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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娜又回到这座熟悉的城市。
仿佛一切没有任何变化。生活又回到原来的轨道,周而复始循环往复,每天都在制定好的计划之中按部就班做着每一件事情。工作又成为生命的主要内容,单位,家,如同白天和黑夜的交替运行,她在两者之间来往穿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平淡而有规律,不知不觉就走完了人生的春夏秋冬。
从西沙到三亚,从三亚到海口,她在一个月的假期中,尽情畅游了迤逦迷人的南海风光。做背包客的自由行,让郝娜无论走到哪里都无拘无束,每一个地方行程的安排可长可短,她让自己的心情做向导,这一路陪伴她的唯一的朋友就是手机。她像写日记一样,将每天的旅途见闻发在自己的凤凰微博上。郝娜的粉丝仿佛在和她一起旅行,总是将看到的风景一同给更多的人分享,让那些将要出发上路的人,做好更充分的准备。
这是一个微博的时代,互联网像一双眼睛每分每秒注视着这个世界里发生的一切,一个人的快乐可以传递给许多人,让快乐长上翅膀越飞越远,一个人的悲伤也可以告诉许多人,许多人伸出关怀的手,忧伤也会烟消云散。无论是天灾人祸,还是社会的腐败罪恶,无论是需要救助的弱势群体,还是演艺界层出不穷的明星绯闻,微博成为每一个人都可以发出声音的正义天平。这个握在手掌之上小小的崭新的传播工具,仿佛一夜之间变成很多人自卫的利器,当遇到坏人的时候会想起微博,当遇到权利的威胁的时候会想起微博,当遇到职场的潜规则的时候会想起微博,当婚姻家庭亮起红灯的时候也会想起微博,当爱情远去青春已成往事的时候还会想起微博,当人生失意走投无路的时候更是回想起微博。这个波澜壮阔风起云涌的大时代,小微博的力量无处不在。
郝娜一走出火车站,这座城市熟悉的喧嚣与杂乱扑面而来,城市里拥挤的车辆,斑马线上不耐烦等待的行人,汽车喇叭的声音此起彼伏。郝娜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等绿灯的骑自行车的人,每个人都一脸焦急,似乎随时做好准备只要绿灯亮起,立刻就会向前冲。人,为什么要那么匆忙地活着?为了父母,为了子女,为了家庭,每个人都已经忘记了累,就像是一台机器日夜不停地运转。可是,机器也有出故障的时候,机器也有报废的那一天,机器虽然不会说话,也知道劳累,如果总是超负荷地工作,必然缩短机器的使用寿命。人,是有感情的,不应该变成只会工作的机器,不应该让生命变得冷漠而麻木。可是,今天这个社会有谁不是承受着生存的压力,有谁不是为了生活四处奔波,有谁不是工作只是为了养家糊口。这就是人间,这就是社会,这就是我们生活的时代,几百年过去以后,将来的人会怎样看现在这段历史,郝娜想。
下了出租车,郝娜背着旅行包进了生活小区,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远游归来的游子,看着周围原本熟悉的一切,竟然有一些淡淡的陌生。出了电梯,她用钥匙打开房门,终于回家了。随手关上房门,将旅行包扔在地上,郝娜迫不及待地冲到床上,她伸展四肢感觉从未有过的舒服,终于又可以放心一觉睡到天亮。虽然每年都会有一段时间去旅游,但是每次归来一踏进家门口,郝娜总是觉得眼前的一切景物都变得分外亲切。
她是一个恋家的人,除了工作甚至不愿意走出房间半步,旅游对她而言只是出去换换空气。在城市呼吸久了,郝娜觉得不但肺被工业化的天空污染,心也会被物欲燃烧的浓烟熏黑。她觉得只有躲在自己的家里,才不会被这个喧嚣的世界伤害,只要走出房间,无休无止的噪音就会出现在周围,她不喜欢纷乱拥挤的城市生活。城市的紧张节奏让她总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好像人生变成了无处不在的看不见的竞技场,每个人都在成为工作的忠实奴隶和看不见的对手不分日夜进行角逐,好像总是有一个人跟在身后催赶着自己一直不停地向前冲刺,生活只剩下让人头晕目眩的速度,身边的世界仿佛是在和自己赛跑。
如果不是工作需要,如果不是为了生存,她宁愿在一个没有被当代文明污染的偏僻乡村长久定居,过一种安宁的岁月,她更喜欢过去那种顺从自然古老的生活方式。她总是在幻想将来有一天,找一个地方自食其力,让生命简单从容,不需要钱也能够很好地活着。很多年以前,她读过美国作家梭罗的《瓦尔登湖》,被书中描写的生活深深吸引,几乎变成她的人生理想。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渐渐明白许多理想变成现实需要经济做基础,没有基本的生活保障,理想只能是青春岁月一场简单幼稚的梦。
郝娜一觉睡醒已经是早晨,回到熟悉的环境,她的生物钟又开始变得有规律。她躺在床上,似乎睡意还没有远离,还想继续再睡,半梦半醒之间仿佛依然在旅途之中,仿佛还是睡在旅馆的床上。她知道,如果不起床,再醒来就会是中午,她已经睡了十二个小时。天明不起,睡不多时,郝娜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越睡越困,何时是尽头。她坐起身,开始穿衣服,身体好像还处在睡眠的状态,意识朦胧,她提醒自己必须要起床。许多年以前,她也是贪睡,总喜欢在床上享受早晨的时光,有时候还会做一个短暂的美梦,醒来以后依然清晰。随着少女时代的结束,她开始改变,这么多年的独身生活,已经养成早睡早起的习惯。
一个独身的人,首先要学会的就是如何照顾好自己,就好像童年教育是人生的启蒙课一样。一个人在漫长的岁月里,既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又要照顾好自己的心灵,身体生病会忽然感觉天塌下来砸在自己的身上,世界失去光明与颜色,只有痛苦的黑暗包围着自己,心灵生病会看到一个扭曲变形的社会,绝望的阴云笼罩在头顶,总会感觉死亡的脚步悄悄走近。一个人的生活既可以阳光明媚,也可以风景无限,只要对未来充满信心,每一天都向世界打开自己的窗户,让新鲜空气布满房间,生命就会年轻而有力量。如果用一双悲哀的眼睛看世界,就会截然不同,人间景物都是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时光的无情被我们自己的这颗心放大,要有快乐的生活,只有让自己的心态总是充满阳光。
一个独身的人会拒绝婚姻,但是,不会拒绝爱情。因为没有一个人愿意孤独地走在生命的旅途,无论是谁都渴望伴侣出现在身边,两个人携手相伴,人生的风雨不再凄冷,爱的路上千万里,恋人相依的身影就是最美的风景。很多人孤独,并不是因为缺少爱情,而是没有知音,一个独身主义者也是一个完美的理想主义者,总是要想遇到一个和自己有相同思想高度的人,一起在思想的荒野跋涉。可是,这样的灵魂伴侣,要么到过去知识的海洋里去寻找,要么等到未来璀璨的思想星空另一颗耀眼的星辰坠落,现实之中不存在完美的身心结合的爱侣。
郝娜下了床用冷水洗着脸,意识渐渐清醒过来,她回到卧室拉开窗帘打开窗户,让夏天的阳光射进来,给房间换换空气。郝娜又来到客厅,将客厅的窗户也打开,房间里处处都是灰尘,好像是很久没有人居住过的样子。她一边搞着卫生,一边在想,是不是单身的女人都是这样,生活中大大小小的问题都要一个人来扛,所有的问题都要一个人来解决。
自由与家庭,是摆在每一个年轻人面前的一道选择题,到时候必须要回答,郝娜也不例外。她想过很久也考虑了很久以后,最终选择了自由,虽然难免有时候会感觉到孤单,可是,她看见情侣从身边走过丝毫不会羡慕。郝娜总是在想,每一对情侣总会有分手的时候,与其让分手的痛苦来折磨,还不如就从来不让爱情的火花点燃。一个人从来没有品尝过蜂蜜的滋味,不回去渴望蜂蜜的甜蜜,但是,一旦有过一次尝试以后,就会喜欢,就会想要拥有,拥有以后无论因为什么原因,再度失去就会陷入痛苦的深渊,生命就会堕入暗无天日的漫漫长夜。每一对恋人都不会想到将来分手的那一刻会是什么情景,每一对恋人都不愿意看到失恋的滋味每分每秒折磨着脆弱的青春,每一对恋人都相信自己的爱情一定会天长地久,可是人类毕竟不能和日月天地相比较,世间万物的本质时时刻刻就是变化无常,人,又怎么可能例外。
爱情只是人生词典里的一个名词,可以有许多种解释,可以有很多种含义,可以有很多种方式,可以有许多种幻想,每个人却有不同的理解,每个人也有不同的感觉,每个人更有不同的收获。有的人收获甜蜜,有的人收获痛苦,有的人收获成功,有的人收获失败,有的人看见希望,有的人看见绝望,有的人看见美丽,有的人看见忧伤,可是,没有一个人会相信爱情只是人生的一场梦,来无影去无踪。爱情没有同义词,只有反义词,而两者之间没有距离,只是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每个人三十五岁以后的生命都仿佛进入另一个阶段,郝娜来自身体的情欲越来越少,仿佛一朵花由于长时间的失去水份而日渐凋零,没有雨露的滋润营养花瓣已经不知不觉进入枯萎的季节。她明显发觉对任何事物的热情也在降温,体力大不如从前,很容易就产生疲倦的感觉,她却在不断提醒自己,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别人从来都不会去关心你的伤,你的痛。
郝娜搞完卫生,看着干干净净的房间,心情也变得舒畅。她又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上网,这是她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其实,很多人的生活都已经离不开互联网,无论是工作还是娱乐,都离不开这块小小的屏幕。从手机到电脑,成为很多人生命的一部分,仿佛这块屏幕之中,有一个丰富多彩的人生,有一个无限精彩的世界。郝娜曾经听朋友做过一个比喻,手机如同男人的妻子在需要的时候总会想起来,一旦不在身边就会失神落魄,电脑如同男人的情人总要经常见面,如果隔上几天没有约会就会不分日夜牵肠挂肚。也许,这就是后工业化社会的典型特征,每个人都被时时刻刻席卷而来的资讯浪潮裹挟着生活,在现实之中无处藏身,这世界就如同透明的鱼缸,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看的清清楚楚。只是有氧气的水越来越少,金鱼的呼吸越来越困难。
她看了一下自己的博客空间,已经很久没有更新了,自从开始用微博以后,博客就渐渐被冷落。喜新厌旧看来是人的本性,或者是她的时间越来越不够用,总是有没完没了的事情等着她去做。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很忙,每天又在忙些什么,天天都是匆匆而过,天天都是忙来忙去,生活没有任何变化。她往博客的相册里上传了几张旅游期间拍的照片,写了一篇很长的旅游日志,将写好的游记全文附加上几张照片发给了她在日本的同学。
郝娜点击鼠标进入七零后梦想死亡小组,这是一个艺术家创办的个人网页,她很喜欢这个网站。过去一年里,她一直是这个小组的活跃成员,网友来自世界各地,每个人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心灵的栖居之地。这个只有在虚幻世界里才能看到的网站,漂浮在互联网的大海上,如同一座孤岛一样被风浪拍打,被黑夜吞噬,却是他们这一代人最后的精神家园。郝娜总是在孤独的时候来到这里,向陌生的朋友诉说内心的情感,她的秘密毫不掩藏倾吐给面前发亮的屏幕,敲打键盘的时候,她在想那个同样坐在电脑前面的朋友身在何处,是在家中还是在办公室与她对话,那个朋友生活的地方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她全然无知。每一个人从来不去过问对方的隐私生活,从来不去关心现实世界的存在,只是沉浸在这个虚幻的家园,继续编织已经远去的青春岁月未曾实现的梦。
在这个蔚蓝的世界里,在这个没有围墙的空中家园,有这一代人共同的往事,有这一代人共同的记忆,有这一代人共同的伤痛,也有这一代人共同的理想。他们的生命被两个世纪截然分割,一半留给过去,一半留给未来,一个是不存在的旧世界,一个是看不懂的新世界。他们在回忆与现实之中徘徊,找不到曾经的理想,看不见人生的光明,只有在痛苦之中挣扎,生命总是充满矛盾。这一代人的童年是一个世界,这一代人长大以后是另一个世界,世界不再是从前的世界,人生不再是从前的人生,这一代人站在两千年的十字路口上,用一双迷茫的眼神充满困惑地看着未来。
郝娜在诉说的同时,也在倾听陌生的朋友来自心底的声音。每个人都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这些网友遍布世界各地,生活在不同的国家,出生在不同的家庭,或者贫穷或者富裕,唯一共同的是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努力改变着过去的命运。这个时代给所有的人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机会,只要进入互联网的世界,仿佛就看见财富在向着每一个人微笑。命运就掌握在自己手中,这是很多人的信念,无论成功或者失败,每个人现在都在辛勤耕耘自己的未来。
郝娜喜欢这个网站。因为这是一个国际化的网络空间,网站首页有五种语言可以选择,中文英文法文日文德文,可以让来自不同国家的网友拥有一个共同的精神家园。郝娜对外文不是很熟悉,只懂英语,大学毕业时只会简单的口语,在这个网站混时间长了,她感觉到自己的英语水平明显提高。其实,更多时候她是通过浏览图片来认识外面的世界,对于现在这个读图时代,图像比文字更重要,更有说服力,但是眼睛看到的那些图片真的是这世界的真相吗?郝娜有时候充满疑问,也许是身边的这个世界里发生的一切,假的东西太多了。
来自世界各地的网友在这个心灵空间,对身边这个纷乱的世界,通过互联网发出自己的声音,有的在质疑科技给自然界带来的环境破坏,有的在呼吁世界各国人民联合起来反对全球一体化,有的在控诉资本主义浪潮带来的商品经济对社会道德底线的冲击。她又回到网站首页,在很醒目的位置,她看到艺术家正在筹备一次行为艺术,正在面向全球范围招募志愿者。她很奇怪,自己刚才怎么会没有看到,也许是上网时间太长,不知不觉已经产生视觉疲劳。她看了看招募条件,接着浏览这次行为艺术的作品内容。
这次行为艺术的作品,艺术家命名为《死亡计划》,每一个志愿参加者要做出决定,以这次行为艺术为分界线,从此结束以前的生活,要有勇气开始新的旅程。她不觉得这是一件行为艺术作品,更觉得这像是一种新生活的宣言,是对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绝妙的讽刺,是对这个拜金主义流行的世界里人的贪婪,进行的一次挑战。郝娜读着这个作品的宣传文案,她被艺术家的创意深深吸引,她毫不犹豫地决定加入志愿者的行列。她要用行动和自己的过去告别,她要和来自世界各地有勇气向时代挑战的人站在一起,她要开始重新思考生命存在的意义。
郝娜点击报名,填好报名表内的内容,发给网站。她觉得自己以前的平庸生活,应该走到尽头了,这种虚度光阴的日子,应该结束了,在人生还没有画上句号以前,应该去为了理想而活着。郝娜继续浏览着互联网上的内容,她觉得这个世界比现实的生活更精彩,她喜欢这个虚拟的世界,因为她可以自由控制,只要愿意,点击鼠标随时可以结束。
手机铃声响起,她看了一眼,是同学打来的,郝娜有些奇怪。这是唯一在同一座城市的同学,而且还在同一个单位,只是平时没有来往。大学毕业以后,两个人一同进电台工作,这个同学以前很少与自己联系,郝娜犹豫是否接电话。同学这么多年变化很大,从部门主任一路高升,现在已经成为副台长,而她依然是电台主持,只是前面总是被别人加上资深两个字,可是那又有什么用。电话铃声执着地响个不停,挂掉有点不太合适,既是自己的领导,又是自己的同学。她接通电话。
“美女,在哪呢,什么时候能够云游回来?”同学在电话那一端问她。
“昨晚,已经回来了,领导有何重要指示?”她的声音懒洋洋的,上网有些疲倦。
“哪敢啊,什么时候你有空闲啊,大家见面聊一聊,我请客。老同学已经好久不见面,想你想得都快想不起来了,看看美女有没有变化?”同学开着玩笑。
“小心我给你告状,怎么家里没人管了,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找我有事吗?”郝娜问了一句,即使是同学,她也不愿意去参加社会上的应酬。
“没有事情,难道就不能同学小聚,也不能太功利。不过,你有点喜事,可千万不能拒绝。今天中午有安排吗?我做东,见面聊一聊。”同学发出邀请。
“你有什么喜事?值得庆贺,是喜得贵子,还是又要高升,说来听听。”郝娜没有听清,问了一句。
“不是我,是你,见面在聊吧,媳妇回来了,说话不方便。我把饭店地址短信发给你。”说完,同学挂了电话。
听同学最后的话,她有些不舒服,两个人之间清清白白,有什么不方便。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的妻子?好像有不可以告诉别人的秘密,她最反感这种男人,表面上一本正经,暗地里什么坏事都有可能去做。她有心中午不去赴约,却又怕得罪别人,即使不是同学,还是自己的领导。郝娜感觉有些莫名其妙,自己会有什么喜事可言,单位难道会有人事调整,或者要涨工资,就是涨工资也是组里的人一起涨,也不会就给她一个人。忽然,她感觉自己真是俗不可耐,和周围的人没有一丝一毫区别,竟然想到这些很没有品位的事情上,唉,谁让自己就生活在一大堆俗人中间,郝娜叹了一口气。可是,每个人都有好奇心,同学刚才卖了一个关子,不知不觉就吊起了她的胃口,让她既兴奋又有一些莫名其妙。哪里有什么喜事可言?她又一次默问自己。同学发来短信,郝娜看了一眼。
郝娜关了笔记本,化上淡妆,换了一身衣服,走出家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