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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韩姨悲诉金家旧事 龚娴梦惊有嗣伤亡

愁心寄明月 南飞云雁 3959 2024-11-14 03:36

  傍晚,金有嗣随马面飞临金家大院。

  龚娴在厨房洗餐具。韩姨在堂屋擦试餐桌。韩叔带着玉林、玉卿在菜地浇水。

  天黑了,堂屋里,韩姨点上煤油灯。龚娴拿出已裁好的几块白色布片、针线盒,坐到餐桌边开始缝衣服。韩叔拿出文房四宝。

  韩叔喊道:“玉林、玉卿,快来写毛笔字。”

  不久,玉林、玉卿从屋外走进堂屋。两人在餐桌边各自的位置上坐好,拿起毛笔,开始照着字帖写毛笔字。

  韩姨问龚娴道:“龚娴,你给谁缝衣服?”

  龚娴道:“有嗣。”

  与马面站在屋子一角的金有嗣,听到龚娴的回答,满脸痛苦。

  一会儿,龚娴又道:“韩姨,你说这领子做立式的好,还是做圆形、心形的好?”

  韩姨道:“各做一件。反正我们家里,现在有得是布。”

  龚娴笑道:“眼前这件做哪种?”

  韩姨道:“少爷下个月就回来了,天还没有凉,做圆形的吧。”

  玉林忽然停住笔,认真道:“爸爸回来了。”

  金有嗣有些吃惊地看着马面。马面面无表情。

  韩姨笑问玉林道:“你想爸爸了,是啵?”

  玉林仍然认真道:“爸爸是回来了。”

  龚娴问玉林道:“你为什么说爸爸回来了?”

  玉林道“我闻到了他的味道。”

  韩叔笑道:“爸爸什么味道?”

  玉林道:“有时候是酒味,有时候是烟味,有时候是……我也说不清楚。”

  韩叔又问道:“那你现在闻到的是爸爸的什么味道?”

  玉林道:“说不清楚。”

  韩叔道:“你们俩个好好练字,等你们爸爸回来,看到你们会写毛笔字了,肯定很高兴。说不定他就带你们到上海去读书了。”

  韩姨对龚娴道:“把你那件缝好的衣服拿出来,我帮你绣几朵花。”

  龚娴惊奇地问道:“韩姨会绣花?”

  韩姨道:“会。当年小姐的嫁妆全是我绣的。唉!”

  龚娴道:“韩姨,有嗣的母亲是怎么没的?”

  韩姨道:“少爷没说给你听吗?”

  龚娴道:“没有。我也不敢问他,怕他难过。”

  韩姨道:“就是生少爷的时候没的。”

  龚娴道:“啊?!有嗣像他父亲,还是像她母亲?”

  韩姨道:“相貌像他母亲,脾气像他父亲,不听人劝。但凡他能听人劝,就不会像今天这样,一个人孤伶伶地跑到上海去开工厂了。”

  韩叔道:“我觉得,少爷去上海开工厂,没有什么不好的。”

  韩姨道:“外面再好,也没有家里好。一家人守在一起,就是吃萝卜、盐菜都是开心的。”

  韩叔道:“等少爷站稳了脚跟,把大家接到上海去,一家人不就团聚了吗?”

  韩姨道:“上海有什么好?上海有自己的土地啵?土地是人的命根子。有什么,都没有有土地好。”

  韩叔道:“上海没有土地,但是有工厂。工厂不比土地差。”

  韩姨正要反击,龚娴对韩姨道:“韩姨,我去拿我的衣服,你去拿绣花针跟丝线,好吗?”

  韩姨道:“好。”

  韩姨、龚娴两人同时起身,离开堂屋。龚娴来到自己的房间,拿出自己前天缝好的,一件白色上衣,回到堂屋。

  韩姨走到自己房间后,翻箱倒柜,找出一个包裹。她打开看了一眼后,又匆匆系上,然后抱着包裹,来到堂屋。

  龚娴道:“韩姨,你抱着什么宝贝?”

  韩姨将包裹放桌上,边打开边道:“是我跟我小姐绣的嫁妆。”

  龚娴放下手上的针线,抬头看着。

  韩姨将包裹打开,只见里面喜气盈盈,五彩缤纷。

  韩姨拿出一对枕套对龚娴道:“这是我绣的枕套,你看看。”

  龚娴接到手上,将枕套展开,仔细端详。只见大红枕套的对角,绣着几片亭亭玉立的荷叶,荷叶上有半粉半白,含苞欲放的荷花。枕套中间绣着一对栩栩如生,自在悠游的鸳鸯。鸳鸯浅咖色羽毛中点缀着米色花纹,黑色的眼睛炯炯有神,深黄色的嘴巴似在亲昵低语。

  龚娴由衷赞叹道:“韩姨,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绣花枕套。你绣得真好!怎么没听你说过,你会绣花?”

  韩姨道:“自从小姐没了,我就再也不想动绣花针了。所以没跟你说我会绣花。要不是担心有嗣没有人带,我早就离开金家了。”

  龚娴道:“韩叔哪舍得让你走。”

  韩姨道:“他巴不得我走。”

  韩叔道:“谁巴不得你走哦?”

  韩姨道:“当然是你啊。”

  龚娴道:“韩姨,看下那件衣服。”

  韩姨把那件白色镶边旗袍递到龚娴手里。

  龚娴举着双手将旗袍展开。只见白色丝质旗袍上,领口、袖口、前襟、底边、腿侧,都镶着两道泛光的红边,疏密有致的暗红色盘扣像一条弯弯曲曲的花径,旗袍前后由低到高斜簇着云朵般浅粉色的牡丹花,牡丹下衬着几片似在滴水的绿叶。

  龚娴赞不绝口道:“真漂亮!色彩斑斓,美不胜收!”

  韩姨道:“我帮你绣一件跟这一样的旗袍。”

  龚娴道:“谢谢韩姨!我哪配穿这么美的衣服!你帮我绣几杆竹子就可以了。”

  韩姨道:“少爷说了,我们的衣服是要做广告的。几片竹叶太素了。我还是帮你绣一朵跟这一样的牡丹花,又好看,又富贵。”

  龚娴道:“我老了,穿不出这么鲜艳的衣服了。韩姨,有嗣的母亲是不是很漂亮?”

  韩姨道:“是。十里八街,打着灯笼都难找她那么漂亮的人。”

  龚娴道:“有嗣的父亲是不是也很出色?”

  “哼!”韩姨道:“他赌博出色!他如果是好人,我小姐也不至于难产死掉。”

  韩叔道:“太太的死跟老爷没有关系。”

  韩姨道:“他要是不去赌博,呆在家里,早点请郎中来,我小姐会因为难产死掉吗?”

  韩叔道:“老爷哪里晓得太太会提前那么多天生少爷?老爷才是因为太太死的。”

  韩姨道:“你家老爷死在我家小姐后面,他的死跟我家小姐有什么关系?”

  韩叔道:“太太是难产死的,老爷是自责、内疚、难过、伤心死的。”

  韩姨道:“他活该!金家不晓得哪辈子积了德,净找好媳妇。”

  金有嗣听到这里,忽然心念一动。不知龚娴看到自己的垂死模样,会不会也像水仙一样跑掉。

  金有嗣才想到这里,就看到龚娴将手上的旗袍还给韩姨,打个哈欠,趴到桌上睡着了。

  马面用手在金有嗣前面画了一个脸盆大的圆圈。透过那个圆圈,金有嗣看到:

  龚娴来到火光冲天的织布车间,她有些惊慌地四下张望,忽然看到地上浑身是血的自己,她大喊一声“有嗣,”便扑到自己跟前。

  龚娴先是反复地掐自己的人中,见自己没有反应,就哭着反复大喊:“来人啊!救命啊!来人啊!救命啊!”

  见没有人回应。她便停住哭喊,把手放到自己的鼻孔边探气息。一分钟都过去了,她也没探到自己的气息。她就抱起自己的头,放声痛哭。

  她边哭边道:“有嗣,你不能死!你不能死啊!你死了,我怎么办?玉林、玉卿怎么办?韩叔、韩姨怎么办?有嗣,你不能死!你不能死啊!有嗣,有嗣,你回来!你回来啊!”

  龚娴哭得天昏地暗,声嘶力竭;听得金有嗣肝肠寸断,恨不能立即站到龚娴面前,告诉她,自己活着。

  忽然,龚娴放下自己的头,一边哭喊“有嗣,你不能死!”一边去推那块压着自己腿部的巨石。巨石却纹丝不动。龚娴见用手推不动巨石,就改用肩膀去顶那块巨石。两个肩头的衣服上都渗出血了,她却浑然不知,仍拼命顶巨石,想把巨石从金有嗣腿上顶开。

  金有嗣崩溃了。他刚想对马面道:“不看了,快让她回来。”那令他心碎的情景就消失了。

  龚娴从悲痛的梦中醒来,猛地从桌上抬起头,惊魂未定地看看四周,确信只是做了一个梦后,她用哭腔对韩姨道:“韩姨,有嗣出事了。”

  韩姨有些紧张地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说?”

  龚娴道:“我刚才梦到他……”

  龚娴不敢把梦里的情景说出来。

  韩姨追问道:“梦到他什么?”

  龚娴道:“我明天要到上海去找他。”

  韩姨道:“人生地不熟的,你怎么找?”

  龚娴道:“我晓得他那个工厂叫杨氏织布厂。”

  韩姨道:“上海那么大,你到哪里去找杨氏织布厂?”

  龚娴道:“反正我明天要去找他。”

  韩姨道:“少爷下个月就回来了,你不要去找了。”

  龚娴道:“我必须去。说不定他正等着我去救命!”

  韩叔道:“要去也是我去。你一个女人,出门不方便。”

  龚娴道:“那也行。韩叔,到上海多打听,一定要找到有嗣。”

  韩叔道:“我晓得。你放心。” 

  金有嗣看着马面,想再次求他放过自己,可还未开口,马面就已知道自己的心思,同时自己也知晓马面的答案:不可能!

  马面看了金有嗣一眼,金有嗣便不由自主地随着马面慢慢飘出温馨、祥和的金家大院;缓缓飘离泛着稻香、草香、泥香的田园、竹林;渐渐飘出令金有嗣千般眷恋、万般不舍,充满爱恨情仇的万丈红尘。

  人世已与黑暗融为一体,怎么睁眼也看不清了,金有嗣这才收回依依不舍的目光,看向前方,看向那马面带着他飞驰而去,吉凶未卜的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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