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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就像一条没有方向的小船,在大海上茫然飘荡,理想就是忽明忽暗的灯塔,总是很遥远。
酒吧终于安静下来,在很多人进入梦乡的时候,这个昏暗的空间依然醒着。在吧台附近的一张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人,此刻,与几个小时以前舞台上那个激情四射的歌手判若两人。他的周围是一片黑暗,仿佛酒吧也已经疲倦正在昏沉睡去,只有他的面前有亮光,像是一盏灯照亮他的生活,这间酒吧又如同一个温馨的梦境。
酒吧已经打烊,程真坐在电脑面前整理着自己的文件夹,明天要离开这座城市。无论走到哪里,都像一阵风吹过以后,不留任何踪影,只有那把吉他一路陪伴,他很喜欢酒吧歌手这种漂泊不定的生活。无论走到哪里,他都离不开互联网这个老朋友,他喜欢将自己创作的歌曲上传到网络日志上,与网友分享,看着网友的留言,就如同远方朋友的问候。他的网络空间就是精神的家园,无论灵魂这个浪子走得多远,走得多辛苦,厌倦了外面的世界总还是有一条归路。回到这个家里,就可以抵挡人世间的风雨,就可以逃避现实中的伤害,他将自己那颗脆弱的心放在这里。他听着自己创作的歌曲,在不同的时间,在不同的地方,偶尔陷入回忆,偶尔有一些感伤,仿佛看着时光在身上倒流。
程真从十年前辞职以后,一直没有正式的工作,当然也没有唱片公司找他签约,他只能属于那种地下音乐人。最初几年,过着北漂的生活,总是看不到出人头地的希望,于是,他放弃继续坚持顽强到底的野心,开始四海为家,从北到南,一座又一座城市的漂流岁月,他称之为梦想音乐之旅。以前,还想有钱以后录制一张专辑,自从开始上网以后,他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只要一个网页就足够了,把自己的音乐作品传到网上,好的作品自然会有人喜欢。上了两个小时的网,整理完网络空间,已经是凌晨。程真感觉困意来临,他的生物钟提醒到了休息时间。
酒吧开门的声音,吵醒睡梦中的程真,时间已经是中午。他每天都是这个时候开始新的一天,早晨在他的记忆中已经很久不存在,白天总是很漫长,被一种淡淡的孤独包围着,太阳不属于他,只有黑夜才属于他。
酒吧老板打了声招呼,将盒饭放在吧台上,还有一张火车票。老板收拾着酒吧里凌乱的桌椅,程真去洗手间洗完脸,回来以后一边吃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与老板聊天。
“什么时候混不下去了,还来我这儿。”老板说。
“谢了。”
“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你这种日子,现在不行了,有家有业,给拴住了。”
程真笑笑,低头吃饭。
“你在这里驻唱有多长时间?记着没有?”老板问。
“过年以后就来了,大概两个月吧。”他回答。
“我看你岁数也不小了,怎么没有想过成个家,把自己安顿下来。你们这些歌手漂来漂去,是为啥啊?”老板问。
“也许,是为了理想。”话一出口,他觉得有些脸红。
“要说你们也很不容易,整天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没有家,也没有人照顾,什么都要靠自己。不过,我很佩服你们这种执着坚持的人,现在的年轻人哪里还谈什么理想啊。只要有份工作,只要能挣到钱就满足了。”老板说着内心的感慨。
程真吃完饭,老板结了这两个月的薪酬,他去吧台后面收拾自己的行李。除了两件替换的衣服与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那把吉他,程真再也没有别的家产。也许,流浪的人都是一样,生活是那么简单,从来不去奢求什么,心灵是那么自由,从来不被现实捆绑。他总是走在去远方的路上。两个小时后,程真拉着旅行箱离开酒吧。
他要去一千公里之外的另一座城市,去见一个陌生人,虽然在网络上已经很熟识,现实之中却很遥远。那是一个艺术家,要做一个行为艺术,邀请他一起完成。朋友都说他很天真,他有时候也觉得是这样,可是天真有什么不好?想想自己不加思索,就出发上路,也确实很冒险,尤其是在这样一个人人都称自己为艺术家的时代。他总是很容易的就去相信一个人,他是一个简单的人,在他的眼里世界同他一样简单。
重回北方。他竟然有一些淡淡的惆怅,仿佛是回到自己的过去,可是,过去已经不存在,他从来都不留恋那些逝去的往事。他觉得生命是一卷不能倒放的录音带,只能匀速转动着走向结束,也不可能快进,因为未来是一片空白,除了磁带沙沙走动的声音,什么也听不到。那些逝去的岁月只能留在记忆深处,变成一首又一首动听的歌,或者忧伤,或者欢喜,如同天边的云朵越飘越远。这些年,走过太多的人世沧桑,见过无数的卑鄙丑行,社会就像一张粗燥的沙纸,早已将他那颗心磨去了棱角,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是蒲公英,在哪里都可以落地生根。
他在酒吧门口叫了一辆出租车。
两个月以前在这里下车,仿佛就是昨天,他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还计划在这间酒吧工作到秋天。没有想到这么快就会离开,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这座城市,还没有仔细思考明天的方向,就匆匆上路。也许是年龄大了,他不愿意频繁地走动,也许是中年将至,他有时候也会怀念旧时光。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熟悉的酒吧,仿佛是在看昨天的生活,正在无声无息地死亡。去向何方,未来会在哪里,他有些迷茫。人,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命运就会改变。
坐在出租车里,窗外的行人,商场,公交车,向后倒退着,程真感觉城市与城市之间没有多少区别,除了拥挤还是拥挤,除了高楼还是高楼,只有方言才是一座城市的标志。司机师傅一边打电话,一边开车,头几句还是普通话,一会儿就成了本地话,他听过很多种方言,既没有听懂也没有学会,他觉得只有家乡话才是一个人生命的根。一个行走在旅途上的人,周围每一张陌生的脸都是熟悉的风景,只有脚下的路最亲切,总是在梦里拥抱着远方,可是醒来以后却发现自己依然在晃动的车厢里。没有人能够理解游子那颗苦涩的心,他也想回到故乡的怀抱不再流浪,却找不到回到从前的路。没有人能够理解漂泊者的痛楚,他不想放弃梦想在现实面前低头,就只能行走在人生的旷野。程真回想起来,已经离家很多年,他失去了乡音,也失去了根,如同天空的一朵浮云,被风一吹就会散开,而天空依然湛蓝。程真觉得无论走到哪里,自己都是一个过客,这么多年过去以后,他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在很多城市留下生活的足迹,却回想不起有什么让他难忘的记忆。
程真来到火车站,已经开始检票进站。
火车站是程真最熟悉的地方,就好像水手的码头,离去归来总要经过的地方。没有坐过飞机,也没有做过轮船,他觉得只有火车是最经济最安全的出行方式,当然如果经济条件许可,他也想坐飞机看看窗外的蓝天白云从身边飘过。一座又一座城市没有终点的漂泊,他已经习惯,没有离愁,离开故乡已经很多年,已经记不起有多少年没有回去过,也谈不上乡愁,只是为了生存在打拼。每一座火车站似乎就是人间的缩影,南来北往富贵贫穷,学生,民工,商人,无业者,失业者,老人,小孩,正常人,残疾人,各种各样的人都能见到,程真每次经过都在想这些与自己擦肩而过的陌生面孔,他们有着怎样的人生。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些背井离乡的人有多少人生幸福,又有多少生活艰难,仿佛每个人都是不由自主地漂泊,没有人知道何时能够停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或者精彩,或者平淡,每个人都要接受自己的现实处境。
火车汽笛长鸣缓缓进站,人群迅速向站台靠拢,焦急等待车门的打开。每个人都是急不可耐,好像有重要的事情急着去做,好像时间总是不够用,好像很多事情排着队等在那里。列车停稳以后,车厢门打开检票上车,很多乘客挤在门口不愿意排队,都想自己先上车,有两个乡村来的孩子很兴奋,匆匆检票,手拉着手挤上车厢,后面的旅客大声抱怨着。这两个孩子大概是以前没有出过远门,从车窗探出头来,用好奇的目光看着火车。程真站在最后拉着旅行箱背着吉他,一看就像是一个流浪歌手。他在站台上望着列车长长的车厢,回想自己第一次坐火车,还是一个外出上学的少年,和他们一样的年少无知,等他们到了自己这个年龄会变成什么样子。
站台是人间的一道风景,无数的人生从这里改变,无数的游子从这里启程,无数的浪子厌倦了世间的繁华在这里踏上归途,也有无数的悲欢离合在这里上演,人间这出戏剧,每个人都是导演,每个人都是演员。可是,人生从来都不能够彩排,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就来到舞台上,虽然没有台词,却有动作,却有表情传递着喜怒哀乐。长大以后,命运设计出无数曲折离奇的剧情,每个人不知不觉就进入社会设计好的角色,演绎着人生这出戏。可是,剧本在谁手里?却没有人知道,甚至没有人去问。站台许多年以后,有时候会成为一个人刻骨铭心的记忆,有时候会成为一盏灯点亮一个人黯淡的青春,有时候会成为一个人童年的金色阳光,也有时候是一个人归不去剪不断家不在的乡愁。有谁会忘记生命里经过的那些站台。
又是一声汽笛长鸣,车厢开始移动,窗外站台上送行的人缓缓向后退去。再见,这座生活了两个月的南国小城,他竟然有一些淡淡的依恋,还能回来吗?程真问自己,也许是永别。每次离开一座城市,程真都要在心里默念,也许是感情上还有几分眷恋。依靠着车窗,望着窗外移动的风景,他忽然想起侯孝贤的电影里经常出现的火车画面,火车穿过长长的隧道行驶在青山峻岭之间,很浪漫很诗意,生活真的如此吗?
他并没有因为年龄的增长而变得日益现实,世俗化的生活总是离他很遥远,他在心底拒绝去过一种平庸的日子。这么多年的孤独,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不想被家庭的围墙挡住自己飞翔的翅膀,他不想在一个用婚姻镶成的透明华丽玻璃盒子里去过一种琐碎的人生。他相信爱情,但是不喜欢婚姻,他热爱自由,但是不喜欢放荡。他不愿意身处人群之中淹没了自己,他要过一种和大多数人不一样的人生,他要去过一种自己喜欢的生活,他要走一条别人没有走过的路,让人群只能远远看见他的背影。小时候,在父亲面前,他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喜欢与众不同。长大以后,他少年时代的天真话语变成了人生的现实,成为了周围人眼中的另类,父母不理解他的生活方式,朋友不理解他的天真幼稚,他忽然成为这个世界里孤独地少数人。其实,程真一直生活在自己编织的梦境里,不愿意走出来,不愿意面对生存的残酷,不愿意向着现实中的丛林法则低头。
程真给远方的朋友打了一个电话,告诉自己的行程,帮自己留意合适的酒吧,他要寻找下一座栖息的城市,并不是每一座城市都可以收留他这个音乐浪子。火车行驶在南方的绿色之中,程真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这样的照片已经很多张,每一张都是瞬间的定格,都是他已经淡忘的记忆。
生命就如同这旅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