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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生命就是一片孤独的落叶。
你不知道自己来自何方,也不知道将会去向哪里,只是在空中随风飞扬,像一面猎猎招展的旗帜,那是你的信念。
你走在一条幽暗的峡谷,你知道黑暗的尽头将是光明,你在长途艰辛攀登之后终于看见这世界上的最高峰,你知道那是你灵魂的栖息地。
你每次走进人群,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就像迷途的羔羊走在黄昏笼罩的旷野,只有独自承担人生的荒凉,这是你的命运。
安迪敲击着键盘,他的思想变成一行行文字在屏幕上出现。有些疲倦,他看了一眼窗户外面的天空,有些阴沉,这家咖啡馆这个位置几乎成了他的家。从秋天开始,每天他都会坐在这里写博客或者浏览网络新闻,有时候,也会看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呆,时间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溜走。下个月,他的作品全部准备工作就会结束,作品方案已经最后确定,来自十二个国家的志愿者将会陆续到来,安迪相信这是一件将会震惊世界的作品。表演现场已经进入最后的布场阶段,两个助手将现场的表演区与媒体区正在做醒目的标志,他要让艺术现场的每一寸空间都充满作品的细节,玻璃门已经开通,可以说过去的两个月一直进展顺利。
他望着窗外对面的高楼,被自己的作品设置的层层迷宫困在其中,从二十一层高楼一跃而下会是什么感觉,像一只轻盈的燕子飞舞着翅膀,还是一张写满字迹的废纸不由自主飘来飘去,在空中坠落的感觉是不是就和在水中下沉的感觉一样,安迪想着哪一种姿势更优美。他对生命的死亡并不恐惧,已经在幻觉之中体验过无数次,已经在梦境之中看到过无数次,他相信那些幻觉就是生命即将结束的时候出现的真实情景。
其实,很多人惧怕的并不是死亡,而是死亡带来的痛苦对自己的折磨,如果每个人随时都可以选择舒服的安乐死,当漫长的病痛来临的时候,很多人会拒绝治疗。如果可以选择快速死亡而不是被疾病榨干身体里面最后一丝营养,这世界上将会减少很多在痛苦中不能自拔的人,即使面对死亡也不是人人公平,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贫穷的国家,有多少贫穷的人甚至都没有选择死亡的权利,要为周围的人继续活着,虽然人生已经没有丝毫快乐。
目光又回到笔记本的屏幕上,世界末日的预言铺天盖地,各大论坛都在醒目位置做着专题讨论,网友极具创造性的描绘着世界末日最先出现的预兆,他们发挥着自己的想像奇才讲述着世界末日发生的时间与地点。西方的玛雅预言就像东方的推背图一样,被很多学者推崇为传世经典,里面隐藏着无数古人的智慧,里面也讲述着这个世界的神秘,过去与未来似乎都囊括其中,从开天辟地到宇宙终结似乎都已经被古人知晓。但是,古代的人也像所有时代的人一样,无论如何伟大都无法走出时代的局限,都无法逃离自己生活的这个年代狭小的时空。人思维意识的局限,无论是否承认,都是无法改变的存在事实。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没有一个圣人,能够预言我们今天生活的世界如此之糟,也没有一个圣人,能够预言互联网的出现改变了每一个人的生活,更没有一个圣人,能够预言科技的力量如果失去控制将会把二十一世纪带向何方。
网友预言着世界上最先消失的城市是哪一座,有的认为是东京,有的认为是纽约,还有的网友认为是上海。城市会突然失去太阳,黑夜瞬间降临,然后一直大雨倾盆,二十一天以后引来洪水暴发,城市最后渐渐沉没在洪水之中。网友还讲述了如何逃生,有的认为坐氢气球逃离城市,有的认为坐橡皮艇更合适,好像网友已经经历了这场灾难。安迪相信世界会有末日,但是,他更相信人类距离世界末日还很遥远,即使人类在加速向着死亡冲刺,也只是这个物种的消失,就像恐龙从地球上的迅速灭亡。一亿年以后,谁是这个星球的主人,没有人知道。他觉得网上这些关于世界末日的传说,只是无聊的人在浪费着无聊的生命。
他来到隔壁自己作品的艺术现场,安迪已经习惯了大约两个小时过来一次,看看助手有何进展。他看了一眼现场的设计效果,四面墙壁已经喷绘好金钱的图案,由世界二十一个国家的货币样式组成,置身其中每一个人都感觉到金钱的世界将自己包围无处逃身,安迪感觉很满意。他抬头看了一眼空白的房顶,也要加入作品的元素,已经思索了好几天,喷绘一些什么图案更能表达这个作品的主题。这时候,一个灵感忽然蹦了出来。
“安迪老师,有两个志愿者发来邮件,他们的签证出了问题,不能在计划时间内赶到,您看是更换人选还是空缺?”一个助手走过来问他。
“不能空缺,马上换人,一定要在报到日期前,参加艺术作品的所有合作者到达现场。参加这个作品的人数绝对不能有变化。”他告诉助手。
“我知道了,马上就去办,尽快落实。您看还有什要交代的事情?”助手问他。
“这些不用你来考虑,艺术就是艺术,永远都在现实社会之外,不会向任何人低头。”安迪说了一句。
“知道了,我会安排尽快去做。其他的事情,还有吗?”助手问他。
“对了,地面全部喷绘上奢侈品的图案,从名车到豪宅,包括生活用品,从时尚品牌到大众品牌,手表,服装,化妆品,凡是普通人消费不起的品牌都要出现。中间让设计师去进行创意,用一双手绘的流泪的眼睛的卡通形象,分类隔开不同的商品,对了,想着开幕式以前再去订做二十一只气球,每个上面都印上紧闭的嘴巴,到时候在现场放飞。”安迪补充着自己的想法。
“突然加进来这么多内容,时间有些紧张,我担心完不成,您看可不可以减少一些内容。”助手告诉安迪。
“不可以,一件都不能少。想办法,必须完成。”安迪说完向门口走去。
“还有,媒体区的标志一定要醒目,你们可以设计一个话筒的模型来引领那些记者。”走到门口,他想起来忘记一件事,回头又加了一句。
安迪站在观光电梯里面,外面是正在商场购物的顾客,提着大包小包的男男女女就像收获季节的果园,每棵树上都挂满沉甸甸的苹果,红光满面诱惑着周围的人。他觉得自己像一只透明笼子里的动物,毫无遮掩被这个世界观看,而那些购物者,又有什么区别?不同的是,他们是欲望这只笼子里的动物,被贪婪的围栏困在其中痛苦挣扎,安迪用精神花园里的绿叶给自己筑起一道篱笆,隔开现实社会的纷乱与浮躁。
又到午餐时间。他走出时尚广场,既没有食欲,也想不起来去哪里吃午餐。他漫无目的在大街上闲逛,他知道过了前面的路口是小吃一条街,沿街有无数味美价廉的小饭馆,还有时装店与卡通饰品店,吸引年轻人的目光。这条街附近有好几所学校,有大学,也有中学,平时去小吃一条街吃午餐,经常可以看见三三两两的学生从马路边走过。这条街很窄,马路南侧人行道的空间被育才中学占去一大部分,学生的自行车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北侧的人行道被蓝色护栏挡住正在进行地下管道施工,行人紧贴着马路的一侧行走,车辆响着喇叭从身边呼啸而过。
他喜欢走在这条街上,喜欢听从中学校园临街的窗口传来的朗朗读书声,让他觉得青春仿佛还没有走远,更喜欢看从身边经过的那些朝气蓬勃的身影。远远看见前面有一对中学生,男生将自行车放在紧靠路边的一侧,女生的自行车在马路的外侧,这对少男少女站在两辆自行车中间紧紧拥抱着。狭窄的马路被占去几乎三分之一的空间,这时候,一辆公交车从远方驶来,响了几声喇叭,这对年轻的恋人并没有躲闪,18路公交车从这对少男少女身边扬尘远去。安迪从马路外侧自行车的旁边经过,看见车筐里放着女孩的校服,女孩与男孩紧紧拥抱在一起疯狂热吻,此时此刻,好像周围的世界已经不存在。他走过这对热恋中的少男少女,依然感觉自己加速的心跳,他不知道爱情原来可以像火山一样突然爆发,没有力量可以阻挡。走过育才中学的校门口,下课放学的铃声急促响起,让安迪吓了一跳,他加快脚步,他知道学生放学以后,这条街会被学生的自行车挤得水泄不通。
到了街的一头拐角处,两个警察学校的女生与安迪擦肩而过,穿着人民警察的制服,他在小吃一条街经常可以看见穿这样制服的学生。有时候,他在想这些天真的孩子,未来的警花将来到了社会上,凭借她们柔弱的力量能够制服嚣张的罪恶吗?还是被现实这个污浊的大染缸渐渐浸透,失去自己原来单纯的颜色。警察,这种危险的职业,这些女孩为什么会选择将来要过一种不平凡的生活,他在上大学以前报考志愿的时候,毫不犹豫就将警察学校排除在外,他觉得自己没有力量让坏人得到应有的惩罚。小时候,他对警察的概念很广泛,总是以为指挥交通的警察很辛苦,既要抓坏人还要管理交通秩序,他是一个从小就很懒的人。
吃完中午饭,安迪回到时尚广场。时尚广场的九层是卡夫卡书店,他已经很久没有买过书,也没有去过书店。突然,他有一种想要看书的冲动,在书店门口走出观光电梯,他看见门口摆满新书的宣传海报。进了书店,他在一排又一排的书架前面,漫无目的浏览着,他觉得与一本好书的相遇,就如同初恋可遇而不可求。在图书的海洋中,他偶然看见徐冰最新出版的《地书》,曾经看到许多媒体对这本书做过的宣传,他翻阅了几页,感觉了无新意,又放回原处。这位艺术家的作品《天书》曾经轰动艺术界,让他很长时间感觉到中国古文化的魅力,好几年他都在研究甲骨文,想要借鉴这位艺术家的灵感源泉。也许是已经时过境迁,也许是艺术家的创作巅峰已经过去,也许还要经过时间的检验才会凸显这部作品的价值,安迪觉得徐冰的新作只是电脑符号的拼图游戏,这样的小说确实是一部无字天书。
从卡夫卡书店出来,安迪又回到咖啡馆。坐在窗前熟悉的座位上,他回想着这段匆忙的日子,感觉对自己的工作心满意足。他正在将自己的理想一步一步实现,他相信自己对艺术的感觉,更相信这件作品前所未有的价值。他正在将梦变成现实,他要用来自世界十二个国家二十一位志愿者共同完成的艺术作品,让这个世界从睡梦里醒来。这个世界早已经变成一台日夜不停忙碌的机器,一台制造欲望的机器,一台毁灭家庭的机器,一台制造金钱的机器,一台毁灭人性的机器,一台制造罪恶的机器,一台毁灭善良的机器,一台制造垃圾的机器,一台毁灭未来的机器。无论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都无法逃脱全球一体化的控制,资本这个魔鬼用五颜六色的商品诱惑着每一个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让每个人沉睡在心底的贪婪这头野兽渐渐醒来,开始咆哮着疯狂饕餮着来满足自己没有底的胃口。谁能够逃脱出金钱的魔掌,谁的生命就会获得自由。
可是,看看你的周围哪里有完全自由的人,有的女人活在家庭的精致华美的笼子里心甘情愿去做一只金丝雀,像宠物一样活着,有的男人活在工作的笼子里不得不去做一只高速运转的齿轮,像一台没有感情的车床,所有的人都被社会这张网笼罩,在市场流水线上既是生产商品的工人,又是人力资源市场一件可以标价的商品。这世界上的所有物品,似乎都可以给出一个价钱,这生活里的所有人,似乎都是金钱的亲密伴侣,这世间里的所有感情,似乎都是冰箱里冷藏起来不能保鲜的食物。
那些特立独行的艺术家又能怎样?他们渴望的自由生活一旦变成现实,就会发现除了失望一无所有,精神的土壤已经贫瘠开不出一朵艺术的奇葩,堕落的身体不能带来任何创作的灵感,激情已经生锈,灵魂已经沉睡,生命只剩下一个用骨头做成的笼子正在被尘土掩埋。还不如那些碌碌无为活在城市街头匆忙的行人,至少他们没有那么多的苦闷,至少他们没有那么多的抱怨,至少他们还在日夜不停地辛勤工作,至少他们的劳动让社会每时每刻都在正常运转。无论什么时候,社会更需要普通人的存在,需要普通人创造的剩余价值来推动时代向前发展,普通人也更容易获得生活的满足,只要薪水不断上涨,他们就会感觉人生充满幸福。
每天早晨天色渐亮就站在公交车站,等着开往市区的公交车缓缓靠近站台,上车以后仿佛还在睡意朦胧地意识里,车窗外的景色迅速倒退。下车以后,挤进地铁车站,随着上班族的人群涌进地铁车厢,晃动的车厢几乎如同电影里的画面,虚幻不实让人感觉像是在还没有醒来的梦境里。经过千辛万苦终于来到公司,职场如战场,每时每刻都要小心谨慎,仿佛置身在危机四伏的丛林之中,神经总是高度紧张,不知道何时就会厄运来临。总会有没完没了的工作包围着自己,总会有大大小小的领导给自己各种指示,总是辛勤努力却得不到老板的肯定表扬。只有每一天的黄昏是最幸福的时刻,期盼着下班时间到来,马上离开办公室,仿佛是在逃离痛苦的深渊。走出公司以后,终于可以长长松一口气,没有规章与制度的紧箍咒,没有同事与工作的蜘蛛网,也没有客户的百般纠缠,好像是又回到了生活之中。又开始挤车,从地铁车站到公交车站,一节车厢换成另一节车厢,晃荡的车厢里一天渐渐结束。等打开家门的时候,总是星星点灯,黑夜敞开怀抱欢迎着归来的旅人。每天都是这样的生活,日日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这就是既可怜又可悲的当代人。
这个物质的世界,这个欲望的世界,这个堕落的世界,这个疯狂的世界,这个病态的世界,这个扭曲的世界,这个变形的世界,每个人已经将自己那颗灵魂遗忘的太久,已经在渐渐失去思想的能力。物质王国改造着每个人的生活,让每个人迅速的退化,让每个人更加依赖科技的力量,让每个人更加喜欢群体的温暖。生活在城市里的大多数人,不再会独立思考人生的价值,不再会独自面对生存的困境,不再会有足够的时间多愁善感,不再会有心境陶醉在风花雪月的浪漫,也不再会憧憬遥远的未来。安迪想要给这件作品注入生命的活力,想要这件作品充满不可阻挡的力量,想要让这个世界重新听到发自灵魂的声音,重新看到思想的光芒,重新开始新的生命,他要给世界的漫漫长夜带来黎明的第一缕曙光。他相信这是一个崭新的可以改变的世纪,人类能够创造更美好的生活,只是这个世界病得太深了,需要思想者拿起手术刀割除这个世界里的毒瘤,他相信这个世界能够痊愈,二十一世纪的未来应该充满希望。
安迪从春天开始就准备这件作品,已经过去九个月,经过辛勤的的播种努力的耕耘,他觉得收获的季节应该来了。无论是谁付出艰苦的劳动,都应该有所回报,无论是谁执着的努力,理想变成现实的那一天总会离自己越来越近,他相信天道酬勤。这是自己艺术生涯的一个里程碑,这是一个以前从未有过的创作高峰,这也是自己最后的一件艺术作品。他知道这件作品对自己的意义非同寻常,甚至会认为是自己许多年的艺术生涯唯一的传世之作。这件作品完成之后,他会远离城市,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安迪已经下定决心,要完全告别从前的生活。
他桌子上的咖啡早已经冰凉,喊来服务生换了一杯热咖啡,面前的笔记本进入屏幕保护状态。可爱的卡通图案在不断闪现,那是一个儿童王国,他喜欢孩子的绘画作品,也喜欢卡通世界里那些有趣的造型,简单天真而又充满幻想。安迪觉得童年的时光就像早晨一片绿叶上的露珠,晶莹可爱却短暂的还来不及回忆就已经消失的了无痕迹。然而,一个人的童心却可以伴随一生,无论他的身体如何变化,生长健壮衰老,直到白发苍苍人生暮年。这颗孩子的心却可以永远拥有,他觉得每一个杰出的艺术家,都有一颗晶莹透明的孩子的心,没有一丝一毫尘世的污染,无论是画家还是作家或者音乐家,他们都被自己那颗童心引领着生活。
安迪轻轻喝了一小口咖啡,陷入沉思。他在想,究竟有多少人会理解他的作品,那些媒体是为了商业利益而来,那些观众是为了好奇心而来,那些评论家是为了保住自己的职业才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写一些莫名其妙的文字,那些艺术杂志是为了吸引读者的眼球才会大力宣传,似乎每一个人都有明确目的,都为实现自己的愿望不择手段。他的作品只是一个表达思想的过程,就像生命本身一样在时间的泥土里开花结果,无论这个过程能否引起关注的目光,他都相信会给这个世界播下一粒种子,会让很多人看到自己生活的希望,这件作品随着时间的流逝总要渐渐走向结束,就像一个默默无闻的人总要走到生命尽头。
只有这个过程才有意义,开始之前结束之后都不会有任何价值,能够在这个过程中抓住世界的目光,发出自己的声音,留下自己的足迹,完全是偶然。那些成功的人只是幸运,那些失败的人只是因为与机会擦肩而过没有发现,错过了另一条人生之路。安迪是一个无神论者,既不相信来生也不相信前世,他只相信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只相信所有的理想只能够在今生完成。他觉得生命的出现就是自然界一个简单的过程,只有这个短暂地存在才会产生意义,也只有抓住每一个倏忽即逝的瞬间,才能走向成功。任何失败,抱怨都毫无意义,没有人愿意看到失败,也没有人有勇气承认失败的原因是自己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失败可能会重复无数次,成功却只有一次。不要去幻想复制别人的成功,成功就像每个人的脸独一无二。任何生命都是偶然开始,必然结束。
坐在电脑面前时间久了,他有些疲倦,抬起头将目光看向远方,不远的座位上有两个年轻人在喝咖啡,显然是一对情侣。女孩在男孩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男孩开心地笑着,咖啡馆里的音乐喷泉随着旋律跳动,钢琴曲舒缓的节奏给人一种浪漫温馨,这里是年轻人爱情的花园。他经常在这里遇到这对年轻的恋人,青春的时光有时候也会重新回到他的眼前,他很清楚那只是刻骨铭心的记忆偶尔回家,爱情的脚步似乎从未向他走近。
安迪回想起自己的青春岁月,总是感觉充满遗憾与惆怅,认为自己这一生犯下的严重错误,就是在最宝贵的那一段人生时光,不应该让爱情擦肩而过,除了不能忘记的回忆,什么也没留下。那时候,他暗恋过一个女孩,即使女孩与他面对面,女孩有好几次主动与他说话,他都没有勇气向女孩表达自己的爱慕之情。虽然,无数次在梦境里遇到这个女孩,无数次与这个女孩在梦境里公园漫步,甚至在梦境里他甜蜜地亲吻过这个女孩。少年时代的安迪很羞涩,见到女孩就会神情紧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虽然,他暗恋那个女孩已经很久,却从未有勇气与女孩牵手同行,他有一种很深的自卑感,他不知道这个女孩是否也一样喜欢他。无数次他让自己鼓足勇气,默默告诉自己一定要向女孩说出自己的爱,可是,每当女孩出现在安迪的面前,他就会又变成那个怯懦胆小的少年。
直到许多年过去以后,已经没有那个女孩的任何音讯,他还是能够清晰记起那个女孩的样子,一头披肩长发让窈窕的身材显得楚楚动人,安迪将这个少女的身影一直藏在心底。有时候,他在想自己的初恋情人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子,也许已经为人妻为人母,也许,像自己一样独身很多年,如果还能够相遇,见到当初让自己单恋的人,又能怎么样呢?安迪不知道。他回想自己走过的人生岁月,一直没有爱情的影子,总感觉是一种生命的遗憾,当然,他也没有主动去追求过任何女孩。
安迪有时候认为,也许,是自己的身体里一直就没有爱的细胞,他不会去爱别人,从来没有人教给他如何去爱一个人,他的生活中只有自己。一个人生活久了,偶尔,他也渴望谈一场恋爱,有一次风花雪月的浪漫,即使遇到喜欢的女孩,他也不知道如何敲开少女紧闭的心扉。爱情对于有的人无师自通,少男少女两情相悦很快就会共浴爱河,可是,也有的人对于爱情的七弦琴发出的美妙音乐总是感觉迟钝,就是即使被爱神的箭射中,也是恍然不知所措,也许,这样的人比多情的人更可怜。天底下人世间,不仅有痴情心多情种,也有呆若木鸡形似顽石一杯清澈的忘情水。
他收回目光,又喝了一口咖啡,看了一眼窗户外面的天空,阴云密布像是就要下雨的样子。秋天的季节,总是容易细雨绵绵笼罩着城市的大街小巷,总是让人平生许多惆怅,无缘无故就会有许多往事浮现在眼前,时光总是不知不觉就会倒流回从前的岁月。少年的那颗心仿佛依然没有走远,依然在辽阔的天空自由地飞翔,只是不知不觉就已经进入生命的深秋季节,人生就已经不再是当年。多少回忆已成惘然,多少故人已经远去,多少悲欢离合已经发生,生命这本厚重的书被时间的手翻过以后,已经变得很薄,已经可以看见最后一页隐约就在眼前。
他晃动了两下鼠标,屏幕上恢复原来的网页,他浏览着网络新闻,没有什么他关心的事情,似乎这世界上发生什么都与他无关。他漫不经心浏览着《时代周刊》网站的首页,满眼都是全球金融不景气的报道,欧债危机依然越演越烈,西方的资本主义社会仿佛在欲望的大海上做最后的垂死挣扎,世界好像从来就没有风平浪静的时候,除了灾难就是战争,除了贫穷就是动乱。发达国家正在深陷经济低潮的困扰,那些富豪在继续玩着金钱游戏,那些失业的中产阶级继续在街头奔走呼喊,可是这个世界仿佛充耳不闻。
他又打开《艺术家》的网站首页,继续浏览着,眼前的内容就像刷屏一样迅速更换。艺术家总是充满奇思妙想,每一件作品都离现实世界很遥远,在这个金钱至上的社会之中没有任何实用价值。欣赏艺术品只是资产阶级打发虚无时光一种清闲高雅的方式,这些在物质王国呼风唤雨的人已经厌倦了奢侈品的俗不可耐,这些拥有大量物质财富的权贵豪绅,并不是想用艺术品来陶冶自己的情操,而是希望借助艺术品的光芒来进一步提升自己的身份与地位。
可是,艺术家的命运又有谁去关心?
梵高在生前一直被穷困潦倒的生活包围,没有一个女人去爱她,如果不是弟弟的长期照顾,他几乎就无法在现实之中生存,社会的冷漠已经司空见惯,从来都不会去同情一位艺术家,绝望让他向自己举起了枪口。卡夫卡是我们现在生存的这个社会智慧的先知,他在自己生活的年代就已经看到人的困境,现实中的卡夫卡是一个失败的人,无法离开家庭而独立生活,需要父母长期经济上的帮助,在所有家人的眼中,他的存在几乎变成周围人的耻辱,没有人能够看到他那颗绝望的心,也没有一个女人愿意用爱情来滋润他的痛苦与孤独,他只有生存在自己亲手挖掘的地洞里才会感觉安全,这地下的黑暗成为他生命的墓园。海子,一个被许多人称为诗歌天才,从乡村走出来的少年,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同样陷入深刻的孤独,他渴望爱情,却被现实无情地嘲讽,他用青春的激情写下美丽的诗行,却在生前忍受着默默无闻的岁月。无论生活在哪个时代,时间仿佛都是一个耳背眼花的老人,行动总是反应迟钝,只有在天才走远以后,才会望着远去的背影高声赞扬。
最后,安迪打开自己的主页七零后梦想死亡小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