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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缩小的地球

互联网时代的猫 痖镛 4980 2024-11-14 0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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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个志愿者走进艺术现场。

  程真。来自中国北方。

  我是第一个报名参加这次艺术活动的志愿者。从春天启程到了冬天才抵达现场,真是一场曲折的人生旅途,当我第一眼看到这座城市,走出火车站的时候,很是兴奋。当我接到艺术家打来的电话,告诉我日期推迟的决定,很是失望,我开始怀疑这次活动是否在现实社会中能够变成理想者的真实行为。但是,我还是在这座城市留下来,我只是在等待一个未知的结果。我相信这个社会还有梦想者存在的空间,还不是完全被金钱统治的世界,我们的未来还有改变这个物质时代的希望。我将这座城市看成一个旅途停靠的码头,我只是一个匆匆的过客,明天又会起程到另一座陌生的城市。与艺术偶尔相遇或者擦肩而过,我相信都是冥冥之中命运的安排。

  我成长在一个典型的三线人家,出生在贵州,从小在大山里面长大。我的父母都是北方人,在上个世纪那个特殊的年代,为了备战备荒,响应党和国家的号召,他们告别城市来到大山深处安了家。那时候,这个国家的口号是,深挖洞,广积粮,做好对抗美修帝国主义侵略的一切准备。随着工厂到这里来的人,有很多像我们这样的家庭,那时候在军工企业是很自豪的一种光荣,子女随同父母从四面八方来到这里。我们这些孩子的未来就在山沟里扎下了根,没有人会想到以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也没有人会想到以后还能不能回到大城市,那个年代无论大人还是孩子,都单纯的像是一张还没有写过字的白纸。

  父母刚在这里安家的时候,我的哥哥才两岁,这是一个自给自足的世界,外面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都会过很长时间才能传到这里来。五湖四海天南地北的人聚在一个山沟里,这真是一个奇迹,也只有发生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在这里你可以听到各种各样的方言,左邻右舍都在讲着自己的家乡话,南腔北调包围着每一个人。我上大学以前没有走出过山沟,这里有自己的学校,这里是一个人情社会,孩子的父母都在一个工厂里上班,大部分人都互相认识,有的还在一个车间工作,好像这里就是一个有着几千人的大家庭。那时候,每天的生活就是按部就班重复着以前的日子,没有什么新鲜,也没有什么乏味,大家都已经习惯了这种枯燥无聊。

  后来,我考上了北方的一所大学,离开了大山来到城市,对从前的生活竟然没有一丝留恋。我的大学时代,这个社会正在发生翻江倒海的变化,人们的意识形态开始转变,不再以经商做小贩是一种耻辱,不再以进工厂做工人是一种光荣,发财挣钱是那个时候的主旋律。有权有势的人,纷纷下海经商,没有背景的人也开始在街头练摊培养自己的市场意识。社会上大力提倡的是脱贫致富,每个人的生活目标是奔小康,想尽一切办法增加家庭收入,为了几十块钱加班费工人开始加班加点劳动,那个时代的名言是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政策放开鼓励全民经商。校园里的大学生也多多少少受到社会风气的影响,那时候,毕业以后有两种选择是大家期望实现的目标,一种是进外企工作,另一种是到国外留学,回想起来,这就是那个时代的缩影。

  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有梦,每个时代的年轻人都有不同的梦,我是听着校园民谣长大的文艺青年,大学时代总是向往着做一名歌手,以后靠音乐能够在社会中生存下来。当年,和我一起玩音乐的同班同学在进入社会以后,都改变了人生的方向,现实让每个人为了生存不得不妥协。我也一样,离开大学的校园以后,找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像很多人一样成为城市中的白领。可是,这样的生活没有几年,我就厌倦了,我不想让自己变成只会工作的肉体机器,于是,我选择了辞职。我又回到音乐的怀抱,去过我喜欢的生活,虽然周围的人对我的选择都觉得不可思议,当然也不会理解。

  人到了一定年龄,就会思索为何而活?活着的意义在哪里?如果不能去过一种自己选择的人生,如果还是为了物质而在社会上奔波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人,要勇于承担自己选择的后果。我过去七年一直在做流浪歌手,没有要去的地方,也没有让我留恋的地方,走到哪里都是家。我的吉他就是我亲密的伴侣,陪伴着我一路走过生命的风雨,漂泊在音乐的海上。人生就像一部小说,无论多么精彩总有结束的那一刻,每个人的结局都一样,只是过程的不同,是选择精彩还是平庸都在你的手中。

  这个世界在飞速地变化,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跟上这个变化的时代,我大学毕业那一年,还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期,这个世界正在满怀信心迎接新千年的到来,我又回到父母身边,他们离我生活的世界似乎已经很遥远。破旧的厂房开始人去楼空,有关系的纷纷带着子女回城,只留下一些无门无路的人依然留在工厂里,工厂从军工企业转为民营企业以后,经济效益一直不是很好,随后而来的是工人的下岗。父母他们这一代人陷入深深的迷惘之中,他们年轻的时候做梦也不会想到三线人家会走到无人理睬的境地,他们的意识还停留在上个世纪计划经济的思维之中。我中学时代的很多同学都是这个工厂的工人,他们正在重复着自己父母的命运,他们的青春没有走出大山,他们的未来也只能在大山深处,他们很多人出生在城市,离开的时候还是婴儿,童年的记忆里找不到一丝一毫城市的影子,更没有想到未来会一辈子留在山沟里。新千年已经过去十二年,他们的父辈已经衰老,他们的儿女已经渐渐懂事,他们的生活依然还是从前的样子,我却在这个匆忙的世界里像变色龙一样改变着自己,我与这个时代一起向前奔跑。

  他稍作沉默,似乎是奔跑的已经很疲倦。

  程真拿起身边放在地上的吉他,轻轻调试着琴音,然后,他开始熟练地弹奏起来。这是他的大学时代很流行的一支曲子,他周围的很多同学都会弹奏,在悦耳的吉他声中,他重温着自己的学生时代。只有琴弦发出的乐音,他没有唱出已经唱过无数遍的歌词,他更喜欢这种没有人的声音,只有琴弦只有旋律干干净净的感觉。他相信当熟悉的旋律出现,会让这一代人想起自己的青春往事,每个人都会在自己的心底用自己的声音唱出这首歌。这曲罗大佑《光阴的故事》最后一个音符消失,程真又将吉他放回原来的地方。他依旧坐在麦克风的前面,依旧要面对还没有变成故事的光阴。

  我的世界里只有音乐,现实只是我身体暂时寄居的地方,我只是生活在我自己的世界里,这个匆忙的世界从我身边经过然后离去,什么都不会留下。我每天只需要面对自己的内心,倾听来自我内心的声音,生活对我而言总是很平静,我拒绝这个喧嚣浮躁的时代,我是被这个金钱社会遗忘的少数人。这个时代也许不喜欢我们这些边缘人的存在,这个社会也许觉得我们这些边缘人不能给世界创造财富,周围每天忙忙碌碌辛勤工作的人甚至会认为边缘人的生活扭曲而病态,可是,除了我们这些边缘人,谁的人生能够拥有自由。我相信每一个艺术家都是生存在社会的边缘,都不喜欢走近喧嚣的人群,只有离开众人的视线,你才能够让自己的灵魂安静地思考,然后走出这个时代的迷宫。

  我只是想走自己的路,走一条别人看不见的路。

  程真说完刚才的话,站起身,拿起身边的吉他,将吉他背在身后,大步向着玻璃门走去。就像他每一次走向舞台,只是这一次没有观众,只是这一次不能回头,他觉得自己是在走进一场梦里,也许已经在梦里,只是从这场梦到那场梦。从黑色的梦到绚烂的梦,从过去到未来,从时间的一端到另一端,从青春到衰老,从生到死。每一个人都在经历不同的梦境,有的很漫长,有的很短暂,在天亮的时候,所有的梦都会结束。

  玻璃门缓缓打开,他走向黑夜的心脏。

  这座城市从未像今天这样引起世界上数以亿计关注的目光,时尚广场已经营业十二年,也从未像今天这样忽然成为这颗星球全媒体的中心,时尚广场的二十一层已经成为世界瞩目的焦点。全球三大通讯社聚集于此,世界五大新闻网站同步关注,美国有线新闻网和日本广播协会的两台电视转播车停在时尚广场的门口一侧,英国天空电视台的转播车停在门口的另一侧,将安迪这件艺术作品的创作过程向世界正在同步直播。这是一个没有距离的时代,任何正在发生的重大事件都可以通过电波即时传送到世界各地,任何突发新闻现场都会第一时间出现在电视机的屏幕上,任何不同的声音都会变成互联网上快速滚动的页面。

  时尚广场门口上方的巨型液晶显示屏幕的前面,挤满许多站着围观的市民,他们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终于可以放松紧张的神经。虽然并不是每个人都懂艺术,但是每个人看热闹的心理都是一样,乏味的生活需要新鲜的内容来调节枯燥毫无色彩的日子。有的是因为对于行为艺术的好奇心,有的是因为寻求感官的刺激,总以为现场会出现挑逗神经的情节,他们一边观看一边和旁边的人议论纷纷,对于大屏幕画面里参加这件作品志愿者的思想或者行为,没有一个观众能够真正理解,也不想去理解作品要发出的声音,这些围观的人只是一群无聊而灵魂麻木的看客。

  安迪站在这扇门面前,竟然感觉如一阵清风在空谷之中盘旋,风在幽长的峡谷寻找着自己的家,穿越深邃的峡谷终于见到天空,风又要回到从前的时光。他看着面前这扇门上的地球喷绘图案缓缓从中间裂开一条缝隙,他觉得好像看见地心引力正在吸引着他的身体,他作为终结者走进艺术现场。身后那扇门又自动关上。他来到麦克风前面,环视了一眼四周的墙壁,又看了一眼头顶的天花板,最后,凝视着地面。

  安迪沉默了七分钟,终于开口。

  现在,我们共同拥有的这个时空,很像是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的缩影,也可以认为是被缩小了的地球。无论你是谁?工人,农民,学生,待业者,艺术家,梦游者,失业者,商人,小偷,穷人,知识分子,大学教授,文艺青年,男人,女人,情人,同性恋,异性恋,婚外恋,富二代,官二代,普通人,小三,二奶,头牌,南方人,北方人,蜘蛛人,蚁居,蜗居,同居,漂泊客,异乡人,返乡客,恋爱,结婚,离婚,有家的人,没家的人,找家的人,看看你的周围,看看天,看看地,金钱,政客,富豪,物欲,这就是占领我们灵魂的全部。除了这些,你的生活里一无所有,这本来是一个很干净的世界,却被我们人类自己糟蹋的一片污浊满地狼藉。如果还是不愿意将欲望这头疯狂的野兽关进每个人的心底用道德打造的这个铁笼子里,这个世界还会糟糕成什么样子,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去正视现实中病菌一样的贪婪正在每一个人身上迅速传播,面对这个已经沦落的社会,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够学会反思自己的行为?

  安迪凝视着面前的空地上一片肮脏。破碎的酒瓶,血一样的红酒还在地面上流淌,盘子的碎片里还残留剩下的尘土,经文的满地碎屑被纷乱的脚印踩过,他觉得这是很久以前做过的一个梦,梦变成现实以后,竟然会如此残忍,如此目不忍睹。他想不到作品呈现出来的现实会这样荒诞,这个世界难道不是这个样子?他宁愿再回到自己的梦里,梦不会伤害任何人的感情,他总是生活在自己编织的梦里,梦可以让他忘记冰冷地生存。

  这个时空像不像是一艘正在急速行驶的轮船,像不像是正在驶向冰山的泰坦尼克号,我们每一个人命运相连,我们每一个在这艘沉船上的乘客看不到死亡的逼近,依然在寻欢作乐。即使船长看到远处的冰山又能怎样,没有人相信他的眼睛,没有人听到他的警告,船上的每一个人都相信这是一艘永远不会沉没的诺亚方舟。这艘巨轮真像是我们的人间,有钱的人去做头等舱,没钱的人只能去做普通舱,但是没有人想到当死亡来临的时候,人人平等。没有人可以逃避,没有人可以幸免,即使你有再多的钱在死亡面前也是一堆废纸。我们共同生存的这个时空就是现在地球的缩影。

  何去何从?未来就在每一个人的手中。未来从现在开始。

  安迪离开面前的麦克风,他在艺术现场绕行了一周,他的眼睛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仿佛是在用目光询问,仿佛是在等着回答,仿佛要找到一个遗失在空气里的答案。媒体区的记者一片寂静,也许,答案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也许,每个人有着截然不同的答案。只有安迪的脚步声在地面上发出低沉的回响,摄影机跟随着他的身影在移动,他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安迪对着面前的麦克风微微一笑,难以掩饰巨大的悲哀与失望,仿佛是在与一位老朋友告别。然后,他大步向玻璃门走去。

  玻璃门迅速打开,安迪消失在空中。

  此刻是,二零一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二十一点二十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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