛？究竟有什么事？”吃饭的时候，她就问，只是同学不说。
“刚才那种环境，多庸俗，你看现在这样的环境多好，充满诗情画意，在这里不说话，就是坐着发呆，都感觉就是一种人生享受。”同学说。
“是啊，这种环境，只有你们有钱人可以经常来，我们小老百姓可享受不起。”郝娜回了一句。
“挖苦我，是吧？大家都是穷人，都是一样的无产阶级劳苦大众，都还在奔小康的路上冲刺。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同学笑着说。
“谁和你是大家，你是中产阶级，是我的领导，你早就实现了小康很多年，别在我面前装困难户，你看看周围的人，咱们这些同学里面只有我还是穷人，还挣扎在生存的水深火热之中。”她和同学开着玩笑。
“做领导不容易，领导就是人民的公仆，要处处为百姓着想，现在，这不给你解决困难来了。怎么现在还是一个人单着？”同学笑着问了一句。
“单身有什么不好？谁说我困难？不要以为自己有车有房有老婆，就有资格可怜别人。”郝娜反问了一句。
“你看你一点都没有变化，还是像以前上学的时候，那么大脾气。好是好，年轻的时候无所谓，将来怎么办？想过没有找个生活上的搭档，女孩子不要太逞强，社会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同学笑着看着郝娜。
“为什么要让社会喜欢？为什么要迎合男人的喜好，谁不喜欢都无所谓，我是给自己活着，不是为别人。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郝娜不喜欢别人说话绕来绕去，一会儿说东一会儿说西，她猜不透同学葫芦里到底装的什么药。
“不跟你兜圈子了，同学里面你还记得眼镜吗？就是班上爱打篮球的那个。”同学提醒了一句。
她记得班上喜欢打篮球的学生不多，上大学那时候，大家似乎都不喜欢运动，整天懒洋洋的混日子，她周围的同学唯一的锻炼就是打羽毛球。记得快毕业的那一年夏天，很多同学喜欢上了跳交谊舞，她同宿舍的室友，没有课的时候总是跑到学校附近的广场上，跟着几个同学去学跳舞。
“让我想想，好像是没有印象。”郝娜在脑海里翻动着大学毕业时的集体合影，许多年过去以后，大部分同学的音容笑貌已经模糊，就是见面也已经不认识。在那张发黄的旧照片上，她努力寻找着这个同窗的影子。
“就是上次同学聚会，朗诵海子的诗《亚洲铜》的那个人，你一点印象都没有吗？人家可是暗恋了你很多年，你可真是辜负了人家的一片痴情。”同学继续提醒她。
“想起来了，眼镜不是留学欧洲了吗，上次同学聚会，他不是说在德国一所大学里当老师吗。”郝娜终于想起这个大学时代的同班同学。
“早就不再德国当老师了，后来去了美国华尔街，在证券交易所工作了有两年，今年回来了，准备回国发展，昨天还给我打电话问起你，你有没有兴趣见上一面。”同学笑着问她。
“没有，我习惯了一个人生活。谢谢领导关心。”郝娜毫不犹豫地回了同学一句。
郝娜大学时代的男朋友是她的班长，相恋七年，最后因为男朋友的出国划上句号。那是她唯一的一次恋爱，那场恋爱告诉了她什么是浪漫天真，什么是镜花水月，什么是刻骨铭心。原来爱情总是那么脆弱，总是禁不起现实的严峻考验，总会成为人生的过往烟云。当留学的手续办下来以后，男朋友想让郝娜去做陪读，她犹豫不决，但是男朋友已经下定出国的决心。在事业与爱情之间，男朋友选择了事业。她很想出国，一直和男朋友在一起，可是家里坚决反对，将种种理由摆在面前，让她左右为难。在父母与男朋友之间，她选择了父母。分手以后，她的感情世界里再没有第二个人走进来，她向所有的人关闭了通向她心灵花园的那扇门。
“你还是念念不忘过去，有结束就有开始，人不能总是生活在过去的阴影里，还是要面对现在，想想未来。我们的班长也已经成家了，上次同学聚会，你也见了，人不能因为无法走出过去的生活，就拒绝将来的幸福。”郝娜的恋情在班上已经成为公开的秘密，同学劝她不要太执着。
“我的人生很阳光，谁说有阴影？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有的人适合有家庭，有的人不适合，我就属于后面那种人。”她笑着回答同学。
郝娜与男朋友已经分手十年，真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她一天天不知不觉就走过了青春岁月。与男朋友初相见，是她刚刚迈进大学的校门，在新生报到的时候。她提着一个装满衣服的旅行箱，找不到学生宿舍的位置，遇到一个迎面而来的同学打听方向，郝娜没有想到这个同学以后成为她的班长，还成了她的恋人。人生有很多邂逅，会不知不觉变成一场浪漫的爱情，少男少女总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爱神的箭突然射中。
大学的时光开始变得浪漫缠绵，她每时每刻都陶醉在爱情的芬芳之中，处处都有爱人无微不至的关怀，无论走到哪里都可以看见同学羡慕的目光。那时候，大学的校园就是郝娜的爱情花园，只是没有凋谢的季节，只是尽情享受着生命的阳光，只是少男少女都在做的一场多姿多彩的梦。也许，人的缘分总是命中注定，有缘无份的人迟早要分手，有份无缘的人迟早要走到一起，那些既无缘又无份的男男女女就只能夜夜相思。随着时间的打磨，她在渐渐遗忘过去的事情，男朋友的身影已经很少再来到她的睡梦里。这么多年的独身生活，已经改变了一个人多愁善感的记忆，已经让郝娜忘记了从前青春岁月里的风花与雪月。
“你仔细考虑考虑，眼镜条件不错，怎么说也是海归，而且身价过千万，如果你们结婚，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辛苦工作。你可以做全职太太，每年还能有条件去国外旅游。”同学给她描绘着未来的美好生活。
“谢谢，你到BJ上海去看看，无论是哪一座大城市，海归遍地都是。现在，西方的金融危机让国外的日子不好过，他们才回来找出路，在外面生活的很好，没有人愿意回来。不像我们这个小地方，没有见识。”郝娜顶了一句。
“别光说话，润润嗓子。”同学低头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咖啡，有些脸红。
“当然，我还是要谢谢领导的关心。只可惜，这样高富帅的成功人士不适合我，现在拜金主义的小姑娘到处都是，我们台里的主持人，你随便介绍一个给眼镜，那些小女孩都对你感激不尽。”她赶紧缓和了一下气氛。咖啡杯很精致，上面印着毕加索的名画《梦》，郝娜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又将杯子放回原处。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是人家对你有好感，眼镜身边也不缺追求者，结婚很容易，只是旧情难忘，听说你还一直没有嫁人，就想见一个面，大家叙叙旧。”同学对郝娜说。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自由恋爱都快过时了，同居也已经不新鲜，一夜情也已经落伍，正在流行的是不婚主义，年轻人很想得开，你去大街上问问还有几个人需要介绍对象，你当初结婚谁是介绍人？”郝娜笑着问同学。
“没有介绍人，是我看上人家主动追求，当然我也不想那么早就结婚，我不是没有赶上好时代吗？那时候，家里面催得很急，家庭条件也不是特别优越，被父母天天追着问什么时候结婚。你没有听人常说的一句话吗？饥不择食寒不择衣，慌不择路贫不择妻，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内忧外患加到一起就结婚了。咱们班上周围的同学那两年纷纷结婚，父母又不依不饶也就只好顺从，再说了我给班上的男女同学结婚都凑份子钱，花了那么多银子，如果我不结婚，多亏本啊。”同学诉说着自己的苦衷。
“想不到男人都这么浅薄，就是为了蝇头小利才去结婚。我问你，你相信这年代还有爱情吗？”郝娜接着问同学。
“爱情那都是哄小姑娘开心的甜言蜜语，我告诉你，有一句名言说得千真万确，至少我觉得是真理，爱情就是婚姻的坟墓，如果你真爱上一个人，千万不要去结婚，两个人一旦走进婚姻的围城，浪漫的爱情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婚姻很现实，女人比男人更明白这一点，谈恋爱的时候可以什么都不去考虑，如果要结婚就会有一大堆问题不请自来。所以说，无论哪个年代，也无论男女年龄大小，最理想的人生境界，就是总谈恋爱却一直不走近婚姻的殿堂。”同学对郝娜发表着自己的爱情哲学。
郝娜又喝了一口咖啡，看着咖啡杯上毕加索的名画《梦》，有些出神，人生不就是一直活在梦中吗？有的人用梦来温暖自己，有的人用梦来逃避现实，有的人用梦回忆往事，有的人用梦憧憬未来，也有的人给梦穿上一件漂亮的衣裳招摇过市，也有的人将梦里发生的一切看作是生命的一面镜子，也有的人在梦中长上一双翅膀离开大地终于可以飞翔，也有的人只是追逐着梦的影子奔跑却总是追赶不上，还有的人一辈子都活在梦里却不知道。有谁不去做梦？有谁从未做过梦？人生如果没有梦会变成什么样子？人活着，如果失去梦，是不是会变得更寒冷？人活着，如果只有梦，是不是就会变得没有痛苦？也许，每个人这一辈子最忠实的伴侣是自己的梦，郝娜想。她将咖啡杯放回桌子上。
“真是岁月不饶人，一眨眼大学毕业都这么多年了，我们毕业的时候还在满怀信心憧憬着千禧年的到来，现在，回头再看那时候的我们真是年轻，我们说老就老了，你看这世界还是一样充满活力，只不过是换了一些新面孔。”同学对郝娜感叹着青春的流逝，仿佛昨天还很年轻。
“青春就那么几年，谁都一样，你看现在的孩子们活得多潇洒，哪像我们年轻那时候，总是给自己很多规矩，总是大事小事都听父母的安排，很多事敢想不敢做。真是时代不同了，才十几年，就恍若隔世，现在的孩子倒是遇上了好时代，社会这么开放，网络这么发达，只要想到就没有他们做不到的。我们的青春就像浪费了的胶卷，还没有拍上几张照片，就给后面赶上来的一代人匆匆曝光。”郝娜想起从前的日子，偶尔也会后悔年轻的时候没有轰轰烈烈去爱，没有叛逆到底，如果当时不听父母的话，执意跟着男朋友出国，她将会有一种与现在截然不同的人生。
“我们都老了，现在的世界变化太快了，跟不上时代的脚步，观念也落后了，和现在的年轻人说不到一块儿，再过几年就该退休了，想想这一辈子什么事也没做成，真是白过了。虚度光阴，一事无成，想想年轻的时候那些雄心壮志真不知道都去了哪里？”同学的话里夹杂着浓浓的感伤。
郝娜喝了一口咖啡，端起咖啡壶，给同学的杯子满上，自己的杯子里还有多半杯，蓄满以后，将咖啡壶放回原来的位置。咖啡的醇香飘荡在座位的周围，无意之中她的手指碰到桌子一侧的按钮，传来经典美国电影《卡萨布兰卡》的主题曲，原来木桌的下方隐藏着两只音箱，打开按钮就会播放一楼大厅里的轻音乐。郝娜感觉诗意的时光在周围流淌，音乐很多时候会唤醒生命里沉睡的记忆，大学时代在校园里看的第一场电影就是这部《卡萨布兰卡》。郝娜记得这部电影演过以后很长时间，很多同学还在讨论男女主人公的浪漫爱情，还在憧憬自己的生活中能够上演一场爱情电影。
那时候正是青春年少，每个人都有对爱情的向往，女孩在等待着梦中的白马王子忽然来到身边，男孩在幻想里拥抱着自己的梦中情人，现在一切都已成为过眼烟云。青春就那么几年，对每个人都一样的公平，如果不去珍惜，等到将来后悔的时候已经是风烛残年。她看了一眼对面的同学，额头的皱纹清晰可见，人世的沧桑都写在上面。也许，时间就是一把残酷无情的刻刀，雕刻着每个人的人生，直到离开世界那一天作品完成。
同学看着郝娜，突然感觉到岁月的打磨让一个人发生的变化，无论男女都一样平等。刚进大学校门的那个小女孩，大学毕业晚会上那个开心笑着的少女，渐渐变成面前这个眼角开始出现鱼尾纹的中年女子。年轻时的美丽单纯已经被历经沧桑以后的优雅高贵取而代之，容貌不能说明一切，但是无法掩盖人生的故事。只要细心观察，从每个人的脸上都能读到一本情节曲折的小说，那是社会这支笔在命运的记事本上留下的痕迹。没有人能够躲过时间的马车迎面而来，装上你生命的往事，青春的记忆，然后匆匆而过，望着马车的背影，无论是谁都留不住岁月的车轮日夜转动，无论是谁都无法贿赂光阴这个辛勤的赶路的马车夫。
“唉，伤感没有一点用，我们总感觉自己还很年轻，还有很多时间，其实真是不知不觉就老了，见面都开始怀念从前了。”同学叹了一口气。
“想想从前也没有什么坏处，只能说明我们比以前更成熟了，不再是幼稚的小孩子。孔子不是说过吗，温故而知新。”郝娜想让气氛变得轻松一些。
“你说得也对，年轻与不年轻都是一个人的心态。话又说回来，你还是考虑一下刚才我说的话，眼镜的条件确实不错，不着急，想好以后给我答复。我们的年龄毕竟一天比一天大，岁数不饶人，想一想自己的将来没有坏处。女人不像男人，岁数越大越困难。”同学又将话题转了回来。
“好的。”郝娜回了一句。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还要去接孩子。等你电话。”同学给服务生摆了摆手。
“看不出来，你还是一个很顾家的男人。一点也不像。”郝娜和同学开了一句玩笑。
“责任吗，成家以后的男人都是这样。尤其是到了我这个年纪的男人，千斤重担压在肩头，上有老下有小，不容易啊。”同学对郝娜发出感叹。
“女人，就容易吗？在社会上为了工作要打拼，回到家里，还要照顾你们这些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不劳而获的懒惰男人。”郝娜反驳了同学一句。
“老同学，我对你说一句真心实意话，婚姻是便宜了女人，对男人是有百害而无一利。女人一结婚，几乎什么重大事情都不用操心，什么压力都没有，所有困难都推给男人。男人呢，结婚以后地位比过山车下降的速度还要快，尤其是有了孩子，女人的心思都给了孩子，根本就不会把男人放在心上。男人在家里既是银行又是保安还是维修工，在外面辛辛苦苦挣钱看老板的脸色，回家以后还要看天气预报，没准什么时候，女人的情绪就会雷雨交加风云突变。最主要的是现在女人特别多疑，老公再好，就是不相信是正人君子，总以为只要接到异性电话，不分青红皂白就是在外面沾花惹草。要不说，还是独身的男人聪明，不去跳这个火坑。”同学像是忽然变成了祥林嫂，诉说着自己的委屈。
“人人有本难念的经，谁的日子也不好过，单身有单身的难处，结婚有结婚的好处。只要知足就行，两个人过日子不像是一个人，需要互相体谅。”郝娜没有想到自己无心的一句话，竟然引出同学一大堆的抱怨。
服务生走过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消费清单。站在桌子旁边，不知道将单子给谁，正在犹豫，可能又感觉开口去问不太礼貌。服务生看了一眼郝娜。
“谢谢你，我来买单。”郝娜一边对同学说，一边打开钱夹，要往外掏钱，同学伸出手赶忙阻止。
“不用和我争，客气什么。和我比起来，你还是穷人。”同学开着玩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会员卡递过去，接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只派克钢笔来签单。
“说出实话了。领导就是领导，那好，下一次我来买单。”郝娜和同学开着玩笑。
服务生将金卡还给同学，签完单以后，服务生转身离去。郝娜和同学也起身离座，一边下楼一边讲着电台里工作上的闲话。在诗歌时光咖啡馆的门口，他们告辞分手。郝娜开车从停车场出来，同学已经早一步开车离去，她开车驶入车行道，车的河流很快将那辆蓝色雨燕淹没。
郝娜回想着下午的时光，如同一场梦已经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