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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的经纪人坐在时尚广场的一层富豪西餐厅，看着窗外发呆，他已经约好与钱总见面。
这是一家法国人开的西餐厅，经常出入的顾客非富即贵。这里几乎成了企业家俱乐部，总是能看到许多大公司老板的身影，这里经常可以遇到在政府任职的高官，与自己社会上各界的朋友联络彼此的感情。吃西餐只是近几年被很多追求时尚的人喜爱，以前在这座内陆城市并不流行，只是随着欧洲人的增多才渐渐盛行起来。这座城市的商业领域在过去的几年异军突起，从商务写字楼到大型国际连锁超市，从豪华奢侈名牌到富商云集的高级娱乐会所，以前所未有的发展速度带动着经济的快车高速运行。这座城市位于环渤海经济圈的中心位置让许多投资商不远万里纷至踏来，外商独资的企业更是迅猛增长，让这座内陆城市正在以崭新的面貌脱胎换骨。这是一个奔腾的时代，让每一座城市如一台开足马力的机器日夜不停地飞速运转着，到处都是灯火通明的建筑工地，到处都是汽车的海洋，到处都是提着大包小包购物的人潮，仿佛这片古老的土地一直在沉睡，忽然被外面的世界惊醒。
安迪的经纪人为了这个艺术项目，最近总是频繁往来于欧洲和香港，他将艺术家的作品方案递交给卡塞尔文献展执行委员会，希望艺术家的创意能够引起西方社会的关注。他已经争取到国外一个艺术基金会经费的支持，对于后面的工作，他满怀信心。安迪的艺术项目已经进入现场筹备阶段，一旦开始运作就没有任何退路，必须万无一失走好每一步脚下的路。这次与钱总见面，他想确定钱总曾经答应的赞助费用，毕竟只有钱到了自己手里才是属于自己的。他与无数商业领域大大小小的商人打过许多交道，对于国内的企业家，他从来就不相信他们说得那些话，那些企业家在他眼里没有任何诚信可言。也许是这个社会里的不确定因素太多难以把控，对别人承诺的事中途变卦在这些商人眼里太正常不过，而且随时能够找出一万种理由可以解释自己行为的合理正确。
钱总将黑色宝马停在门口的贵宾区，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朝这边走来。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两个月，他与钱总认识是通过一位在政府部门任职的朋友介绍。认识以后，他们三个人每次去歌厅唱歌，所有的花销都是他买单。他想尽快与钱总签订合作协议，不愿意再继续投入，也不愿意再浪费自己的时间。他从上周就开始与钱总约定见面时间，总是因为各种理由推延，最后实在无法推辞，才答应今天见面。
钱总落座以后，他们寒暄几句，服务生过来填好单子，转身离去。安迪的经纪人看着坐在对面的钱总，几乎一直在忙着接电话，从下车到走进餐厅，他的电话一直不断，总是有打不进来的电话。
“老兄最近发什么财？这么忙，有了好事可别忘了小弟。”他和钱总开着玩笑。他听朋友说过，钱总的背景很深，与省里的一位领导关系密切。
“不忙，不忙，最近政府招标刚拿下一块地，有几个朋友给铺路才会这么顺利。人家帮了忙，方方面面的关系都要打点啊，做人嘛，就要知恩图报。”一边说着话，钱总一边关了手机，将手机放在桌子的一角。
“钱总的生意越做越大，现在就已经成为这座城市里地产界的龙头，将来一定能够打入国际市场，进入世界五百强。像您这样人脉广阔，上能通天，下能入地神通广大的企业家，在这座城市我的关系网里屈指可数。集团什么时候考虑上市，不要忘了告诉我一声。”安迪的经纪人说着恭维对方的奉承话。
“你太客气，过奖了，不好意思，前段时间事情实在太多，抽不出身来和你见面，下个月又要跟着省里的企业家代表团去欧洲考察，每天都是大事小事一大堆。现在我们谈正事，打算怎么做这次活动，把你的想法说出来，听听。”钱总解释由于自己的工作繁忙，一直没有时间见面的原因。
“这个作品的活动方案，你看了吗？你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我可以让艺术家继续修改。”他在征求钱总的意见。
“我没有看，你拿过来的那几张纸还在我的办公桌上，哪有时间，你给我的活动文案，我已经安排给营销总监。他写的审阅报告，昨天已经拿过来，我还没来得及看。你们艺术家的事情，我也不懂，你做什么内容，我也不去关心，只要政府同意就行，你说说我的企业怎么参加你们的活动，参加你们这次的活动，能带来什么经济利益？”钱总问他。
“树立企业的社会形象啊，对艺术项目的支持和做社会公益没什么区别，都能很好的宣传企业。这次活动会有很多国际媒体到场，相当于给你的企业在做国际广告，各大报纸，网络媒体，电视台都会宣传这次活动，可以毫不客气地说，你是一分投入十分收获。”安迪的经纪人告诉钱总。
“你说得不对，怎么能和做公益事业一样，参加社会上的公益活动，政府可以给我免去一部分税，参加艺术活动就是凑个热闹。再说了，你到大街上问问有几个人知道艺术是什么，有几个人会来看，我看不出这座城市有什么艺术细胞。恐怕是白花钱。”钱总根据自己以往的经验，说出自己的见解。
“做事情要往长远处看，国家的十二五发展规划大力提倡文化产业，政策上有许多优惠，上一次我们和高秘书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他不是说了吗，省里会给文化项目安排一些资金，你也知道，钱总可以通过这个活动注册一个文化公司，以后开始涉足文化艺术领域，将来哪一天您愿意，甚至也可以去拍电影。用这次活动做一个开端，这也是一件好事啊。”他对钱总循循善诱。
“那要看对谁说，你看我像是有文化的人吗？就是纯粹一个商人，没有上过几年学，别看我戴着眼睛不认识几个字，也就是会写自己的名字。不像你们，满脑子都是墨水，是知识分子，新东西一学就会。我对艺术一窍不通挣什么钱，做买卖常讲一句话，做熟不做生。再说，现在集团属下商场房地产物流已经摊子够大了，光这个时尚广场就占了我不少精力，忙不过来。这样吧，让我仔细考虑考虑。”钱总对安迪的经纪人说着自己的难处。
钱总虽然没有上过大学，但是初中还是已经毕业，很早就进入社会。钱总的叔叔三十年前在一个很小的地级市从政，改革开放以后下海经商，钱总的叔叔可以说是头脑灵活的一个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很快就赚到第一桶金。不上学以后，钱总跟着下海经商的叔叔一起做生意，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期还参加过几年函授大学的学习，有过一张文凭。经商十年以后，钱总的叔叔将自己的企业完全交给钱总，又回到原来的单位。从此，在仕途上一路顺风，经过许多年的人脉积累，如今已经是省里的高官。钱总接手叔叔留给自己的企业以后，并没有止步不前，而是将规模越做越大，涉足的领域越来越广，企业的利润更是不断地日益突飞猛进。
餐厅里传来若即若离的音乐，似有似无的音符在空气中跳动，声音虽然不大，但是给人一种浪漫温馨的感觉。这家西餐厅中间的位置放着一架德国斯坦伯格钢琴，钢琴的前面坐着一个长发披肩的女孩，她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轻盈地跳跃，欢快的音符从手指的缝隙之间活泼地流出来，在周围的空气里流淌成一条音乐的小河。女孩熟练地弹奏着莫扎特C大调钢琴奏鸣曲（如歌的行板），音乐如同一幅慢慢舒展的画卷，每一个听到音乐的人如同漫步在美丽迷人的田园风光，乡村的清新空气似乎扑面而来。这间小小的西餐厅如同人间仙境，这个世界也开始变得轻柔绚烂，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陶醉在一场浪漫的梦境里。
西餐厅也许只适合有生活品味的人，远离城市里喧嚣的人群，来这里慢慢体会时光长河里的高雅情调。这样的环境很适合热恋的情侣共进晚餐，说一些浓情蜜意的话，许下天长地久的海誓山盟，编织一个美丽的爱情童话。这样醉人的时光，被坐在一起只知道利益二字的两个商人拥有，似乎很可惜。在西餐厅谈生意，无论是在哪一个国家，哪一座城市都是很少见，商人的身影出现让这个温馨的环境失去浪漫的魅力，也许，这样的事只有这个神奇的时代，这个神奇的国家才会发生。钱总有些分心，似乎是在想别的事情，他们一边用餐，一边继续着下面的谈话。
安迪的经纪人轻轻抿了一口红酒，脑子在飞速旋转，他在想如何说服钱总，怎么样说才能够让钱总给这个项目拿出赞助的费用。当然，即使钱总不赞助，做活动的经费也已经有保障，但是，能够多有一笔收入岂不是更好，他做事情总是争取利益最大化。明天，他要去BJ，与一家文化公司去谈这次活动的影像版权的购买合约。他要让这个项目从方方面面都能挣到钱，图书出版，音像发行，数字版权，平面媒体的版权，他要全方位来经营这个艺术项目，要让每一件事情按照自己的计划一步一步变成现实。
“钱总的事业越来越大，没有想过让自己的集团上市经营，我有一个朋友就是专门为企业上市做资产评估的，如果需要，我可以帮忙介绍引荐你们认识。上市以后就会有国际资本进入，你的企业运转资金就会不成问题。”他在开导着钱总。
“现在，我的资金链也不成问题，都是银行找上门来给我贷款，每年集团都在扩大项目范围，没有精力考虑上市的事情，以后再说。我的企业挣得都是血汗钱，也不想用股民的钱去发财，哪一天有别的朋友需要，我可以介绍给你。参加你的艺术活动，怎么宣传我的企业，我一直不太明白，你给我详细介绍介绍，现场背景板上会有企业标志吗？”钱总问。
“不会有，这不是歌星的文艺演出，不能破坏艺术家作品的整体效果。作品本身不能有任何商业气息，但是在宣传海报上可以适当体现。你的房地产企业可以喷绘效果图在每一张宣传海报上，我与艺术家商量一下应该可以出现。”他说。
“集团下属的房地产不做宣传，现在国家调控政策这么紧，不出这个风头。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枪打出头鸟，这样做没有好结果。再者说，我刚拿下的这块地要建保障性住房，也不能在社会上太高调，这个商场你们可以考虑，几乎所有知名品牌，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在这里都能见到，看用什么方式来宣传。我只想赚我的钱，但是，不想树大招风。”钱总对安迪的经纪人说。
“可以，没问题，我尊重你的想法，希望我们的合作能够双赢。可是，您也知道无论做什么项目，只要一动起来，每天都会花钱。我们是不是尽早签个合作协议，然后，您给打过来一部分费用。放心，参加这次活动，可以让你赚更多的钱，我只是赚名。”安迪的经纪人对钱总说。
“我不怕花钱，但是钱花出去以后要有价值，要让周围的人感觉你很有眼光，很有品位。为什么很多人都愿意来这家西餐厅，就是因为来这里有身份有地位，看见那个弹钢琴的女孩了吗？是中央音乐学院的学生，每次都是到BJ车接车送，有个女孩现场弹钢琴，还是著名高等院校的学生，你说这家西餐厅能不吸引企业家吗？那个女孩每周来弹两天琴，一个月下来的收入比我的工资还要高。可是，人家付出的那是脑力劳动，我觉得就应该挣这多么钱。”钱总对安迪的经纪人说。
安迪的经纪人看了一眼弹钢琴的女孩，这样的环境确实让人感觉很有品位。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承受得起高消费，艺术品也是一样只有那些手头上有闲置资金的企业家才会去考虑购买，目的也无非是出于一种投资需要，在股票风险高房地产不景气的年代，他相信艺术品的黄金时代会很快来临。他看着钱总有些迟疑的眼神，知道每个商人在往外掏钱的时候，会感觉比割自己身上的肉还要疼。
“这个女孩家境以前很好，听说后来父亲因为贪污公款进了监狱，母亲改嫁以后，上大学的学费都是靠自己去挣。钱总如果有兴趣想要认识，我可以帮忙介绍。”安迪的经纪人想起来以前听自己的朋友提起过这个女孩，他在政府任职的朋友和这个女孩的母亲曾经是中学时代的同学。
钱总没有说话，似乎在犹豫是否给这个项目出赞助费用，一直在权衡利弊得失。虽然每年集团都会有一笔数目可观的广告费，但是，大部分都变相进了各部门主要领导的腰包，都是大大小小各级领导的裙带关系，哪一个也不能得罪。每年集团的公关费用也是不小的开支，如果不去喂饱有门路的各方神仙，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祸从天降。毕竟这个项目还有中间介绍人，官场上的人还是尽力不去得罪，山不转水转不知道哪一年哪一月就会有用。
“房地产的冬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您也知道现在做房地产的日子都不好过，整个大环境就是这样。我的集团是房地产起家，今年很多楼盘都压在手里，又不能降价太多，总要遵循现在的市场行情，只能硬撑着，等这一轮政策风头过去，企业的处境今年一直不好过，所以钱还是要省着花。我们也已经见了好几次面，这样吧，看在你辛苦的份上，也因为你是高秘书的朋友，赞助的费用可以给你六万。”钱总的话音未落，手机铃声响起来，他从口袋里又拿出一部手机接电话。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我儿子打来的电话。”钱总向他解释了一句。
他想起两个月以前在钱总的办公室，商量这个活动的方案，对于经费的开支，他的预算费用是六十万。钱总看过以后满口答应，并说这点钱是小数目，很快就会给他到账。当时，他的朋友也在场，想不到会有这么大的缩水。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更加瞧不起商人，等着钱总打完电话。
“今天就这样，我还有其它事情等着处理，以后有时间再请你和高秘书一起吃饭。下面的事情，你直接和办公室主任去谈，明天我会通知财务总监准备好现金。你放心，签完合同以后，你就能将费用拿走。不就是几万块钱，在我眼里是小数目。”钱总一边说话，一边打开桌子上的那部手机。
“好的，相信我们能够一定合作愉快。”他伸出手，与钱总象征性地握了一下手。
他向服务生做了一个买单的手势，服务生拿着打印好的消费清单走过来。
“买单。”他对服务生说。服务生笑了笑，没有说话，将单子直接递给钱总。
“你不用客气，我来。”钱总一边说，一边拿出金卡，递给服务生。
服务生签完单转身离去。
“谢谢钱总，下次我做东，请你和高秘书一起去吃日本料理。”他知道这家西餐厅是会员制，但是不知道这家餐厅只对会员开放，只有持金卡的会员才能在这里消费。这家西餐厅只有特权阶层才可以自由出入，只有地位显赫的富豪，或者是有权的高官，并不是对白领开放的普通餐厅。
安迪的经纪人与钱总一起走出餐厅，然后，各自开车离去。
他回到家里，沏上一杯茶，坐在沙发里想着后面要做的事情。客厅里安静无声，妻子领着孩子还在欧洲度假，下周才能回来。他感觉从心里鄙视钱总的吝啬，如果知道就出这么一点可怜的赞助费用，他不会好几次请钱总去唱歌。为了能够签这份合作协议，他还给在政府部门任职的朋友，送了一箱从法国带回来的红酒，没有想到最后收获甚微。他努力不让自己去想这些心烦意乱的事情，既然已经无法改变，那就要面对事实，本来计划给高秘书一部分回扣，现在取消。他在想现在要做些什么，突然，变成自由人，感觉无事可做，没有家庭的约束，他倒有一些不习惯。时间仿佛被延长，不知道如何打发这漫长的无聊，他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独处的时光，生命的内容总是被排的很满。
他每天都忙忙碌碌，在外行眼里他是一个艺术家，在内行眼里他只是一个用艺术牟利的商人，或者说是艺术家的皮条客。他知道那些靠他养活的艺术家，其实，从心底瞧不起他，虽然嘴上不说出来。他能够感觉到和艺术家在一起，有一种深深的自卑感笼罩着他，艺术的荣耀只属于艺术家，他觉得自己只能仰望。
有时候，他也问过自己是否喜欢现在的生活，这样的生活是否值得去过，最后的答案是他觉得自己没有选择，只能这样，或者说现在的选择是最好的选择，他不愿意过艺术家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无论是他，还是他的家人都已经习惯这种奢侈的生活，如果没有稳定的经济收入，他感觉自己的人生会立刻崩溃。他不能想像贫穷的日子来到眼前，不能想像这样的生活突然降临，那会是一场巨大的灾难，所有的人都会离他而去，他会失去自己的家庭。也有时候，站在镜子面前看着自己，他觉得镜子里的人非常陌生，不再是从前的自己，但是，每个人都是一天天活到现在，一天天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无论对错，都是自己选择的结果。忽然，他感觉有些寂寞，生命中一旦将家人的内容与客户的内容从现实中抽离，他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不知道如何打发一个人的时光。有些无聊，他起身在电视柜中翻检着光碟，总是买光碟，却很少有时间去看，他没有到电影院看电影的习惯，喜欢躺在家里的沙发上看光碟。
他将一张刚买的新碟，放进影碟机，那是韩国电影《钱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