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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个志愿者走进艺术现场。

　　泰格尔。来自印度孟买。

　　我的家乡在古老的恒河河畔，我出生在乡村，十五岁的时候离开家乡，来到孟买这座繁华的大城市。那时候私营工厂还很少，找一份工作不容易，我是通过一个亲戚介绍进了一家很小的化工厂。这件工作本来是介绍给我的哥哥，他不愿意离开故乡，父亲又不愿意失去这个机会，就让我到城市去工作，希望我能遇到一个很好的未来。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这座城市像这个国家一样行动缓慢，大家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不慌不忙，在街头经常可以看见无所事事的穷人，人们已经习惯了贫穷，也已经习惯了懒惰。生活在贫民窟里的人更喜欢晒太阳，而不是去通过工作改变自己的处境。他们对自己的现状很知足，没有人抱怨命运对自己的不公正，社会的贫富悬殊在他们眼里是理所当然，贵族阶级富裕的生活穷人从来都不会去羡慕。

　　二十一世纪的到来，让这个古老的国家不再平静，互联网出现以后，让年轻人看到一个精彩的世界。变化总是从城市开始，总是从年轻人地好奇与热情开始，许多年轻人离开自己的家乡来到城市，带着他们的梦想。这些渴望新生活的年轻人，像我一样没有读过大学，他们只能在社会的底层找一份辛苦的工作，不但每个月收入微薄，工作时间还很长。可是，这些年轻人依然愿意离开熟悉的家乡，走进孟买的许多私营工厂，去做繁重的体力劳动，陌生的城市似乎有一种魔力吸引着年轻人的心，让他们从四面八方来到这里，开始一种意想不到的人生。

　　全球化的浪潮给这个国家带来目不暇接的新奇商品，无数以前从未见过已经摆在商场橱窗里的商品，挑动着过往行人购买的欲望。无论是女人喜爱的CHANEL NO.5香水，还是男人想要戴在手腕上的ROLEX手表，都在告诉每一双眼睛这是一种富贵的生活方式，只要你拥有足够的金钱你也可以得到，哪怕是你现在很穷，并代表将来你不会变成富翁。资本主义社会的价值观，以享乐和物质时刻不停地给这个国家生活在城市里的每一个人进行洗脑，让他们不知不觉爱上金钱，为了挣到更多的钱，为了买到更多的商品，他们开始情愿加班加点地去工作。

　　现在，无论印度的哪一座城市街头，你都不会再看到游荡的闲人，而是步履匆匆的身影，他们都在忙着去挣钱。越来越多的私营工厂出现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城市的郊区成了外来人口的聚集地，来这里打工的年轻人为了实现致富的梦想，每天不分昼夜工作在机器旁边。这些工厂车间对工人没有任何安全防护措施，他们也享受不到任何社会福利待遇，没有星期天，也没有劳动保险，没有医疗保险，更没有失业保险。如果工厂突然破产，他们的辛苦工作将会挣不到一分钱。这些年轻人地乐趣就是不上班的时候，在网上消磨时光，那个遥远的虚拟的世界，吸引着他们对未来的幻想。在这里，他们可以结交来自世界各地的朋友，让他们知道在印度之外还有很多种生活方式，这些年轻人开始尝试着用互联网改变自己的命运。

　　互联网的确可以改变一个人的生活。这里不仅仅有的是铺天盖地的垃圾，也有你想获取的知识，虽然我比这些接触互联网的年轻人年龄要大很多，可是，和他们一样互联网改变了我的生活。通过互联网我得到了大学的毕业证书，有三年的时间，每天我都在一所美国大学的远程教育网站上课学习。孟买这座城市，已经认识到人才的重要，无论是什么样的大企业，如果你将一张美国学位证书放在老板面前，周围所有的人都会把你高看一等。拿到毕业证书以后，我成了一家网络安装公司的工程师，这在以前是不敢想象也不可能发生的事，一个从农村出来没有文化的穷孩子能够成为白领，是只有这个时代才能创造的奇迹。

　　这个古老的国家在二十一世纪仿佛是从睡梦里醒来，迎着早晨的阳光，尽情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要在世界的舞台上站起来。这头亚洲巨象终于开始发出自己的声音，这里的人民正在告别过去的记忆，被殖民的那段屈辱的历史已经成为尘埃，让西方社会充满好奇的幽暗国度也不再神秘。这个国家的每一座城市，在这个全球一体化的时代都充满活力，都有一种向上的力量，都有一种燃烧不尽的热情，因为年轻人是每一座城市的主要元素。世界工厂已经不再是中国，而是印度，现在的中国，就是印度的明天。这个世界里新的事物层出不穷，新的思想改变着走进城市年轻的一代人，新的观念让每一个人的城市生活发生改变，然而，每一个人都在积极拥抱这种改变。

　　虽然这里是东方，却可以处处看到西方的影子，无论是文化观念还是生活内容，手机，电脑，麦当劳，名牌服装，豪华跑车，在西方社会见到的物质商品，这里都能够见到，甚至人们的意识形态也在潜移默化被西方的价值标准去主宰。世界的时差似乎在缩短，国家与国家的距离似乎在消失，你在互联网上发出一张订单，几分钟之内就可以看到，这在过去每个人看来都是完全不可能实现的梦想。这个国家在不知不觉地渐渐失去自己，而成为西方的赝品，无论是价值观念还是生活方式，都在将西方人嘴里吐出来的东西捡起来放进自己的嘴中，西方社会抛弃的垃圾被这里追求潮流的人当做时尚。在这个国家匆忙的脚步背后，是疯狂的欲望在支撑着城市里的高楼大厦，每个人都有永远无法满足的欲望，每个人都在商品的漩涡里坠落，现实只剩下金钱与工作。

　　泰格尔沉默了片刻，仿佛是让周围的人去思索刚才他说的话，他看了一眼周围的世界，头顶的摄影机也在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他继续讲述着自己生活的国家。

　　这个古老的国家，传统的文化与思想正在日渐凋零，正在给西方的世界观让路。如果还能想去寻找从前的印度，只有去偏远的乡村，只有去距离大城市很遥远经济落后的地区，那里还没有被全球化的浪潮污染干净的天空，还保留着过去几百年不曾改变的生活方式。虽然这些地方依然贫穷，依然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农耕时代，可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依然有一颗一尘不染的心，他们的眼睛清澈明亮，如一口无人用过的水井。印度还有多少这样的乡村，没有人清楚，但是所有的人都知道这样的乡村越来越少，离消失的那一天已经很近，商品的气息随着空气在传播，越来越多的乡村投入市场化的怀抱，就如同我的家乡恒河的水越来越脏，附近的工厂排泄的垃圾在日复一日地吞噬着这条流淌了几千年的河。

　　人不能没有信仰的活着，一个国家也要有自己的信仰，如果没有道德力量的存在，没有强大的精神信念约束每个人的行为，这个国家会像一个人一样陷入迷茫。西方发达社会已经走过的路，并不是我们将要走的路，西方的文明只是属于西方的那片海洋，东方有东方的智慧可以照亮东方的天空。我们为什么要扔掉手中黄金做成的钵，而去俯身捡拾脚下的一只精美的银碗？印度曾经是佛教盛行的国家，佛教的智慧让这个国家从无数劫难中走了过来，现在虽然还有很多寺庙依然存在，可是，理解佛法精髓的人已经越来越少，寺庙渐渐成为这个国家旅游观光的胜地，游客不是佛教的信徒，只是被自然的风光吸引而来。

　　我在三十五岁以后，成为佛教徒，每年都有一段时光在那烂陀寺修行洞渡过。那是一座远离城市喧嚣的寺院，这样的环境很容易忘记人世间的存在，闭关修行可以让一个人重新回到自己灵魂的源头。在寂静之中，重新发现自己生命中被灰尘覆盖的那一面，打开自己的心眼来看世界，会发现一个与众不同的世界。

　　佛教经典《无常经》中，佛曰：世事无相，相由心生，可见之物，实为非物，可感之事，实为非事。物事皆空，实为心瘴，俗人之心，处处皆狱，惟有化世，堪为无我。我即为世，世即为我。所谓“相”，就是我们平日生活中见到的所有事物的表象。你有一颗什么样的心就会有一副什么样的面相，福与祸全在你的那颗心，而不是外界之力。你有一颗什么样的心就会看到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心存善良慈悲这世界就会处处充满阳光，心底淤积贪婪嗔恨这世界就会到处都是黑暗寒冷。你有一颗什么样的心就会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之中，不要徒劳无功去改变周围的人，只要照顾好自己这颗心不受染污，环境会随着你这颗心的改变而一同改变，这就是境随心转。

　　我们每个人都是从自己的角度看世界，所以每个人看到眼里的世界都不一样，换一个角度，进入眼里的就是另一个世界，只是，没有人愿意站在别人的角度看这个世界里的自己。世界如同一个人的身体一样，也有不同器官，具备不同的功能，有的人去看世界的上半身，有的人去看世界的下半身，有的人喜欢世界的脸，有的人喜欢世界的脚，有的人站在世界的肩膀上，有的人站在世界的手心里，无论怎样你处于哪一个位置，世界都不会变，世界还是一团虚空组成的世界。世界并不存在，只是我们的心相呈现出来的假象，每个人就像坐在电影院里的观众，看着银幕上活动的人影以为那就是真实的生活，电影散场，一切就会消失，当我们离开这个世界以后和来到这个世界以前，有什么区别呢？

　　泰格尔的声音戛然而止，这个时空顿时一片安静，他仿佛在等待一个声音的回答。周围的空气似乎陷入一片茫然之中，渐渐他听到耳边有美妙的梵音传来，仿佛是许多人在一起诵经，声音越来越大，凝神片刻，他看了看周围，其实，没有任何声音出现，只是他的心里有一种外界无法听到的佛音。

　　他离开面前的麦克风，走到麦克风后面的空地上，突然，这个时空里所有的灯一起熄灭。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没有人慌乱，只是静静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该来的自然会来，要去的当然会去。泰格尔从左边的口袋里拿出一只打火机，从右边的口袋里拿出一根蜡烛，他用打火机轻轻点燃蜡烛，这世界又见到了光明。他手捧着蜡烛放在面前的空地上，然后让自己跏趺而坐，蜡烛的微光不仅映照在他的脸上，而且照在他的肩上，他的脚上，他的身体平等的接收着蜡烛的光芒。

　　烛光的照耀如同佛法的传播没有远近之分，没有贵贱之别，万物平等。烛光虽然渺小，在生命的中途不能给饥饿疲惫的旅人送来食物，也不能在寒冷的季节带来温暖，却能埋下希望的种子。烛光虽然微弱，在黑暗里却可以照亮人生脚下的路，当世界的长夜降临，只要捧在手掌中就可以为每一个人点燃一盏心灯。虽然，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会吹来一阵风，将蜡烛吹灭，就像不知道我们的生命何时会戛然而止。我们唯一能够做到的就是接受现实，接受现实中正在发生的一切，将自己变得轻盈，与现实融为一体，仿佛空气中飘动的尘埃一样自由。他的周围是无尽的黑暗，寂静无声，甚至都听不到呼吸的声音，烛光闪动，他的身体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阴影。他慢慢闭上双眼，世界暗了下来。

　　泰格尔像佛陀一样端坐在时空之中，没有大与小，没有动与静，没有远与近，没有明与暗，没有物与人，没有性与相，没有空与色，没有分别的分别。念念相续，刹那流转，周围没有一个人知道此刻的他，正在与禅相逢。一物皆无，天地之间空茫茫，风卷流云走天涯，雷震人间下海角，雨打时光成梦影，雪落飞花了无痕。他不知道身边的世界是否还活在一片生机之中，或者已经在尘埃里死亡，存在的只是一具躯体，他的心已经飞翔回到遥远的故乡。灵魂可以穿越时空，意识可以具有不可思议的能量，他的身体变得轻盈如一片羽毛渐渐飞向天空，他的身体离开地面，停在距离地面一米的半空中，悬浮在那里。

　　他的身体仿佛已经失去重量，已经不再有任何束缚，已经离开地球的捆绑，轻盈的像是一片叶子。他的生命里仿佛时空已经不存在，万物无立锥之地，一切都是梦幻泡影，一切都是如露如雾亦如电。他的身体形成巨大的磁场，产生奇异的能量笼罩着这个空间，他的意识渐渐聚集合拢在一起，忽然在头顶形成一道迷人的虹光。时间过去了七分钟，他的身体又回到地面，泰格尔缓缓睁开眼睛，仿佛刚从一场梦里醒来。他看着这个世界，仿佛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个泰格尔，有些胆怯，有些害怕，有些恐惧，像是一个走错家门的孩子想要缩回自己的脚，可是，这个世界已经重重关上他身后的那扇门，他已经再也回不到自己的家。

　　他立起身，将面前的蜡烛捧在手里，朝着前面的那扇玻璃门走去。好像只要一直走下去，只要不回头，只要走稳脚下的每一步路，只要手心里的蜡烛不熄灭，只要能够走过前面的玻璃门，就可以回到从前熟悉的家里。玻璃门打开的一刹那，蜡烛被迎面而来的一阵风吹灭，世界又回到一片黑暗之中。

　　泰格尔走向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