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愁心寄明月

第13章 上海寻亲数得相助 韩叔惊变几欲断肠

愁心寄明月 南飞云雁 4300 2024-11-14 03:36

  天蒙蒙亮,韩叔背着一个包裹走出金家大院。韩姨、龚娴牵着玉林、玉卿正要送出大门。

  韩叔拦住道:“你们别送了,关上院门。我走的这几天,你们尽量不要出门。一找到少爷,我就会赶紧回来的。”

  韩姨道:“老韩,路上不要省,不要舍不得买东西吃。”

  韩叔道:“我知道。你放心。”

  龚娴道:“韩叔,多跟人打听。叫杨氏织布厂。”

  韩叔道:“我记住了,叫杨氏织布厂。”

  玉林、玉卿道:“韩公公,你要带好吃的回来哟。”

  韩叔笑对玉林、玉卿道:“好。”又对龚娴、韩姨道:“你们放心。我走了。”说完,他一步跨出院门,转身往右走去。

  龚娴、韩姨牵着玉林、玉卿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韩叔拐过弯,看不见了,才回到院子里,关上院门,插上栓。

  韩姨对龚娴道:“我到园里去摘菜,你带玉林、玉卿再去睡会儿觉。”

  龚娴道:“还是我去摘菜,你带他们去睡会儿。”

  玉林、玉卿道:“我们不睡觉,我们也要去摘菜。”

  韩姨道:“那我们四个人一起去摘菜。”

  玉林、玉卿高兴道:“好哦!我们今天摘什么菜吃?”

  韩姨道:“到了菜园里,你们想吃什么菜就摘什么菜。”

  四人说着话,走到屋后菜园,开始摘菜。

  韩叔出了金家大院,甩开大步,往火车站赶。半个小时左右后,他终于走到火车站,却被工作人员告知,因为中国和日本正在上海打仗,去上海的客运火车停开。

  韩叔着急了。上海在打仗!看来龚娴做的梦,不是没有道理的。必须赶紧去上海找少爷。可是,现在没有去上海的火车,怎么办?

  韩叔在火车站急得团团转。他一边走来走去,一边想,是不是回家自己驾马车去上海?不行。不能回家去。龚娴如果知道上海在打仗,不通火车,非急出病来不可。

  要不雇辆马车去上海?不行。没带那么多钱。而且,马车在路上不知到要走多少天,自己带的那些路费可能连路上吃、住的花费都不够。

  要不,跟马车主说说,到上海找到少爷后,再结清所有的费用。人家可能不会答应,也不一定肯去上海。一是上海太远,二是那里正在打仗。谁愿意去正在打仗的地方?子弹不长眼睛,万一被打死,就枉送性命了。命可比钱重要得多。钱没了,可以赚;命没了,就一切都完了。

  怎么办?韩叔急得额头冒汗。一铁路工人见韩叔一脸着急,一个劲地转圈,忍不住问他道:“你怎么了?需要帮忙吗?”

  韩叔道:“我要去上海,可是现在没有去上海的火车。”

  那铁路工人道:“你可以到汽车站去坐汽车。不过,现在也没有开往上海的直达车,要转车。你可以到汽车站去问问。”

  韩叔道:“多谢指点!”说完,他往汽车站方向奔去。

  终于到了汽车站,终于坐上了开往北方的汽车,终于一站一站,换乘三辆汽车后,离上海越来越近。

  韩叔的心却越来越紧。当与一批批从上海逃出的人群相遇,不知向多少人打听多少次“杨氏织布厂在上海的什么地方”后,有人告诉他:“杨氏织布厂在上海的闸北,不过已经被日本人的飞机炸烂了。厂里的人全都被炸死了。”

  才听完好心人说的话,韩叔就两眼发黑,双腿发软,瘫坐于地。

  好心人将他扶起道:“我只是听说,没有亲眼见到。再说,工厂里的人不可能全都被炸死了。”

  韩叔闻言,心中又燃起希望。他又向那好心人请教,杨氏织布厂在上海闸北的什么地方,该怎么找。

  那好心人便给韩叔画了一张到闸北后,如何找到杨氏织布厂的路线图。好心人边画边讲解。讲解完了,他将那张图送给韩叔。

  韩叔接过好心人送给他的路线图,揣进贴身口袋,千恩万谢地告别好心人,继续他的上海寻亲之旅。

  又不知走了多少里路,打听了多少个人,韩叔终于走进枪炮声不断的上海闸北。端着路线图,他一步步接近杨氏织布厂。越接近杨氏织布厂,韩叔的心揪得越紧。

  他一边为被炸毁、烧毁的数不尽的房屋、店铺心疼;为数不清的坐在瓦砾边哭泣的孤儿、寡母流泪;一边为有嗣的安危担心。在枪声、炮声、轰炸声中,韩叔终于找到了杨氏织布厂。

  他不相信眼前这空寂、垃圾场般的地方,是有嗣曾经眉飞色舞、兴高采烈谈到过的,充满发展前景,寄托全家人希望的,卖掉家乡祖产换来的工厂。可在门口残存的断壁上,韩叔看到了“杨氏织布厂”五个大字。

  韩叔含悲忍泪地走进工厂。他举目四望,感觉不到一点人气,连一丝生气也没有。这里究竟是不是有嗣的工厂?连个可以问话的地方都没有。怎么办?

  韩叔想,要不先到那些断壁残垣、碎石灰烬中找找,看能不能找到跟有嗣有关的东西。只要没有找到跟有嗣有关的东西,就证明这不是有嗣的工厂。

  于是,韩叔不顾旅途劳累,开始仔细搜寻每一个可能藏匿证据的地方。忽然,他心头一紧,他看到一叠被石块压着的未燃尽的条纹布头,这布头和家里的一模一样。他将那布头拽出来,托到手心里。看来,这里很可能是少爷的工厂。

  也不一定。别人的工厂可能也生产这种布。但别人的工厂不可能也叫杨氏织布厂。工厂不可能重名,何况都在上海闸北。

  再找找,看还有没有别的证据。韩叔睁大眼睛,开始一路搜巡。他走到了已是一片废墟的织布车间,走到了金有嗣倒下的地方。

  忽然,韩叔的心缩成一团。他看到了一只侧倒在一滩已凝固的黑色血迹边的黑色男式皮鞋。他颤抖着手拣起来,端详着。这是有嗣的皮鞋!鞋尖上那个被香烟烫过的焦印清晰可辨。韩叔跌坐于地。这里确信无疑是有嗣的工厂。

  有嗣是没了,还是受了伤被人救走了?忽然,一阵旋风吹来。韩叔打了个寒颤。旋风将一张黑白照片吹到韩叔眼前。韩叔拣起一看,照片正是少爷上次回家时,一家人在照相馆照的全家福。

  韩叔看着人人一脸灿烂的全家福照片,顿时泪如泉涌。他想起路上那个好心人说的话:“杨氏织布厂已经被日本人的飞机炸烂了。厂里的人全都被炸死了。”

  现在自己已经证实,工厂被炸得稀烂。厂里一个人也没有,十有八九也如好心人所说,厂里的人全都被炸死了。

  有嗣肯定是在这个地方被炸死的。不然,他的一只皮鞋不会掉在这里,全家福照片更不会遗落在这里。

  地上这一滩滩的血肯定是他流的。

  韩叔看一眼地上的血迹,看一眼手上的布头,再看一眼皮鞋,看一眼全家福照片,心痛难忍。没有了有嗣,一家人怎么活?世上最悲惨的黑发人送白发人的事怎么落到自己头上?老爷,我没看好少爷,我对不起你!

  韩叔大放悲声,哭道:“少爷,少爷啊!都怪我没把你看好啊!我怎么去见老爷哦!老爷,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哦!少爷!天呐!你怎么不让我替少爷去死哦!……”

  正当韩叔哭得伤心欲绝、不能自已的时候,耳畔忽然听到一个年轻的声音:“老人家,请节哀!”

  韩叔止住哭声,抬起泪眼,看到一位二十岁左右,脸露悲戚之色的年轻人站在自己身前。

  人家的孩子都好好活着,可是我家少爷却这么不幸,年轻轻的就没命了。一家人不知该如何活下去。想到这里,韩叔又心酸地哭起来。

  年轻人道:“老人家,人死不能复生。你要保重身体!你是不是没有吃饭?”

  听年轻人这么一问,韩叔才想起自己从昨天开始就没有吃过东西了。顿时,饥渴、疲倦、愁苦一起向他袭来。他哭得更伤心了。

  出门的时候,满以为很快就能找到少爷,所以没带多少路费。谁知道上海在打仗,客运火车不开。转了几次汽车,多花了好些路费,并且一路上饭店,旅店的东西全都贵得吓人。自己想方设法省俭,才维持着到了上海。

  谁知自己千辛万苦,找到少爷的工厂,少爷却没了,工厂成了瓦砾!眼下自己身无分文,得一路乞讨,才能回到家。那得走多久?这兵荒马乱的,万一讨不到吃的,自己就将饿死在路上。家里人总不见自己回去,也不见少爷回去,她们肯定得急死!怎么办?

  韩叔越想越急越难过,他老泪纵横道:“没有。”

  年轻人道:“那你别哭了,快回家吃饭吧。”

  韩叔哽咽着道:“回不去了。”

  年轻人道:“怎么回不去了?”

  韩叔道:“我来的时候,以为很快就能找到我家少爷,所以没带多少路费。没想到上海打仗,我少爷被炸死了。我带的钱在来这里的路上就花光了,现在没有回去的路费,我回不去了。”

  年轻人道:“你家在哪里?”

  韩叔道:“南昌,离这里很远。”

  年轻人道:“南昌啊,那是挺远的。”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大洋递给韩叔,接着道:“我身上只有两块大洋,你拿去当路费。这里很危险,你快回家去吧,老人家。”说着,年轻人将两块大洋塞到韩叔手里,顺手将韩叔搀扶起来。

  韩叔接住年轻人递到手里的两块大洋,心里涌出一股暖意。又遇上好心人了,有买车票回家的钱了。

  韩叔顺着年轻人的搀扶,站起来道:“多谢!”

  年轻人道:“我送你去车站吧。”

  韩叔道:“不麻烦你了。”

  年轻人道:“你认得去车站的路吗?”

  韩叔道:“认得。”说着,他蹒跚地往前走了几步,差点摔倒。他瞬间觉得自己步入了老态龙钟的年纪。

  年轻人赶紧上前扶住他。

  韩叔道:“没事。在地上坐久了,脚有点麻,多走几步就好了。”

  年轻人道:“我扶你走一段路。”

  韩叔道:“谢谢!”

  年轻人搀着韩叔走到厂区门口。

  韩叔停下脚步对年轻人道:“我的脚已经不麻了,可以自己走路了。不麻烦你了。”

  年轻人道:“你往前走几步试试。”

  韩叔往前稳稳地走了几步,回过身,对年轻人道:“你看,我能走了。今天还好碰到了你!多谢!”韩叔说完,向年轻人弯了弯腰。

  年轻人也向韩叔弯弯腰道:“不客气!”

  韩叔道:“我走了,再见!”

  年轻人道:“再见!祝你一路平安!”

  韩叔再次回身向年轻人弯弯腰,道了声“多谢!”

  然后,他转过身,长叹一声,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那埋葬金有嗣青春、梦想和生命的杨氏织布厂。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