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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走在大街上，觉得自己好像是穿行在梦中，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骑自行车的人，步行的人，神色匆匆他们要去向哪里？距离上一次出门，已经过去两个月的时间，每次走出房间都要鼓足勇气，如同挑战一次艰巨的任务。他习惯了一个人的世界，习惯了在安静之中让生命缓缓流过时光的小溪，如同一尾自由快乐的金鱼奔向大海。城市的喧哗被噪音的潮水裹挟着扑面而来，他总是告诉自己，这世界与自己无关。
他害怕面对陌生人，害怕这快速变化无常虚幻的现实，觉得现实就是看不见底的深渊，随时都可能出现在脚下，跌落，然后粉身碎骨。他不喜欢拥挤的人群，不喜欢城市里高大的建筑物俯视着自己，也不喜欢四周到处都是钢筋水泥的坚硬表情，世纪大厦的玻璃墙反射出冰冷的光，让他感觉像是荒诞的寓言，寓言人生就是一块又一块玻璃拼合在一起寒冷的高墙。他觉得大街上到处都存在着危险，仿佛坏人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出现，每走一步，他都小心谨慎。那些从身边呼啸而过的私家车，见到行人只是疯狂地按着喇叭，没有任何减速地迹象，他觉得每一辆汽车就像是看得见的杀手，如果躲闪不及生命就会从此消失。
安迪的经纪人找好了实施行为艺术的场地，必须要他亲自去帮助说服赞助商，那是一个很精明的商人，如果见不到艺术家本人就不会出钱。经纪人也是商人，两个商人之间毫无信任可言，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而用尽一切手段，用最少的钱生出最多的钱才是目的，安迪觉得很可笑，挣钱有那么重要吗？为了他们的利益，让自己失去自由，去面对满脑袋是垃圾的人，一想到人与人之间的虚伪应酬，他就觉得厌恶。他瞧不起商人的自作聪明，总以为别人的智商都很低，总以为有了钱就可以财大气粗，可是，要生存下去又不能完全脱离社会这个看不到底的染缸。
时尚广场是这座城市的地标性建筑，摩天大楼的玻璃墙闪闪发光，如同一个金钱巨人呼唤着矮小的侏儒投入欲望的怀抱。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购物者，经过广场上巨大的喷泉，从一扇旋转玻璃门涌入，然后分散在不同的楼层，被各式各样的商品包围。眼花缭乱的品牌，琳琅满目的饰品，时尚华丽的服装，诱惑迷人的香水，价值千金的名表，这是一个奢华的世界，享乐，欲望，时间，这是一个消费的时代。每一个人都在竭尽全力去挣钱，每一个人都在毫无节制去花钱，消费者像是一只没有底的储存罐，钞票放进去以后总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经纪人已经在顶层的咖啡馆等他。安迪一边接电话，一边走进时尚广场的旋转玻璃门。他看了一眼手表，自己并没有迟到，经纪人这么早赶过来，让他有些意外。他径直走向电梯，跟着购物的顾客进了电梯，随着观光电梯徐徐上升，巨幅的广告从眼前掠过，商品社会就在眼前诱惑着每一个经过的人。他有时候觉得每一个顾客都是舞台上的小丑，为了小小的虚荣心而计较着得失，卖商品的商家如同导演总能摸透观众的心理，最后让顾客很情愿地从口袋里掏出钱去买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奢侈品。在这个生活节奏越来越快的时代，花钱似乎成为很多人减压的一种方式，在疯狂消费的过程中能够体验到一种快感，能够发泄郁闷的情绪，也许，买回来的商品并无必要，只是让自己享受一下逛商场的随心所欲。
安迪走出电梯，他已经听到咖啡馆飘来的钢琴曲，进了咖啡馆，远远看见经纪人在朝着他打手势。他在临窗的位置坐下，看了一眼四周，顾客稀少有些冷清，坐在对面的经纪人喊来服务生，添加一杯咖啡放在他的面前，安迪点点头表示谢意。
“你不是想在城市的商业区做你的行为艺术吗？我已经和钱总谈了你的想法，他很支持，同意在时尚广场的顶层做表演。”经纪人言简意赅。
“是作品，不是表演。”安迪更正了一句。
“怎么称呼无所谓，关键是别人让做，有地方去做。还有就是要具备商业价值，没有人出钱你拿什么去做，不赚钱谁肯给你出钱？等会儿，谈赞助，你一定要配合我。”经纪人的脑袋里装着与安迪完全不同的逻辑理念。
这个艺术项目，安迪筹备了三年，因为资金的问题迟迟没有运作。以前，也曾接触过几个艺术投资人，最后，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搁浅。他似乎已经失去信心，在金钱的世界里，艺术已经沦落为赚钱的工具，他觉得很悲哀。
“谈钱是你的事，我只关心我的作品。”安迪对赞助商并没有抱多大希望。
“没有钱，你怎么生存？生存都解决不了，你还搞什么艺术？我们各取所需，我赚我的钱，你赚你的名气。”经纪人和安迪说话从来都是开门见山，直来直去。
安迪没有说话，他内心里很清楚自己离不开经纪人，经纪人就像一座桥，将他的世界与这个遥远的社会连接在一起。对于这个金钱社会的游戏规则，他既不关心也不了解，更不能适应戴着面具的现实，可是，他必须面对生存这个残酷而不能逃避的问题。他已经半年没有一分钱的收入。
他有时候也怀疑自己的人生方向是否正确，尤其是在生活陷入艰难处境的时候，他就会问自己，过去的生命是一个成功的人还是一个失败的人。自己究竟算不算一个艺术家？为什么要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做一个普通人有什么不好，过平凡的生活有什么不好，可是，他觉得已经选择了艺术这条路就无法回头。苦心创作的那些作品有何价值，有几个人知道，自己是不是一直在浪费生命。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实在是毫无意义，对社会没有任何贡献，既不像工人一样制造产品，也不像农民一样收获粮食，他只是在消耗着地球上越来越少的资源。
“你怎么不说话，我告诉你，无论什么时候，艺术家也要有人养着才能创作，是体制包养还是市场包养，像你这样的地下艺术家，没有门路，根本就进入不了体制内。想靠政府的资源混个饭碗的艺术家，每天都排着长队，那些管文化的官员顾不过来。尤其是现在这个时代，经济发展是主旋律，市场不养你没有人来养你，这个社会很现实。我就是商人，那个养你的人。没有人养着，艺术家在这个现实世界里一天都活不下去，还讲什么创作？还谈什么伟大？”经纪人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直视着安迪的眼睛。
安迪觉得自己长时间的一个人生活，正在渐渐丧失语言的能力，他能够感觉出自己对外界反应能力的迟钝，甚至常常失语，他担心自己有一天完全不会说话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很小，似乎是说给自己听。
“我怎么配合你？”安迪突然感觉有些自卑，突然发现自己的生存能力几乎是零。
“跟钱总见面的时候，你就给他讲行为艺术在国外如何有市场，做这件事情如何有社会意义，把那些国外艺术家的名字摆出来，让他开开眼界。让他相信自己在做一件既能赚钱又很伟大可以名留青史的事情。每个人都有虚荣心，人有了钱以后看重的是出名，是光宗耀祖。”经纪人开导着安迪。
“后来呢？”安迪问了一句。
“接下来，我谈赞助，你保持沉默就可以了。这么简单，还没有听明白。”经纪人直视着安迪问他。
安迪还是不太明白经纪人的想法，他又不愿意去多问。他知道经纪人早已经不耐烦，不愿意浪费过多时间给自己解释社交的基本常识。因为经纪人很明白安迪既听不懂，也学不会，更没有兴趣照着去做。他是一个在梦中生活的人，在自己幻想的花园里过着春夏秋冬，从来不会睁开眼睛看看周围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甚至都不知道还有一个现实社会冷酷的存在。安迪几乎没有任何谈判的经验，也不知道怎样去配合别人，社会好像离他很遥远，他觉得在勉强自己去做一件不喜欢的事情。可是，安迪很清楚不能拒绝，如果自己的作品没有经纪人来推销，他就会失去所有的经济来源。他的生活仿佛捆绑在别人身上，一旦被别人推开，他就无法生存下去。
“我不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最好是少说话。”安迪害怕和商人坐在一起，也不知道如何面对狡猾的人，他总觉得这世界上商人的承诺很难让自己相信。
“人活着，总是在不断地学习，尤其是和社会上各种各样的人交往，会让你很长见识。多见面接触几次，就好了。”经纪人鼓励着安迪。
经纪人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招呼服务生买单。安迪回想着刚才经纪人说过的话，他在心里数着自己参加过几次国外的艺术节，有几个认识的国外艺术家，他的印象里，那些艺术节就如同早晨的菜市场一样熙熙攘攘。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家，有名的，无名的，都带着自己非常满意的作品，来这里推销。每个人都希望卖出一个好价钱，每个人都希望一举成名，每个人都幻想着从此告别穷困的日子，每个人都梦想着能够得到发达国家艺术基金会的青睐，过上几年衣食无忧的生活。走得艺术节多了，没有名的会有一点小名气，有点小名气的会渐渐获上几个不为人知的奖项，数以万计的艺术家都挤在这条路上梦想成功。
安迪跟着经纪人走出咖啡馆。如同牧羊人牵着迷失的羔羊回到羊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