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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上那扇厚重的门,仿佛将现实关在外面,而自己进入一只透明的笼子,每次走进播音间,郝娜都有这感觉。导播提示倒计时已经开始,她看着面前电脑屏幕上的内容提示,将面前的话筒往高处升了一些,做好播出节目的准备。这是一档中午的音乐节目,中间穿插着与听众互动环节,她每次做节目的时候,都感觉听众的声音很亲切,不知道打进热线的听众此刻身处何方,不知道年龄和职业,也许,他们永远不会见面,却因为这档节目而彼此的声音在现实之中碰撞激起感情的火花。
她小的时候就喜欢听广播,那时候,电视机还很少,收音机就是全体家庭成员唯一的娱乐工具。父亲喜欢每天中午听评书,先是听《岳飞传》,后来就是《杨家将》,小小的收音机里藏着数不尽的故事。母亲喜欢听流行歌曲,那时候,电台播放的《乡恋》《在希望的田野上》几乎传遍大街小巷,小小的收音机带来无限的欢乐。那个激情燃烧的年代,她也是忠实的广播听众,每天准时收听《小喇叭》,她喜欢听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故事,小小的收音机成了她童年最好的伙伴。在很多普通人的家庭里,收音机成了人人喜爱的宝贝,无论男女老幼见到以后,都会爱不释手,为了准时收听自己喜欢的节目,有时候还会发生争吵。
她觉得这个能够发出声音的小盒子里,装着一个神奇的世界,她很想知道声音是从哪里传出来的,看不见人说话,却能够听到声音。小时候的理想,就是长大以后,她的声音也要装进这个能说话的小盒子里面。随着年龄越来越大,她知道了收音机的声音来自广播电台,通过无线电波传向四面八方,是播音员的辛勤劳动让听众在自己的家里就能收听自己喜爱的节目。后来,她考上了BJ广播学院,如愿以偿实现了童年时的梦想。
播音台对面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二点五十九分,节目就要结束,直播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她觉得在工作之中能够找到一份快乐。坐在播音间里,每次主持节目,她都觉得像是在和自己说话,在和自己的心灵沟通交流,听众像是很熟悉的老朋友,偶尔会来打扰,会将自己深藏的秘密拿出来对她诉说。能够分享一个人的秘密,她觉得那是别人对她的信任,总是心存感激,在做节目的过程中,她也在不断成长,学会了包容这个不完美的社会。
郝娜下了节目,走出播音间,偶尔回头望一眼门上方那几个醒目的红色字体,正在直播。她觉得这如同人生,没有彩排,只有一次登台的机会,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不可能有机会重来。有的人谢幕的时候,充满遗憾,也有的人看见幕布徐徐合上的时候,满是悔恨,有那么多的事情还没有来得及去做,更有的人,还没有落幕,就已经厌倦了人间这出戏。没有谁,将自己的角色演绝了,总会有人比你演得更精彩。
回到办公室,她看到自己的电脑旁边放着一支玫瑰,还有一张贺卡,上面画了一堆笑脸。郝娜有些奇怪,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同事去吃午饭还没有回来,有谁会这么浪漫,她在认识的人之中找不到可能给自己送花的人。过情人节那天,她是办公室唯一没有收到鲜花的女孩,今天怎么会突然有人送花,郝娜也没在意,也许放错了位置,她想。关了电脑,郝娜走出办公室,在电台门口遇到同事朝她打招呼,他们笑得从未有过的开心,她感觉有些莫名奇妙。
每天下午的时间,都属于她一个人自由安排,不上节目的时候,她会猫在家里享受懒散的生活。她不喜欢拥挤的城市街头,对商场里那些琳琅满目的名牌也没有兴趣,她不喜欢社会上的交际应酬,朋友圈子很小,她几乎工作之外的所有生命都在一个人的时光里漫游。她有她自己的生活方式,她不愿意闯入周围的人忙碌的生活空间,也不愿意被周围的人打扰,她觉得一个人的生活很快乐,不需要任何人走进她的世界。
午后的时光惬意温馨。郝娜午睡起来以后,用冷水洗了脸,斜靠在沙发里读书,在她看来,这是最舒服的人生享受。米兰昆德拉那本《生活在别处》,已经读了无数遍,她依然喜欢。如同现在的生活,如同这座很小然而可以活得很舒服的城市,她总是对自己的现状很知足。没有什么奢求,也没有什么企盼,一切都是顺其自然。她不是女权主义者,却喜欢独身的我行我素,她也不是独身主义者,只是不愿意被世俗的条条框框约束,也许,可以称之为自由主义者。郝娜喜欢旅行,每年都有几个月的逍遥时光,她喜欢在路上那种兴奋地状态。每次打开这本书重读,都会有不同的感受,也许,这就是伟大作品与平庸作品的区别。她总是在阅读的过程中,能够找到一些心灵的共鸣,引发出一些多多少少对人生的思索。
在少女时代,她喜欢读《红楼梦》,那时候正陶醉在对爱情的浪漫幻想里,她被小说里的离愁别恨深深打动,总是相信自己的生命中也会有一段充满风花雪月的浪漫时光。也许,每个男孩都会幻想自己是贾宝玉,每个女孩都会希望成为林黛玉,每一颗年轻的心都觉得自己会遇到人生知音。长大以后,才发现小说里的那个世界离她很遥远,也永远不会变成现实,许多年以后,再次翻开这本书的时候,竟然感觉很陌生。后来,这本小说就一直放在书柜中,与她的青春岁月一起沉睡。
她总是在生活中做白日梦,幻想有一天自己能够定居国外,幻想能够漫步在巴黎香榭丽舍大街,也许会有一场浪漫的邂逅。当然,她很清楚不会变成现实,自己那点微薄的收入,到年底不会留下丝毫积蓄。她甚至幻想有一天自己也可以写作,将自己隐藏在心底的那个世界,向读者打开。她有太多的话不愿意和周围的人去说,却愿意向陌生的读者开启自己的心扉,因为陌生而相信。可是,她知道这个幻想只能永远是幻想,她做过无数次尝试,每次坐在电脑屏幕面前,仿佛就换成了另外一个人,一天的时间过去,一行让自己满意的文字也写不出来。
郝娜的家附近,有很多大学,每到黄昏的时候,她喜欢沿着校园的外墙散步,一直走到青春酒吧的门口。在这里,经常可以看见满脸天真稚嫩的面孔,尤其是刚进大学的新生,总是用好奇地目光打量着周围的世界。也许,无论哪个年代,青春都是不成熟的代名词,都是天马行空的荒唐岁月,都是激情燃烧的理想战士。她回想起自己走过的那段生命历程,总有一种虚度光阴的悔恨,错过的美好年华已经永远错过,等待的季节依然等待,只是人生易老。
酒吧门口张贴着巨幅海报,一个民谣歌手今晚有演出,对民谣狂热的年代,她还在上大学,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想不到现在的年轻人依然和当初的她一样。二十年的时光无声无息的过去,进入社会以后改变了多少,最初的理想早已经记不起来,她问自己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脑海里竟然是一片空白。郝娜看着那张海报,忽然耳边响起杨庆煌《菁菁校园》的歌声,她朝左右张望了一眼,才发现那优美的旋律是自己的幻觉。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是她刚步入大学校门的那年秋天。
音乐对她的启蒙,是从校园民谣开始的,随后一直陪她渡过了大学时代。有歌声陪伴的岁月,让青春的时光不再枯燥乏味,让年青的日子不再单调寂寞,让这个沉重的世界变得无限美好,在音乐的天空每个人都可以放飞梦想的翅膀,在音乐的海洋每个人都可以扬帆远行,在音乐的大地上每个人都可以做一个灵魂的浪子。也许,每一位创作型歌手在音乐的旷野都是孤独的诗人,行走在理想的荒野信念就是夜空漫天的星光,黑暗的寒冷在音乐的火炬面前四散奔逃,写出的每一句歌词都是来自心底的呐喊。他们都是活在精神世界里的巨人,现实之中也许很卑微,很普通,很清贫,可是,没有人的灵魂能够像他们一样干净清纯,如同一张白纸折射出淡淡的光。物质的锁链不能够捆绑自由的灵魂,权利的牢笼关不住高贵的精神,欲望的诱惑挡不住理想者的出走,每一个音乐诗人自己是自己的灯塔。
那时候,很多刚认识不久的同学,见面以后的谈话内容,总是围绕着正在听谁的歌,有自己喜欢的歌手,总是不遗余力推荐给自己周围没有听过的同学。班上的同学分成两个潮流,一部分人喜欢大陆歌手,另一部分人喜欢台湾歌手,几乎没有中间派,她就是台湾民谣歌手的忠实歌迷。虽然她听到这些经典民谣歌曲的时候,已经不再是当时的流行风潮,只有很少一部分学生依然戴着随身听痴迷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大学毕业,进入社会,参加工作,人生仿佛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很多年过去以后,那些歌词依然诗一样美丽打动生活,那些旋律依然清新活泼让人陶醉,仿佛这些年只有音乐还是青春年代不改的容颜。
进了酒吧,里面很热闹,这里的顾客大部分都是学生。她找了一个座位,要了一瓶虎牌啤酒,直接对着瓶用嘴吹。姿势虽然有些不优雅,在这里,反正也没有人认识她。小舞台上一个年轻人弹着吉他在唱歌,不知为什么,她总是喜欢那些很多年以前的歌,也许,是青春不再的原因。现在的歌曲,总是不能让她感动,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活得已经麻木了,郝娜与其说听歌不如说是在听音乐的旋律,与其说是在看歌手的表演不如说是看自己青春的回忆,她的眼前总是出现自己的学生时代,如同电影胶片在沙沙转动着。时间从酒吧的角落里无声无息地流过,将每个人的年华带走,只是有的人还有大把的青春可以挥霍,有的人已经所剩无几。一瓶啤酒见底,郝娜感觉世界变得虚幻起来,她走出酒吧的时候,已经夜色阑珊。
晚风吹过,她的醉意渐渐消除,手机传来短信提示。她看到屏幕上清晰的几个字亮起来,愚人节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