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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生命的河流

互联网时代的猫 痖镛 7412 2024-11-14 0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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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吧的夜绚烂迷醉。

  痛苦的人在这里寻找欢乐,迷失的人在这里沉沦堕落,绝望的人在这里遇到地狱,幸福的人在这里遇到天堂,无家可归的人将这里当成自己的家,离家出走的人将这里当成最后的码头,这里是一片黑暗的海洋,每个人的命运都如一叶孤单的小舟漂在没有方向的海上。这里也是一片梦幻的乐土,霓虹灯的彩光让欲望这头野兽冲出身体的围栏,酒精的亢奋让兽性撕去理智的外衣,音乐是一剂舒服的迷幻药让每个人忘记现实的沉重。当现实离我们远去,人生会变得很轻,氢气球一样飘浮在天空,没有根的自由会让你失去未来的方向,不知道哪里可以飞翔,也不知道哪里还是自己的家。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是因为现实生活的艰难剥夺了理想,平庸乏味的日子看不到尽头,贫穷的岁月漫无止境看不到希望。

  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形形色色的人聚集在一起,用金钱购买欢乐,用欲望消费生命,每个人都摘掉白天的面具换上夜的衣裳,不再斯文,不再压抑,尽情放纵着自己身体里那头咆哮的野兽。当每个人都不再伪装自己的时候,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变得如此真实,酒精的作用让酒吧里到处都是透明的人,每个人想要什么,变得简单而直接,男与女之间不再有一面冰冷的道德之墙隔断,女与男中间那一层薄薄的纸也已经湿透,欲望的火山燃烧着空气里的妖艳靡丽,身体的狂欢让动物回归到动物的世界。舞台上是一个唯美的梦,舞台下是一个艳俗的梦,梦与梦交织在一起难分难解,冰清玉洁的荷花开在肮脏的污泥之中,枝枝叶叶都是禅。

  程真已经演唱了六首自己的原创歌曲,台下的观众依然热情不减,乐队依然精力旺盛,他被观众的掌声紧紧捆绑在舞台上,像是爱情牢笼中幸福的囚徒。他仿佛只是活在一个精神的世界里,活在巨大的幻觉之中,音乐就是一张看不见的网将他笼罩,而他只是一条依然在海水里自由呼吸的鱼,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失去这一片海洋。他感觉从未有过的兴奋包围着自己,他喜欢这种音乐带来的亢奋情绪撞击着自己,舞台上的灯光打在身上像是一层轻纱笼罩,乐队弹奏的音符欢快地在耳边跳动,他觉得正在梦的旷野渐渐张开一双翅膀飞向蔚蓝的天空。

  观众的掌声潮水一样涌向舞台,程真已经汗流浃背,这时候,一个女孩冲上舞台递给他一瓶冰镇啤酒,女孩抱了抱他,匆匆吻了一下他的脸庞,然后,羞涩地跑下舞台,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伴随着观众起伏的口哨声。音乐的间奏在他身边回旋着,欢快的吉他和弦跳动着爱情的音符,空气中到处都是陶醉的浪漫与温馨,程真看着女孩的背影脸上露出天真地微笑,如同一个正处于青春期的大男孩,他喝了一口啤酒。

  “谢谢刚才这位小美女,给我干枯的心灵带来春雨的甘露,谢谢这位小美女的深情一吻,让我又感觉到这世界的温暖。让我再一次相信,人间还有真情围绕着我们每一个人,祝愿这位小姑娘的明天人生幸福,爱情美满。”程真的声音被观众的呼哨声再次淹没,他喝了一口啤酒。

  “吹干了,吹干了。”台下的观众一起大声齐呼,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口哨声。

  “好,为了我们大家永远都拥有一颗青春的心,永远年轻,大家一起干了。”程真笑了笑,举起酒瓶一口气喝完了啤酒,将啤酒瓶放在脚下。

  “下面,我给大家带来的是去年网络上非常流行的一首歌曲,也是我很喜欢的一首城市民谣,这首歌我相信唱出了我们在座各位共同的心声,唱出了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我相信在座的各位一定会像我一样喜欢这首歌,这就是川子的歌曲《挣钱花》。”程真抱起吉他,身后的乐队响起音乐。

  这间酒吧里的顾客大部分是城市白领,属于上班族中的精英,权居老板之下,位居员工之上,在职场已经打拼很多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这部分人。他们白天忙忙碌碌在办公室做牛做马,晚上还要搭上身体穿梭在各种交际场合陪着老板应酬,喝酒喝到天旋地转分不清方向,唱歌唱到声嘶力竭浑身发软,他们的人生仿佛不属于自己。城市里有多少人过着这种身不由己的生活,为了工作,为了家庭,为了生存,为了爱情,为了未来,当一天结束的时候,当一生就要走到尽头的时候,有谁想过,这一辈子有多少时间是为自己活着。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都是充满酸甜苦辣咸,其中的滋味只有自己能够了解,不要去期望周围的人理解你的人生艰难,每个人都感觉只有自己在生命的路上充满坎坷,眼睛里看不到别人的存在,所有的苦只能自己来扛,何必去乞求来自世界同情的目光。

  也许,这个匆忙的时代每个人都来不及思考,也许,这个充满竞争的社会每个人必须向前奔跑,城市就如一台巨大的印钞机,每个人都在排队等候,只有拿到手中的钞票才能证明一个人的事业成功。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这么辛苦地活着?为什么一定要过这种身不由己的日子?为什么一定要在别人的眼光里委屈自己这颗心?没有人问过自己现在的生活自己是否喜欢,没有人发现自己的日子并不快乐,没有人愿意让平庸成为回忆里唯一的颜色,没有人想过无聊的生命需要改变,只是随波逐流和许多周围的人一样活着,无滋无味没有感觉的神经早已经麻木。

  程真演唱结束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疯狂地迪曲音乐咆哮着占据舞台,仿佛酒吧的每个角落都在随着音符颤抖。音乐要给每个压抑的人打开一扇门,让每个人走进来卸下生命的重负尽情欢乐,让烦躁的生活消失的没有踪影,让每一颗心都忘记现实的存在。这里是一片自由的绿洲,可以尽情疯狂扭动着身体释放深藏在心底痛苦的魔鬼,可以尽情梦想让音乐的麻醉剂驱除人生的疼痛,可以让昨天的伤心往事荡然无存,可以让明天头顶的阴云无影无踪,可以在噪音裹挟的巨大声浪里死而复生。音乐钻进每个人的耳膜,音乐分解着每个人身体里的细胞,音乐吞噬着每个人的神经,音乐让每个人的汗毛孔都张开呼吸,酒吧在剧烈的节奏声中将夜的王国推向高潮。

  领舞的女孩浑身散发着诱惑,在音符的节奏上扭动着身体,黑色超短裙衬托着雪白的肌肤,如同卡通王国里的公主。女孩甩动着头发摇摆着身体,超短裙飘起来,霓虹灯的光柱里底裤若隐若现,没有人能够看清女孩底裤的颜色,在旋转的霓虹灯里犹如统治黑夜的女王。绝望的世界不再存在,痛苦的世界不再存在,失望的世界不再存在,忧伤的世界不再存在,希望的世界不再存在,灰暗的世界不再存在,欲望的世界不再存在,罪恶的世界不再存在,苦难的世界不再存在,贫穷的世界不再存在,现实的世界不再存在,疼痛的世界不再存在。台下的观众跟着一起疯狂,领舞的女孩如同黑夜里花瓶中一枝娇艳的玫瑰跟着音乐的节奏盛开绽放,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浓浓的醉意。此时此刻,不再有贫富悬殊的人生,不再有卑微屈辱的人生,不再有辛酸苦难的人生,不再有奔波忙碌的人生,不再有金钱控制的人生,不再有爱恨交织的人生,不再有落魄失败的人生,不再有悲欢离合的人生,不再有背井离乡的人生,不再有生老病死的人生,周围的一切都只是梦中梦。疯狂的人陶醉在音符的碰撞声里,在梦幻的旷野跟着节奏奔跑,巨大的声浪吞噬着每个人的神经,现实被音乐彩虹制造的扑朔迷离绚烂的幻象彻底粉碎,每个人都跟着领舞的女孩一起在迷幻的花园坠落。

  程真回到包厢里,关上门,依然能听到震耳欲聋的舞曲音乐穿过墙壁,在房间里呐喊发泄。他斜躺在包厢里的沙发上,感觉有些累,程真渐渐发现年龄已经开始在身体上留下痕迹,四十岁以前一场演出下来,他从来没有疲惫的感觉。他总以为自己还很年轻,还和周围的年轻人一样,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还有很漫长的路要去走。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已经老了,可是,不知不觉身体就已经出现衰老的迹象。

  每个人都是不知不觉就已经走到人生的中途,茫然四顾,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站在岁月的十字路口竟然迷失方向,开始怀疑过去的那些时光,有多少是白白流过。每一个中年人,都是瞬间发现已经青春不再,体力不再像从前一样可以日夜操劳而不知疲倦,精神不再像从前一样充沛旺盛可以做很多事情不感觉困乏,突然看见身边的人已经开始鬓角出现白发,周围的人由远及近已经不断传来离世的噩耗。可是,总会感觉自己仿佛还是十年前正是生命的盛夏激情燃烧,总会认为自己仿佛还停留在二十年前青春的电影刚刚开始,当一切的往事都变成孤独的回忆,才发现一棵老树的年轮环绕着自己,早已经在身体里面层层叠叠覆盖着世间的灰尘。这时候,终于明白人生真是如白驹过隙。

  有时候,他偶尔会想起自己的将来,有些茫然,他不知道将来身在何方,一片落叶最后都能会回到大地的怀抱,自己又能回到哪里?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没有家的流浪者,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等到将来有一天,走到哪里疲倦了走不动了,哪里就是自己人生的终点。程真总是尽力不让自己去想明天,想到以后的生活,想到遥远的未来,他就会感到绝望。他总觉得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一个痛苦成长的过程,在痛苦中顽强地生长着,现实对他而言似乎并不存在,他对物质生活几乎没有要求,只要保证能够维持生命存在必须的能量就会心满意足,他只是活在自己的梦里。

  他走出包厢去上卫生间,隔壁包厢低头跑出来一个女孩,与他撞个满怀。女孩慌忙抬起头,说了一声对不起,匆匆跑向走廊尽头,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里等着女孩,女孩跟着中年男人转弯走出包厢区。他就在女孩抬头的一瞬间,看到女孩的眼睛里满含泪水,衣服有些凌乱。女孩看上去也就十几岁的模样,像是一个中学生,有些眼熟。似乎是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越是回忆越是一片空白,他的记忆力这两年已经大不如从前。

  程真从卫生间出来,又遇到两个女孩走出包厢区,年龄看上去也是很小。这两个女孩同样是一脸学生的单纯幼稚,身上像是穿着学校的制服,在这样的环境里很显眼。昏暗的灯光里,女孩一边走,一边说话。

  “做完这次,我不想做了,你呢?”一个女孩问。

  “我攒的钱还不够买一部新手机,还要做几次,买了手机我就不做兼职了。”另一个女孩回答。

  两个女孩消失在包厢区的尽头,仿佛要回到原来的生活里,回到白天的时光。与刚才的女孩一样,被站在门口的中年男人领走。程真回到自己的包厢,坐在包厢里的沙发上,有些茫然有些困惑,有些不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一切。他觉得现实更让他厌恶,周围的生活更让他无法接受,更不愿意回到社会之中走进茫茫人海。他不能够理解社会上发生的许多事情,富二代,官二代,穷二代,红二代,拼爹,炫富,拆迁,自焚,城管,小贩,毒食品,毒胶囊,伤不起,向钱葱,在互联网上看到的每一个名词后面,都有一个曲折离奇的故事。社会在他的眼里开始变得荒诞而离奇陌生而扭曲,每个人都在潜移默化被变形的过程中,每个人都被生存这台冷漠的车床煅造挤压着失去原来的形状。

  这个世界怎么了?现在的孩子怎么了?以前,他在南方城市见过很多这样的女孩子,没有想到北方的内陆城市也会出现,这些女孩为什么不珍惜自己的青春,这些女孩是否会想到自己的未来。是欲望改变了这个世界里生活的人,还是金钱改变了这里的人生活的世界,这片土地还是从前的土地,这里的人却不再有从前的生活。城市在满足着人无穷的欲望,人在制造着城市没有止境的贪婪,这些孩子过早地进入社会,过早地见到人的丑恶的那一面,也许,会在心灵深处留下永不愈合的伤口。这些孩子还能有几年在学校的时光,将来回忆起自己的青春岁月会不会后悔现在的年少无知,她们长大以后的世界又会是什么样子?

  程真想起自己的中学时代。

  那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每年春天全国上下都会掀起学**的高潮,助人为乐是在耳边经常听到的教育,做好事成为很多同学的业余作业。每个学生除了家庭就是学校,社会是个什么样子,那时候在他的印象里很模糊。一台黑白电视机就是全家人所有的娱乐内容,电视也没有几个频道,几乎千家万户都在看一样的内容。中学快要毕业那一年,戴着随身听的年轻人出现在大街小巷,他将过年积攒下来的压岁钱,买了一台随身听。从此以后,他的青春期就与音乐相伴,从一盘又一盘盒带里传来的歌声,给他打开一片广阔的心灵的天空。那个时候,他听到周围的大人在憧憬未来,懵懵懂懂中知道这个国家的理想是在两千年实现四个现代化。程真虽然不清楚,在大街上经常可以看见的这句标语是什么意思,他总觉得自己还很小不用去想那么多,他总觉得这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情,好像是二十一世纪离他的生活还很遥远。

  那是一个到处都充满温情的年代,是一代人难以忘记的青春回忆,是永远不会再回来的纯真岁月。那时候,程真还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学校教育给他灌输的观念就是只有上大学才能过上让人羡慕的日子,母亲常说有文化的人,就可以坐办公室每天看看报纸喝喝茶,就能轻轻松松挣一份工资,比在车间里干活的工人强多了,只有上学未来才会有出路。那时候,他记得社会上大力提倡的口号是,知识改变命运,为了考上大学,他总是加倍努力地读书。那是一段如诗如梦的岁月,青春的颜色亮丽多彩,无数少男少女都在憧憬着遥远的未来会有一个美丽新世界的到来。

  仿佛一夜之间,这个国家的理想就已经变成现实。许多人不知不觉就迈过新千年的门槛,不知不觉就告别了上个世纪的生活。程真也已经步入中年,少年的时光早已经远去,青春的岁月也已经从身边流逝,好像一切都来得太快,还没有来得及细细品味人生的滋味,生命就已经只剩下回忆。程真总是认为,这个世界并不是他小时候梦想的世界,这个世界也不是父母那一代人曾经憧憬的世界,这个世界就像一场荒诞的梦,他不能理解。

  程真其实离这个社会的距离很遥远,是这个社会的边缘人,他没有单位,也没有集体的怀抱可以依靠,甚至都不会走入人群之中,他只是生活在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这个真实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他并不了解,这个真实世界里的每个人有着怎样的生活,他并不知道,他看到的只是一个幻想中的世界。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社会正在经历怎样痛苦的转型,在社会中生活的每个人在经历怎样疼痛的蜕变,每个人在社会卷起的物欲漩涡里如何挣扎,他也不知道,他只是生活在从前的梦里。

  他与音乐相伴,已经走过十二年的岁月,光阴的脚步匆匆并没有给他留下什么,现实中他总是一无所有的人。除了梦,是他人生唯一的方向,对喧嚣的世界没有任何依恋,周围的朋友在渐渐离他而去,他的朋友活在现实的世界中,而他活在理想的梦幻里。朋友的眼中,程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一个让周围的人无法理解的人,放弃原来让人羡慕尊敬的白领职业,放弃很多人眼里的高收入,而去过一种朝不保夕的日子,这在朋友看来是一种疯狂的举动。

  程真大学毕业以后,很顺利进了一家大型跨国公司,这是一家世界五百强的企业,对每一个员工都是精挑细选,有着让普通人高不可攀的待遇。这样的机遇落在程真身上,本来被周围的很多同学都很嫉妒向往,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工作五年以后,就在职场一帆风顺事业更上一层楼的时候,他会突然辞职。如果依然停留在原来的生活里,程真会和很多白领一样过着富贵人生,有豪宅有名车,有美丽的妻子,有可爱的孩子,有一个充满温馨的家庭。可是,他却选择了另一条人迹稀少的生命小径。

  也许,对每一个漂泊的人而言,孤独都已经成为一种生命恒久的状态。这是一种普通人无法理解的生活,这也是一种大多数人无法接受的生活,这更是许多人不愿意尝试的一种生活。几乎没有人喜欢孤单,几乎没有人能够在寂静之中与自己的心轻轻交谈,几乎没有人能够离开人生的繁华,几乎没有人可以失去来自周围世界的喧嚣,如果突然人群远去,很多人会从生命的天平上跌落。也许,人类注定就是群居的动物,离开自己的同类会感觉彻骨的寒冷,离开同类的拥挤就会被黑暗的空间包围,不能忍受没有声音的安静的时空从自己的身上划过。

  只有少数的人,是人群中的另类,更愿意独自承担生命的孤寂,更愿意走在没有人烟的旷野,去享受天地之间的辽阔发出一种神秘的呼唤,让万物都会充满灵性在自然的怀抱里悄然绽放。每一颗伟大的灵魂都必须在孤独的磨刀石上砥砺自己的意志,然后走入寒冷的黑夜战胜迎面而来世俗的拳头,走向黎明的太阳,每一部伟大的作品都必须在孤独的子宫忍受黑暗的折磨,经过痛苦的孕育疼痛的挣扎才能迎来分娩的那一刻,每一个艺术家都是孤独的时间的孩子,默默走在人生的荒野,用理想点燃一支烛光照亮脚下的路。程真在孤独中走过大江南北许多的城市,每一座从身边经过的城市就如同一本挂在墙上的日历,本来是崭新的一本没有任何折皱,被时间的手指翻动以后,撕去已经成为昨天的日历,最后只剩下一面白墙。这些留在他身后的城市是那么轻,就像每个人没有重量的记忆,被一阵风就能吹得无影无踪。

  程真的记忆里盛满上个世纪的往事,根本没有这个世纪的空间,或者,他不愿意让这个世纪走进自己生命的仓库。他看不到现实的任何价值,也找不到存在的任何意义,生命只是随波逐流,他觉得这个年代不值得让将来的自己去回忆。他的生活就像一台陈旧古老的电脑,既不愿意更新配置,又不愿意扩大容量,只是不断删除那些可有可无的内容,来保证既不是很快又不是特别慢的运行速度。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开始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惰性,不愿意行走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不愿意再去接受新鲜的事物,只是在习惯之中跟着生命的河流缓缓飘向远方。

  白天上网,黑夜唱歌,这就是他过去七年一成不变的生活。他习惯了昼伏夜出,或者说,他喜欢上了这种在地洞里的生活,常常几个星期不见阳光,他的生活里有一种时间消失的感觉,按着生物钟的规律活在生命的惯性之中。程真有时候很长时间不说一句话,已经习惯了只是和自己的内心交谈,他的周围没有人,只有面前的笔记本可以与陌生人对话。与酒吧里的人在一起的时候,他又无话可说,沉默成为他的一种与现实沟通交流的方式。他喜欢在包厢里孤独地弹着吉他,谈给自己听,谈给往事听,谈给无声无息溜走的光阴听。自己做自己的知音,自己做自己的伴侣,自己征服自己身体内偶尔醒来的那头野兽。程真忽然又想起刚才那个撞在他怀里的女孩,那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而且是最近见过,他努力回忆。他的记忆力想从前的事很清晰,想眼前的事总是很费劲,看了一眼包厢桌子上白天留下来的空酒瓶,他终于想起来在包厢外面撞见的那个女孩就是到舞台上献吻的那个女孩。

  这个女孩现在会在哪里呢?程真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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