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有嗣离开会议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关上门,坐到椅子上,从公文包里拿出杨老板给他的资料,找到与织布厂有生意往来的商号帐簿。
金有嗣打开账簿封面,看到第一页账簿上,一排排,一行行列着各个纱厂的厂房地址,棉纱价格以及老板的姓名。他从公文包里找出一个小笔记本,将其中两个标价最便宜的信息抄了下来。
他又翻看织布机的价格。令他吃惊的是,新式织布机的价格竟然是旧式织布机价格的一倍。
他又看坯布的卖出价格,原来等级之间差别这么大!难怪吴穷会提到断头率的问题!得赶快解决。
金有嗣收起资料,靠向椅背,闭目养了会神,十几分钟后,他想,不如去那三个车间看看,再找徐来顺、张福、吴穷三人聊聊。
想到这里,金有嗣立即起身,拿起公文包,走出办公室。
走下楼梯后,金有嗣向前面那栋厂房走去。
前面那栋长方形厂房,里面被分隔成三大块。左边一半是织布车间,另一半是纺纱车间和浆纱车间。纺纱车间居中,占厂房另一半的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是靠右边的浆纱车间。三个车间之间,有一个互相联通的门,门上挂着厚厚的布帘。
金有嗣还没走进厂房门,就听到织布机二声部合唱似的“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声。
他挑开门帘,看到里面有两个织布机方阵。门右边是3×3式,共9台老式织布机。“哒—哒—哒—哒”的织布机声就是这九台老式织布机发出来的。有三个女工在这个方阵工作。
门左边是4×4式,共16台新式织布机。“哒哒哒哒”的织布机声是这16台新式织布机发出来的,有两个女工在这个方阵工作。
金有嗣走进车间,先看老式织布机这边,看到只有6台机器在转动,三台织布机停着。每一台停着的织布机前,各有一位女工在埋头接线。他又转向新式织布机。
吴穷看见金有嗣走进车间,就迎向他。走近金有嗣后。他微笑着向金有嗣道:“金老板好!”
金有嗣道:“你好!我们厂里有维修工啵?”
吴穷道:“有”
金有嗣道:“在哪里?”
吴穷道:“被总管叫走了。”
金有嗣明白,维修工被根生叫去锅炉房了。于是他问无穷道:“我们厂的产量怎么样?正品率能提高一点啵?”
吴穷道:“我们厂的产量过去还好,现在不行。如果那9台老式织布机能改装一下,可以提高正品率。”
金有嗣道:“怎么改装?”
吴穷道:“我不太懂机械。但我听我表哥说,旧织布机经过改造,不仅能降低断头率,还能织出现在市面上最新式的斜纹布。”
金有嗣道:“你表哥会改装啵?”
吴穷道:“他已经帮许氏染织厂改造十几台了。”
金有嗣道:“走,我们到外面去谈。”
金有嗣、吴穷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车间。来到厂房边,几棵花瓣开始凋落的桃树下。
金有嗣问吴穷道:“你可以请你表哥,到我们厂里来改装,那9台老式织布机啵?”
吴穷道:“就怕他老板不让他来。”
金有嗣道:“叫你表哥跟老板说,家里有事,需要请几天假。他请假的损失我补给他。”
吴穷道:“等我下班后,去找我表哥说说看。”
金有嗣道:“等下班做什么?你现在就去。车间我会照看。你现在就去许氏染织厂找你表哥,他老板看到你找他,你表哥去请假更容易。”
金有嗣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现大洋递给吴穷道:“叫辆黄包车,赶在你表哥下班之前找到他,让他无论如何请到假。明天清早,你就带他到我们厂里来。”
吴穷接过现大洋,转身飞快地向厂门口走去。
金有嗣回到织布车间。他在新式织布机方阵里转了一圈,看到女工们都在认真工作,就走到旧式织布机方阵。他看到,先前停机的三台织布机,已正常运转,但另外两台织布机又停摆了。
三位女工中的两位,又在那两台停摆的织布机前接线。另一位在巡视运转着的织布机。
金有嗣转两圈后,觉得去一下隔壁的纺纱车间,应该没有问题,就用手挑开通往纺纱车间的布帘,走进纺纱车间。
金有嗣看到纺纱车间左右两边,都是背靠背几台机器,都是把圆纱锭上的纱转到纬管上。机器前共有三个女工在做事。
徐来顺在巡视。
徐来顺看见金有嗣来了,就向金有嗣走过来。
金有嗣问他道:“棉纱还可以用几天?”
徐来顺道:“照目前这进度,最多用到月底。”
金有嗣默想一下,现在是月中,离月底还有两周左右,得赶快进货。就把徐来顺叫到车间外面,问他道:“你认识过去给我们厂送货的纱厂老板啵?”
“不认识。”徐来顺答道,“不过我认识那个送货的。”
金有嗣道:“那也行!你现在就去找那个送货的,请他帮我们赶快送些棉纱过来,行啵?”
徐来顺道:“不行吧?我们没付钱,人家是不会发货的。”
金有嗣道:“货到了就付钱,一手交货,一手交钱。”
徐来顺道:“现在都是拿钱到厂里去提货。我们没交钱,厂家是不会送货来的。”
金有嗣道:“哦,那你还是进去照看车间,顺带照看一下织布车间,吴穷出去办事了,根生也在锅炉房办事。我到浆纱车间去看下。”
徐来顺答应一声,走进纺纱车间。金有嗣则从外面的边门走进浆纱车间。
浆纱车间一边是两个女工在一个池子前浆纱,另一边有两个女工在穿综。张福在忙着将浆好的纱,装到一个大拖车上。
金有嗣轻轻走到张福身边。张福抬起头看到金有嗣,忙停下手里的活,站直身子,微笑着道了声:“金老板好!”
金有嗣笑着点点头,道:“你好!浆纱的进度跟得上啵?”
张福道:“跟不上。今天得加班。”
金有嗣道:“你记录好加班的时间,加班费照以往的规矩办。”
张福道:“好。”
金有嗣道:“加班的工人晚饭怎么办?”
张福道:“昨天通知了她们今天要加班,她们带好了晚饭的。”
金有嗣道:“你为什么把这些浆好的纱放到拖车上?”
张福道:“要把它们拖到锅炉房的烘房里烘干。”
金有嗣道:“我跟你一起去。”
张福道:“要等拖车装满了才送过去。”
金有嗣道:“哦,那你忙。”
张福应了声“嗯”就低下头,麻利地将女工浆好的,堆成一堆的棉纱,一摞摞地放到拖车上。
金有嗣走出浆纱车间,向锅炉房走去。
锅炉房内,根生和两个男人正将一个有七、八个隔层的大铁架子,固定到锅炉后面的一堵墙上。
金有嗣明白,他们这是在做蒸饭菜的架子。因为三个人干得太入神,没有发现金有嗣走进了锅炉房。
金有嗣也不做声,静静地看着他们干活。根生回身找螺丝,才看见默默站着的金有嗣。便笑着道:“金老板检查来了。”
另外两个男人听了跟生的话,立即转身看向金有嗣。
金有嗣朝他们俩微微一笑。其中一个人向金有嗣回笑一下后,向锅炉口走去。
走到锅炉口,他拿起炉勾,勾开炉盖,开始勾炉,加煤。
他是锅炉工王友邻。
另一个人是维修工骆世雄。他也向金有嗣笑笑,然后转回身,继续往铁架上拧螺丝。
他们和根生一样,都是金有嗣的同龄人。
金有嗣问根生道:“怎么样?行啵?”
根生道:“应该没有问题。这么多层,可以放好多饭盒。”
金有嗣道:“这里的热气不太多,热得了饭菜啵?”
根生道:“我们已经设计好了。饭架固定好了以后,就用东西围成一个热饭房,再到那根通往这后面烘房的供热管子上,开个小口子,接根供热管,把热气引到这热饭房里来,热气就够了。”
金有嗣道:“主意不错!用什么围呢?”
根生道:“我们是织布厂,当然用布围。我们那些卖不到钱的布,可以派上用场了。可以用它们做成好几层的厚布罩,好保温的。我等下就去叫住在厂里的女工帮忙缝。”
金有嗣道:“我们的布都是坯布,白色,不好看。不如花点钱,送去染下再缝。”
根生道:“花钱去染划不来。不如去染料店,买点染料来,自己染。”
金有嗣道:“那你快去买染料。”
根生道:“不用我特意跑一趟。你不是要回宾馆吗?等你回宾馆的时候,顺便去染料店买一下。”
金有嗣道:“买什么颜色?买多少?”
根生道:“老板觉得什么颜色好看,就买什么颜色。买多少,可以问染料店的伙计。我们报给他需要染的布的数量,他就晓得需要买多少染料。我来量下蒸饭房大概的尺寸。”
根生说完就开始用脚量地面。
骆世雄道:“我觉得,饭架子的这边,不如也做成有层板的架子。反正是要做支撑架的,靠墙的那边可做可不做。”
根生道:“你说得不错,那边反正要做支撑架,不如干脆做成热饭架子。靠墙的那面不需要做。有这个大铁架子足够了。我们所有的工人加起来不到七十个,这个铁架子每层可以放十多个饭盒子,七层加起来,可以放上百个饭盒子。加上那边的,足够了。”
金有嗣对根生道:“你算下尺寸,我马上去买染料,争取早点做出来。”
根生道:“这个铁架子长2.5米,边上那个小架子做1.5米长,围高2米,这尺寸可以吧?”他抬起头问金有嗣,又望向骆世雄。
金有嗣、骆世雄两人都道:“可以”。
根生又问道:“布罩做几层好?”
金有嗣、骆世雄两人还没回答。不知何时站过来的王友邻道:“三层足够了。我开饭前一小时通气。有一小时的热气蒸,米都可以蒸熟。”
根生道:“那就做三层的。饭前一小时通气,开饭后五分钟关气。不要一直开,开久了会影响烘房烘纱的进度。”说完,根生找来一块小煤炭,在地上做起数学题。
张福推着满载浆纱,“叽叽”作响的拖车过来了。王友邻赶紧跑出去帮忙。因为锅炉房的地面,比外面的地面高一点,两者相接处有一道小坡。
到了坡前,两人同时使劲,拖车稳稳地上了坡,进到锅炉房。
张福看到那个铁架子,问王友邻道:“那架子做什么用?”
王友邻道:“热饭用。以后冬天,再也不会吃冷饭冷菜了。”
张福笑道:“那太好了!以后加班的工人,再也不会抱怨吃两顿冷饭了。”
王有邻、张福两人将拖车推进铁架后面的烘房。
根生算好了,站起来对金有嗣道:“你跟染料店的伙计说,买可以染12平方米布的染料,就可以了。”
骆世雄道:“不只12平方吧?三层啊!”
根生对金有嗣道:“只染外面一层就够了。里面两层不用染,尤其是中间那层,不用染。”
金有嗣道:“中间那层不染,染里外两层。白色容易脏。”
根生道:“那就买可以染24平方米布的染料。”
金有嗣对根生道:“那我现在就去买。你这里弄得差不多了,就去照看织布车间,吴穷出去办事了,要明天清早才回来。”
根生道:“你放心!我现在就过去照看。”说完,他转过脸对骆世雄道:“这边的小架子,你跟王友邻弄一下,有问题到织布车间找我。”
骆世雄道:“好。”
金有嗣往烘房走去。他推开烘房的门往里瞧,看见张福和王友邻正把一支支浆好的棉纱,像晾衣服似地挂在一排排木架上。木架快挂满了,张福、王友邻两人手上还各挂着几支浆好的棉纱。他们寻找着尚有一点空隙的木架,然后,将手上的棉纱往上挂。
金有嗣带上门,走向根生道:“那我先走了。”
根生道:“你先走,我去织布车间看看,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去赶上你,帮你叫辆黄包车。”
张福,王友邻从烘房走出来。
张福边推着空拖车往前走,边对根生道:“总管,你先去帮老板叫黄包车,织布车间我会去看着,有情况我们会处理好,你放心。”
王友邻关好烘房的门,又去捅炉子,加煤。
根生对张福道:“那你两边跑一下。”
金有嗣回转身道:“不用让张福去照看织布车间。刚才我已经叫徐来顺照看了。”
根生就对张福道:“那你不用去织布车间。你本来就忙。”又对金有嗣道:“我们快走。去晚了染料店就关门了。”
金有嗣和根生向厂大门走去。金有嗣告诉根生,吴穷去找许氏染织厂那个能改造旧织布机的维修工去了,原来那个维修工是吴穷的表哥,如果事情顺利的话,吴穷明天一早就会把他表哥带到厂里来。
根生高兴道:“那真是太好了!吴穷这家伙藏得好深哎,都没提过这事。”
金有嗣道:“你问过人家啵?”
根生不好意思道:“那倒没有。”
金有嗣道:“不晓得可不可以把吴穷的表哥,挖到我们厂里来。”
根生道:“那估计蛮难。像这种有技术的工人,老板都是格外照顾的。”
金有嗣道:“那就叫我们厂的维修工,明天跟在他身边学习。你叮嘱我们的维修工,明天清早早点到厂里来。你也要跟在吴穷表哥后面学,争取学会。我也会跟着学。”
根生道:“好。”
两人走出厂门,恰好一辆空的黄包车过来。根生向车夫招了招手,车夫飞奔而至。
根生对车夫道:“把我们老板先送到离百汇宾馆最近的染料店,等我们老板买好染料后,你再送他去百汇宾馆。路上注意安全,要跑得又快又稳。”
车夫放下车把子道:“放心吧!”
金有嗣跨上黄包车,刚坐好,车夫便提起车把子,像燕子似地向前飞奔。
金有嗣闭上眼睛,靠在黄包车上休息。正要睡着的时候,听见车夫道:“老板,染料店到了。”
金有嗣睁开眼,抬腿下车,看到眼前有个“何家染料店”,便跟车夫道了句“麻烦你等我一下”后,走进染料店。
店里的伙计见有顾客进门,忙笑脸相迎。
金有嗣问道:“请问你们都有些什么染料?”
伙计反问道:“你想买什么染料?”
金有嗣道:“我想买可以染30平方米布的染料。”
伙计道:“要什么颜色?”
金有嗣反问道:“你们都有些什么颜色?”
伙计指着玻璃柜道:“我们各种颜色都有,在那柜子里,你自己去选颜色。选好了告诉我。”
金有嗣低下头,隔着玻璃看那些各种各样的染料袋。他边看边问伙计道:“这里的染料,价格都是一样的啵?”
伙计道:“不一样。黑色、红色的便宜一些,其他颜色的贵些。”
金有嗣问道:“为什么黑色、红色的便宜一些,其他颜色的贵些?”
伙计道:“因为黑色、红色容易脱色,其他的不容易脱色。”
金有嗣道:“那我买藏青色的。”
伙计道:“藏青色,染30平方米布,对吧?”
金有嗣点头道:“对。”
伙计把算盘拨得“噼哩叭啦”响,之后道:“五毛三分钱。”
金有嗣付了钱,拎着一小包染料出了店门。车夫见他出来,赶紧从车把子上站起身。
金有嗣跨上车,刚坐好,车夫就跑起来,一会儿就到了金有嗣居住的宾馆。
金有嗣付了车钱,请车夫明天早上七点到宾馆来,送他去杨氏织布厂。
车夫答应一声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