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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今年已经二十岁，网龄五年，第一次上网是在学校附近的网吧。到今天为止，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以后也不会有机会去大城市，初中毕业以后，我就退学了，在一家私营工厂打工，离家很近。能介绍一下你自己吗？”他敲打着键盘，隔壁传来打游戏的声音，网吧里座无虚席。

　　这些少年厌倦了老师，厌倦了上课，爱上了网络游戏这个冒险而刺激的世界。在这个虚拟的空间，任意发泄着自己对现实的不满，对真实人生的逃避，在这片电子丛林中，可以大开杀戒，可以死而复生，可以疯狂地毁掉不喜欢的生活。他想起自己上学的时候，也是经常逃课，总是晚自习的时间在网吧里发泄青春的苦闷。

　　“没什么可说的。还在上学，今年毕业。我想读研，听同学说找工作很难，大学毕业生还不如农村来的廉价劳动力。你为什么不上学了？是家里穷困吗？”她用刚买的笔记本在和一位陌生的网友聊天，她喜欢这种看不见的友谊，互相不用防备，可以讲出藏在心底的真心话。

　　她的同学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为了找一个实习单位，每个人都是绞尽脑汁几乎用上父母与亲戚的所有关系网，最后，还是有一小部分同学留守学校等待工作的机会。她就是那少数的留守者，同一个宿舍的室友只有她是看家的那把锁，别人总是在忙，只有她整天无所事事，她也想找一份工作进入社会，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用人单位拒之门外。

　　“小时候，我的梦想就是上大学。后来，发现周围的人都不上了，在工厂里上班，也能学到技术，就退学了。家庭条件还可以，我们这里私营工厂很多，经济不是很落后。我报了驾校，驾照很快就能拿下来。”

　　他周围的同学退学以后大部分都学会了开车，家庭条件好的买一辆面包车，走亲访友的时候开出去，觉得既风光又有面子，自己家里没有车的同学，在工厂干活的时候也有很多机会开着车外出送货。他觉得自己必须要办一个驾驶本，现在村子里的汽车就像小时候见到的拖拉机一样多，虽然不是家家户户都有，但是拐弯抹角总能借到一辆汽车出门。不会开车，会感觉低人一等，会让周围的人瞧不起，他一直这么认为。

　　“你没有想过去远方吗？去城市工作生活？”

　　她从小在城市长大，没有到过农村，她感觉城市是很多人向往的地方，这里可以让梦想变为现实，这里可以让贫穷的人遇到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城市有时候就像一座巨大的赌场，每一个人都怀着追逐财富的野心而来，有的人用青春做赌注，有的人用健康做代价，有的人用家庭做资本，有的人用生命做筹码，大部分的人输掉本钱狼狈而去，只有很少的人会满载而归，是命运垂青还是时来运转，没有人知道。谁是人生的赢家？那些家财万贯的人，那些春风得意的人，那些高官厚禄的人，那些云游四海的人，也没有人知道。也许，本无输赢，死亡面前人人平等，只是此一时与彼一时的不同，少年得志老来凄凉，半生凄苦大器晚成，青云直上是因为经过风雨跋涉，鲤鱼跃龙门是因为熬过十年寒窗。城市的胃口很大，总有填不饱的欲望，城市的肺活量很小，总是让安逸享乐不被时间的钟摆打扰，城市的良心很少，总是让那些理想主义者下坠到生存的地狱，城市的花样很多，总是能够让喜新厌旧的人找到天堂。城市是一头用金钱喂养的动物，只有吃饱的时候才会驯服，一旦饥饿来临就会变成野兽。

　　她觉得每一个来到城市的年轻人，都是因为勇气与不甘平凡而迈出背井离乡的第一步，为了建筑自己人生的大厦才会默默付出，每一个人都带着一张人生的图纸来到这里，将理想的蓝图变成身边的现实就是成功。她不知道城市之外还有别的世界存在，还有和她不一样的生活方式，还有乡土社会残存的影子笼罩着正在迅速消失的田野，那片没有被工业这台昼夜不停轰隆隆运转的机器污染的天空，还能干净多久？

　　“没有，我现在活得也很快乐，你知道吗？我喜欢在收获的季节，尤其是有星星的夜晚，趴在田野里用耳朵紧贴地面听藏在泥土缝隙里那些小虫子的叫声，那声音特别好听。我干嘛要去城市，城市越大生存压力越大。”

　　他很现实，知道城市不属于他，不是他的家。他的生活除了工厂就是网吧，只有吃饭睡觉的时间，与家人在一起。父母也在附近的工厂打工，白班夜班轮替总是很忙，见面的时候匆匆，他与父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每个人都开始变得忙忙碌碌，仿佛时间总是不够用，大街上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总是空无一人。以前盛夏的夜晚，总是能看到很多人聚在十字街口乘凉聊天，到了冬天来临以后，会有无所事事的老人在巷口背风的地方晒太阳，人还是一样的人，土地还是这片土地，不知不觉这一切熟悉的场景就渐渐消失了。他觉得现在的乡村和小时候不一样了，他又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

　　“也许，以后我们会见面。未来的潮流是城市人到农村去定居，空气新鲜没有污染，我的理想是在四十岁以前挣到足够的钱，然后远离城市。”

　　她看着屏幕上的字，忽然感到很可笑，自己年纪轻轻竟然想好了后半生如何养老。虽然，她比网友的年龄只大三岁，也是上个世纪最后十年出生的这一代人，她总觉得自己和周围的人不一样。她觉得自己的心态早已衰老，早已青春已逝，尤其是看见嫩芽一样的九零后在眼前蓬勃生长，她就感觉这个世界的主角已经不再是她们这一代人。这个世界何曾由她们主宰过，也许还没有到来，也许早已经过去，她不知道。

　　“这世界上哪有世外桃源，农村也有污染，工厂的废水不经过任何处理，就流到外面的河道里，耕地紧挨着工厂。你来到农村会一样失望。”

　　他每次去上班都要经过一条小渠沟，难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黑色的污水冒着热气，从这里路过的人早已经熟视无睹。他干活的工厂西侧围墙紧挨着河渠，排污的管道日夜不停地排放着废水，有时候，在车间里干活，他都能感觉到夹杂着化学原料刺鼻的污水气息阵阵飘来。他记得小时候方圆几十里都没有工厂，也没有柏油公路，更看不见来往的汽车呼啸而过，留下扬起的尘沙在空气中飞舞。那时候，到处都能闻到田野里的庄稼生长的气息。

　　“你是在用手机上网吗？速度这么慢？该换手机了。”她发出抱怨。

　　她总是迫不及待，不断地刷屏，更新页面的内容，等待远方信息的时候，她会打开别的网页，她总是同时登陆无数个窗口。就好像生活中同时做几件事情，这是一个快时代，没有人慢得下来，一旦追不上这个时代的速度，就会永远落伍。她经常一边吃方便面，一边听音乐，一边上网聊天。

　　“我在网吧，麦收发工资的时候，我准备换一部能上网的手机。不和你聊了，我该回家了。”

　　他从小到大都是一个听话的孩子，没有让父母为自己操过心，下班以后总是准时回家。上学的那几年，他几乎每年都能领到一张奖状，他有时候偶尔会后悔退学的决定，这样的状态总是很短暂，那只是一念之间的小忧伤。自从退学以后，他的日历里就再也没有星期天，不在工厂上班的时候，就会在田间与父母一起劳动，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有干不完的农活。春种，夏耘，秋收，冬藏，他还没有经历人生的四季变化，就已经熟悉大地的生息规律有条不紊默默运转着时间的车轮。土地离他是那么近，让一个少年在青葱岁月里干净地成长，泥土的呼吸充满自然的神奇，让一个少年能够在天空底下广阔的田野里俯下身来低低倾听来自万物的天籁之音。

　　他的年龄在周围人的眼里已经长大成人，不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将来要依靠土地生存的成年人，他必须要掌握在这片土地上进行体力劳动的技能。从种到收，中间的每一个环节都要熟悉，田间地头总是能够看到少年的身影。很多在乡下长大的孩子会很早承担起人生的负荷，从幼年的时候，就看到父母辛苦劳作的身影，从懂事的时候开始，就明白大人养家糊口的艰难，他们会很现实的面对世界，不会去做一些遥不可及的梦。

　　“看来你不是夜猫子，还没到午夜，你就熬不住了。”她和网友开着玩笑。

　　她是晚睡晚起的习惯，几乎从来没有看见过早晨的太阳。每天在寝室里一觉醒来，室友早已经奔波在上班的路上，她总是在睡眼惺忪里开始新的一天。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散漫的日子，每天除了上网，与天南海北的网友闲话人生打发时光，她找不到别的自己喜欢的消磨时间的方式。

　　“我每天上班，至少工作十二个小时，已经很累了。明天还要上班，下次再网聊。”

　　他看了看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起身离开座位，到柜台交了上网费，走出网吧。平时也是这个时候回家，只是今天听说质监局要来检查，工厂下班早了两个小时，他就把时间消耗在和网友聊天的过程里。突然睡意来临，他强打精神，每天下班的时候，都会都感觉从未有过的身心疲惫。夜风吹到身上有些冷，他发动摩托车离开灯火通明的网吧。

　　摩托车像一只萤火虫在夜色里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