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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世纪已经过去12年,你还是无法适应这个时代飞奔的脚步。
你总是逃避现实,将自己锁在房间里面对一块蓝色屏幕,诉说内心无人知晓的秘密。
你的秘密与这个世界无关,现实中也没有谁去关心,你一个人在孤独的洞穴里孤独地活着,对这个社会而言,如同不存在一样。
你不愿意面对外面的世界,那个世界,除了冷漠,除了伤害,除了绝望,感觉不到丝毫温暖。
你终于走到沉默的尽头,将要重获新生。
安迪关上笔记本。望着窗外发呆,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和自己说话,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记不起来是哪一年哪一月,人群离他远去似乎是很多年以前。现实中,他没有朋友,他最亲密的伙伴就是这台陈旧的笔记本,像一个老态龙钟的管家打理着生活。购物,娱乐,读书,看电影,听音乐,玩游戏,足不出户什么事都可以搞定,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互联网的孩子,不能想象没有互联网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他过着双重人生,现实中枯燥而乏味,与人相处几乎一直保持沉默,他的倾听只是一种形式,一种必要的礼貌,他的意识状态似乎总是心不在焉的样子。大部分时间,他都沉浸在幻想之中,似乎只有这个虚无缥缈的世界才属于他,他的心总是在幻想的天空飞翔,他在一个人的世界里寻找沙漠中的绿洲。他的作品就是他的生命,他的生命就是他的呼吸,他的呼吸就是黑夜里睁着的一双眼睛,因为忧伤而悲泣。他像一只蜗牛蜷缩在自己的壳里,沉浸在无边的幻想里,他觉得只有躲开这个纷乱的现实,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才是最安全。现实与幻想,如同大地与天空相距遥远,却在一个人的身体上交织撕裂痛苦挣扎着,这就是安迪的生活。
他最近总是做一些奇怪而荒诞的梦,那些梦的碎片,在醒来的时候,依然清晰,如同在身边刚刚发生。他在梦里遇到很多从前的生活,每一个人都是那么快乐,他又从那些人身上看到现在的影子,那些人突然来到他的面前,大声说话,他却听不到声音。那些已经逝去的人怎么又会回来,会进到他的梦里,他不知道,却有些失落,宁愿停留在梦的世界里。
他打开窗户,窗外阳光明媚,现在是春天。安迪尽力将清新的空气吸进体内,忽然,他觉得从未有过的身心舒畅,还能呼吸几次这样的空气,也许,这是最后一天。对面高楼平行的那一层,正对着自己的房间,被浅红色的窗帘藏起主人的生活。窗帘后面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无论欢喜或是忧愁,只有在这个完全属于自己的隐私空间里,才可以摘掉在社会上不得不戴的沉重面具,显露出人生的本质,每个房间里都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故事的精彩或者平淡都与周围的人紧密相连,有的人已经习惯逢场作戏,有的人早已厌倦虚情假意,还有的人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凑活着消磨生命,每个人在生活中不知不觉渐渐变成木偶,拽着自己的那根线就是外面的世界。他知道那是一个女孩的卧室,还知道那是一个喜欢画画的女孩,每个周日都能看到女孩在窗台摆上一盆花,一上午的时间都在画素描。也许,女孩是还没有毕业的学生,也许,女孩未来会成为画家,但是,女孩在这个年龄不会明白选择了艺术就是选择了孤独。
很多年以前,在朋友眼里安迪就是职业艺术家,如今,不知道那些朋友都身在何方,而他依然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他的工作就是创作一件又一件来自奇思异想的作品,耗费了大量心血的劳动,既不能让他拥有物质财富的享乐,也不能给他带来荣耀的光环。这些作品在金钱社会里没有任何使用价值,被利益控制的市场不愿意施舍一个贫穷地艺术家,即使他像梵高一样有才华。依靠艺术来谋生,在这个实用主义泛滥的年代,无异于痴人说梦,有钱人没有长着一双欣赏艺术品的眼睛,懂得艺术品深藏精髓的文艺青年却又囊中羞涩。很多人离开了艺术这个圈子,有的人比他更年轻,有的人比他更有才华,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直坚持下去,也许是理想这一盏灯在黑夜里依然亮着,他不能想象这盏灯熄灭以后会是什么样子。他回想起遥远的大学时光,仿佛是一个从来不曾存在的梦,同学天各一方,茫茫人海偶尔相遇,没有谁愿意重新提起刚进美院时的豪言壮志。生活就像一部精彩的小说,没有人知道最后的结局。
对于一个年龄超过四十岁的人而言,没有房没有车没有稳定的收入,用社会的标准来衡量,是一个彻底的失败者,安迪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对于一个年龄超过四十岁的人来说,应该正在迎来秋天收获的季节,看见枝头挂满名与利的硕果,梦寐以求的理想终于变成现实,用世俗的标准来判断,是一个让周围投来无数羡慕眼光的成功者。可是,安迪不是这样的人,已经耕耘许多年,却依然在艺术界默默无闻。人生的上半场已经结束,下半场刚刚拉开帷幕,他站在舞台的中央有些迷茫,他不知道走过的路是对是错,他也不知道后面的路如何去走。
行走在人生的中途,有时候只看见黑暗,黑暗,无尽的黑暗。看不到一丝生命的亮光,看不到一丝人世间的温暖,看不到那些逝去的岁月有何价值,也看不到一丝希望。现实总是冰冷无情,社会总是残酷凌厉,这个世界仿佛给每一个孤独的人关上一扇厚重的门。孤独的人活在幻想的国度,以为自己是王,以为万物都是顺服的臣民,以为四季的风不会改变大地的颜色,以为所有美好的时光都可以重来,孤独的人单纯的像一个孩子,却不知道今天的城市里已经没有童年。他们在幻想中做梦,一个乌托邦的年代每个人都可以诗意栖居,他们在梦里幻想,一个完美无瑕的世界让每个人都感觉最幸福,他们分不清梦与幻想的分界线在哪里?梦,奇怪而荒诞组合着消失的生命在记忆里留下的影子,有时候是预言,有时候是惊醒。幻想,枯燥时光缝隙之中偶尔光临的白日梦,自欺欺人,通过幻觉来麻醉现实里疼痛的神经。每一个生活在大都市的当代人,都穿梭在梦与幻想之间摇摇晃晃地走向未来。
安迪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的家里,深居简出,与身边的现实社会几乎没有任何来往,是一个离群索居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工作,上午的时间用来读书,下午看一些自己喜欢的纪录片,他的生命有时候也会消耗在互联网上。这样的日子很知足,成功或者失败似乎都不重要,只是竭尽全力去做一件作品,顺其自然已经成为安迪的人生观,做任何事情都不会去强求一定要有结果。他的下一件作品进展迟缓,虽然,偶尔也会苦闷彷徨,这样的情绪总是转瞬即逝,他每一天都活在信心之中憧憬着理想变成现实。
房间里传来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气势磅礴,那是他设置的手机彩铃。几乎每天这个时候都有短信发过来,他的网友们喜欢在早晨这个看不见的聚会,他的手机每天都会收到几十条短信。安迪在筹备一次行为艺术,发动互不相识的网友一起来做,那是他精心挑选的合作者,虽然来自四面八方却因为共同的信念聚集在这座物欲横流的城市,他相信这个作品会震惊艺术界。安迪浏览着手机短信。第一位网友已经出发,来自云南。
他像很多人一样,手机成为与现实沟通最直接的方式,他不喜欢打电话,觉得声音倏忽而过什么也不会留下,总是用短信的方式与外面的社会保持着联络。在手机还没有出现的年代,书信来往成为人们沟通彼此感情的桥梁,无论是鸿雁传书天各一方的友谊,还是浪迹天涯游子的家信,或者是两情相悦异地男女翘首企盼的情书,都可以看到生活在人世间的美好绽放。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写信,也已经遗忘了读信的那份快乐。他的手机里储存着几百条短信,将陌生网友每年发过来的节日祝福留在小小的屏幕里,最早的一条短信是六年以前发过来的,那时候,他刚学会上网。他喜欢在失眠的长夜读那些短信,仿佛是在看时光倒流。
我想知道这个行为艺术叫什么名字?
这次行为艺术的名字想好了吗?
你总该给这次行为艺术起个名字吧?
在网上聊了这么久还没有告诉我这次行为艺术的名字?
安迪看着网友发来的短信,他写好短信,做了群发。他不知道虚拟的世界与现实的世界相遇会是什么样子,他知道正在发生的事将要改变一些人的未来。他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死亡计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