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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归途

互联网时代的猫 痖镛 4861 2024-11-14 0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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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真感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回家。

  程真走出贵阳火车站,在这里,他要转乘长途大客车,还要坐上六个小时,才能来到大山脚下的那座小县城。这座城市变得越来越繁华,这是他每次回家的必经之地,他坐上开往县城的长途客车,车厢里非常拥挤,又是每一年的春运季节,那些外出离家打工的人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脸上流露着喜悦与兴奋,也许是因为想到分别一年的亲人很快就可以见面。程真已经好几年没有回家了,本来熟悉的路途,让他感觉有些陌生,父母年岁已大,都是由已经成家的哥哥照顾,他甚至想不起来上一次离开家是在什么时候。

  在一座小县城,他下了车,向着出站口走去。程真远远看见哥哥在向他招手,每一次从外面的世界回来,都是在这里,哥哥用摩托车将他带进山里。只是简单说了几句问候的话,哥哥还是像从前一样不善言谈,小时候兄弟之间的话就很少,分别几年,他更不知道能和哥哥讲些什么。哥哥明显的老了,鬓角开始出现许多白头发,背略微有些驼下去,也许是生存的压力太重。程真坐在摩托车的后面,哥哥加大油门,摩托车驶出了这座县城的汽车站。临近年关,从附近乡村来县城买年货的人都挤在大街上,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喜气洋洋,他小的时候特别喜欢过年,喜欢看人人开心的模样,年货的摊位摆在路中间,这座县城还是那么热闹,和他以前的记忆没有任何变化。他们绕开了县城的商业街,速度也是很慢,几乎每一条街上的店铺都是生意兴隆被顾客包围着,经过好长时间摩托车才开出县城。

  山路还是二十年以前的样子,时间仿佛在这里停住了脚步,身边依然是光秃秃的风景,他正在走进一个被人遗忘的世界。父母他们那一代人进山的时候,是长长的车队前面拉着工人和家属,后面拉着生产用的机器,他们满怀人生豪情在这里扎下了根。那时候,没有人会想到,从此就一辈子再也不会走出大山,再也回不到他们生活过的城市。程真在想那个充满激情的年代过去以后,留下多少三线人家依然生活在偏僻的深山之中,他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摩托车在崎岖的山路上行驶了两个小时,终于看见工厂破旧的高楼,那些荒废的厂房如同年事已高的老人在等着他的到来。

  进了家门,父母显然已经等了很长时间,桌子上已经往一只塑料碟子里倒上瓜子和糖,母亲询问着一路上的情景,父亲从碟子里抓起一把糖给他,程真慌忙伸手去接。他有一些不适应父母的热情,他感觉父母将他当成了远来的客人,房间里的家具摆设什么都没有变,都还是他上大学以前离开时的样子,唯一的变化是父母老了。从不做北漂歌手以后,他已经七年没有回家,看着眼前的这一切,有些触景生情,想起自己在这所房子里生活过的时光,想起家里买到一台黑白电视机的时候全家人兴高采烈地神情,想起他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母亲激动的泪水。无数画面历历在目,他就像是在看一场关于少年往事的影片,可是,生活不是电影。

  “已经从工厂退休好几年了吧,爸,你身体还好吧?”他模糊记得上次回家,父亲正在办理退休的手续。

  “什么退休不退休啊,工厂早就停产了,也就是给发一点基本生活费。”父亲叹了一口气。

  “那我哥他们都没有正式工作,你和妈又不挣钱,家里的经济来源怎么办啊?”他问。

  程真大学毕业以后,参加工作第二年回来过春节的时候,就听说已经结婚的大哥被列入下岗职工的名单。后来,大哥就是靠不断地四处打零工来维持全家人的生活,父母两个人的工资都很低,虽然一家人可以解决温饱,一年到头却没有任何积蓄。辞职以前,每次回家临走的时候,他都会给母亲留下一些零花钱。

  “你哥,在下面的县城找了一份工作,虽说有点累,但是还年轻,身子骨也结实,能干下来,人活着,总要吃饭啊,现在这个社会处处花钱,东西又贵,一家老小过日子,不挣钱,怎么能行。”父亲说到这些话,有些伤感。

  “你还在以前的单位上班?岁数也不小了,有合适的,该成家了。”母亲在旁边说。

  “我在外面很好,还是以前的样子。”他一直没有告诉父母自己辞职的事情,前些年偶尔回家,每次母亲问起他的工作,他都说自己依然在原来的单位上班。母亲每次见到他都会催促赶紧成家,他只是满口答应,母亲不会理解他的生活,更不会理解现在这个社会的人情冷漠,没有一个女孩愿意嫁给一贫如洗的人。回到家里,不愿意多说城市里面的过往岁月,他不想让父母担心自己在外面的世界生活艰难。

  “唉,人真不知道,哪一步是对,哪一步是错,你看你小时候的那些同学,早就成家了,孩子都多大了。要是你不去外面上学,也不会到现在都没结婚,就是日子过得艰苦一点,也是完完全全一家人啊,像你哥一样。”母亲叹了一口气,似乎有些后悔当初,程真第一年并没有考上大学,复读了一年才考上,如果不是母亲支持他继续读书,他可能就会服从父亲的安排进工厂做了一名工人。

  “你不能这么说,像老大一样在山沟里有什么出息,走出去以后,能见见世面,也是孩子的福,以后说不定还能在城市安家。”父亲开导着母亲。

  “还说城市,你们厂多少户人家都返城了,那几年让你去找厂长,你不去,你爱面子,你不在别人面前低头,你不送礼,现在后悔都来不及。耽误了孩子,这都是你的错,人家能将户口迁回城市,你迁不回去,是你没本事。”母亲又开始抱怨父亲的为人耿直。

  “在哪里都一样,现在,城市的物价也很高,日子也不好过。”程真说了一句,他每次和父母坐在一起,都会听到这些熟悉的话,父母的确是老了。他们忘记了自己说过的话已经重复很多遍,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二十几年,那时候,他和哥哥还在上中学,正是三线人家返城的高潮,很多人都通过各种门路,用尽一切办法拖家带口又回到了原来生活的城市。这么多年过去以后,对于那些褪色的往事,母亲依然记忆如新。

  “这次回来,有空的时候,你去看看毛叔叔,他的孩子都回城了,就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也怪可怜的。人老了,身体不行了,就走不动了。”父亲说。

  “孩子们不是不管他,那几个孩子孝顺着呢,去年春节还都回来陪他过年。让他跟着回去,他不愿意。人老了,就糊涂了,你说和子女到城市一起过有什么不好,你毛叔叔就是不肯离开这个穷山沟,受罪谁也没办法。”母亲插了一句。

  “人在一个地方生活了几十年,都熟悉了,谁能没有感情,再说他老伴不是就埋在山后面吗?到老了,谁还愿意去一个陌生的环境。”父亲对母亲说。

  “明天吧,我顺便在工厂里看看。也是好几年没回来了,小时候在这里长大,也有很深的感情。现在,子弟学校也没人了吧?”他问父亲。

  “能搬走的都搬走了,哪还有孩子上学。学生都没有了,学校还有什么用。”母亲说了一句。

  第二天,吃过早饭以后,程真穿过熟悉的家属宿舍区,向着以前的工厂走去。大门已经紧紧关闭许多年,上了一把生锈的大锁,显然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铁门也是到处锈迹斑斑,旁边的小门开着,收发室里早就空无一人。当年热火朝天的景象已经一去不复返,看门的大爷合上电闸,电铃声在工厂上空出现以后,下班高峰拥挤的人群,从厂门口放闸的河水一样涌了出来,自行车清脆的铃铛声,年轻人欢快的口哨声,仿佛那个年代还没有走远,这些熟悉的声音还在空气中飘荡。

  程真穿过地面长满荒草的小门,工厂空地上落着一些冬天觅食的小鸟,对面是一排高大的厂房,当年的标语依然可以清晰辨认,红色的墙面上,刷着白色的字迹。保革命促生产,这六个字经过时间的风雨以后,并没有从墙面上脱落,只是看上去有些陈旧,程真仰头望着用美术体写在墙上的字,仿佛是在看一段尘封的历史。当年,写这几个字的人,现在会在哪里呢?当时一定会有很多工人围着观看,也许,是几个小伙子自告奋勇扛着梯子,写下这几个字,他们现在已经是年过花甲的老人,是不是还会想起这段青春的记忆。工厂车间的大门贴着封条,封条已经残缺,也许是被夏天的雨水冲掉了,他看了一眼上面模糊的日期,是二零零年的二月二十一日。程真陷入回忆之中,在想那一天自己在哪里,他想不起来了,那时候,他就已经离开这座大山很多年。

  程真在工厂里转了一圈,到处都是荒凉与破败,停产以后,这里已经被许多人遗忘,甚至当年那些干劲十足的工人也不愿意旧地重游,这座工厂就像已经远去的那个年代只能属于历史的记忆。四十年前的这座工厂,还到处都是热火朝天干劲十足加班加点工作的工人,他们只有集体的观念,从来都不去考虑个人利益的得失,在他们那一代人的心中,国家利益高于一切。时代的风云聚散没有人可以预料,社会的潮涨潮落也没有人可以预知,世界在短短几十年的时间之内,从东方到西方无数国家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今天,这个崭新的世界来到每个人的面前,生活在上个世纪的许多人做梦也不会想到。最后,他来到毛叔叔家。

  他走进狭窄的筒子楼,这里和以前看到的样子没有什么变化,小时候就经常来这里,毛叔叔最小的孩子和他是同学,每到星期天,他都会来毛叔叔家写作业。到了门口,他轻轻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里面才传来老人应答的声音。打开门,毛叔叔看见他,一脸的吃惊,有些不认识,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将他迎进屋里面。进了熟悉的房间,他看到里面都还是记忆里小时候的样子,只是房间处处落满灰尘,墙上的相框里依然贴满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拍摄的黑白照片。那是毛叔叔年轻时的回忆,有和家人在一起的照片,也有在工厂车间和工友一起工作的照片,上小学那几年,每次写完作业,他的同学总是站在相框下面给他讲述每一张相片的来历。

  毛叔叔招呼他坐下,从暖壶里倒了一杯白开水放在桌子上,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房间里很安静,毛叔叔看着他一直微笑,突然,他感觉到一个老人的孤独。

  “过年,孩子也没有回来?让他们回来陪你一起过年,多热闹啊。”他问了一句。

  “孩子,都忙着工作,回来一次也不容易,路上又那么多人,要坐飞机,还要坐很长时间的火车,然后改坐汽车,回来一趟多麻烦啊。我打电话不让他们回来。”毛叔叔说。

  “你怎么不和他们一起回到城里去,人老了,还是子女在身边能够照顾周到。岁数大了,该和孩子们住在一起,别一个人继续住了。”他说。

  “唉,这一辈子,搬来搬去,老了,就不想动了,孩子还年轻,在城市有个发展头,我这么大岁数了,去了,只能拖累他们。我自己还能照顾自己,等将来照顾不了自己了,再想办法,和儿女再说怎么办。”毛叔叔说。

  “您以后年岁越来越大,身边没人怎么能行,还是有一个人照顾比较好。”他继续劝着老人回到儿女身边。

  “我还能活几天,将来哪天不行了,就埋在这里。也不用回去了,我早已经忘了上海,就是现在回去以后,上海也没有我安身的地方。我们这一代人命苦,年轻的时候听从国家的号召,来到边疆来到山区,奉献自己的青春,老了以后就没有用了,没有人管了。”毛叔叔语气里有些伤感。

  毛叔叔是上海人,来到这座大山里以后,自己再也没有回过城市。改革开放以后,他将子女的户口都迁回了上海,他却不愿意离开。程真不理解毛叔叔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不知道这座大山里有他们这一代人的青春和理想,也不知道即使走出大山他们这一代人也跟不上这个世界的脚步。二十世纪经过的很多人发生的很多事仿佛还是昨天,就已经成为冷冰冰的历史,这个时代飞奔的速度不允许每个人回头,也没有时间让每个人去回忆那些还留有感情温度的往事,这个时代只知道向着明天奔跑,向着未来的美丽新世界冲刺。可是,没有一个人知道未来在哪里?

  程真在家里住了一个月,他又踏上离家的旅程。当哥哥送他到小县城的时候,他坐在摩托车的后面,有一层浓浓地忧伤笼罩着他。他在县城又坐上开往外面世界的长途客车,在车窗里,他望着路上的风景,觉得自己生活在一场虚无飘渺的梦里。

  他又坐上开往北方的火车,这一次,他没有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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