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家大院二楼西厢房传出压抑怒火的女声道:
“店面、房产都被你输掉了,祖宗留下的茶山也被你卖掉了。你们去上海,我们这些人怎么办?”
不耐烦的男声道:“不是留了家用钱给你们吗?”
女声道:“那点钱能用多久?”
男声道:“我又不是不回来。我是去做生意。赚了钱,我就会回来的。”
女声道:“如果你没赚到钱呢?你得再留些钱给我们。万一你做生意亏了,我们这些人喝西北风啊?”
男声道:“两三个月以后,我一定回来一趟。你不用担心!”
话音刚落,一对衣着鲜亮的男女拎着大箱,挎着小包,从西厢房走了出来。
男的是这家的主人金有嗣(人称“四爷”),三十多岁,本地富商。
妖娆女子叫水仙,二十岁左右,曾经是当地有名的妓院女子。
金有嗣与她交往一段时间后,觉得生活中不能没有她,就将她赎回家,当自己的小妾。
金、仙二人头也不回地走下二楼,走出金家大门,跨上停在院门口等候的马车。在马车上坐定后,金有嗣对驾驶马车的人道:“韩叔,出发。”
韩叔轻挥马鞭,马车便由慢而快,向远方驶去。
与金有嗣争吵的女人,在金有嗣与小妾走出房门的刹那,泪如泉涌。
待金有嗣的脚步声,门外的马车声都听不到后,她抹去脸上的泪水,缓步走出西厢房,走下楼梯,走向堂屋。
她是金有嗣的发妻,龚娴。虽然岁月无情,在她额头上留下了一丝沧桑,但她眉宇间,骨子里透出来的,非同寻常的气质,仍令赏识者着迷!
熙熙攘攘的上海火车站。金有嗣与水仙出站后,坐上一辆黄包车,直奔之前金有嗣住过的旅馆。
办好入住手续,两人来到房间,放下大箱小包后,直接和衣仰面躺在床上歇息。
水仙叹道:“哎哟,骨头都散架了!没想到这么远,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
转而她又高兴道:“终于不用小小心心夹着尾巴做人了!”
她又翻过身,对金有嗣道:“哎,明天我们去看戏好不好?”
金有嗣道:“好。”
第二天上午,金有嗣在闸北得月楼餐馆,与三个中年男人围坐一桌,办理织布厂交接事宜。
金有嗣两手拿着一张纸,仔细端详一会儿后,放下那张纸,将右手伸向桌子中央的红泥盒,将大拇指放到红泥盒里面按了按,之后,他将大拇指按在那张纸的右下角空白处。
金有嗣拿起那张盖有他拇指印的纸,递给坐在他对面的男人道:“杨老板去南洋发展,真是织布厂的一大损失。”
杨老板接过金有嗣递给他的纸,边在金有嗣手印旁按下自己的手印边道:“织布厂在金老板的手里,定能发扬光大。”
杨老板将按好手印的纸还给金有嗣。
金有嗣接过杨老板递给他的纸后,小心叠好,放进桌上自己面前的崭新公文包里,然后顺手从包里掏出一张银票。
金有嗣将银票递给杨老板道:“请杨老板过目。”
杨老板接过金有嗣递给他的银票,看一眼道:“金老板果然爽快!织布厂从此是你的了。”
他打开放在桌上自己面前的半新公文包,将银票放进去,然后顺手从里面掏出一叠纸,他一边一张张地递给金有嗣一边道:
“这是厂子的地契。你收好。”
“这是厂子的房契,你收好。”
“这是和织布厂有生意往来的商号帐簿,你收好。”
“这是现有资产和仓库存货记录,上次我们看过的,你收好。”
“这是工人的花名册,你收好。”
“这些是机器的资料,你收好。”
“这是厂里所有的钥匙,上面有标记,你收好。”
金有嗣一张张接到手中,匆匆看一眼。
待手上的那叠纸,全部转移到金有嗣手上后,杨老板对金有嗣道:“关于织布厂的所有资料我都给你了,如果你还有不明白的,可以问根生。他在厂里做了好几年总管,是厂里的万事通。”
金有嗣道:“好。”
杨老板一边合上自己的公文包一边道:“中午的饭菜酒,我已经点好了,帐我也付过了。本该留下来为金老板接风,但我明天就要出发,家里还有许多事等我去处理,就不陪金老板喝酒、吃饭了。根生,你陪金老板多喝几杯。金老板,我先走一步。”
杨老板说完,站起身,冲金有嗣拱手。
金有嗣和其他两个人几乎同时站起身。金有嗣冲杨老板拱手道:“祝杨老板一路平安!”
根生弯弯腰道:“祝杨老板在南洋发大财!”
杨老板微笑着对冲金有嗣和根生道:“再见!”说完,他与另一人转身走向得月楼大门。
金有嗣和根生对着杨老板的背影道:“再见!”
待杨老板二人走出大门,金有嗣与根生两人面对面重新坐下。金有嗣挥手招来小二,收去桌上的茶水,上菜上酒。
金有嗣对根生道:“根生,我对纱厂的生意一窍不通,你要帮我哟。”
根生道:“四爷,我肯定会帮你。你那么聪明,过个三五天,你自己就懂了,不需要我帮了。做织布厂的生意跟做茶叶的生意差不多。都是买进卖出。所有的生意几乎都是靠低价进,高价出赚钱的。”
金有嗣道:“我什么时候都需要你帮!一个好汉还要三个帮,何况是我!尤其是现在。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织布厂全靠你了。”
根生道:“四爷放心!织布厂生意兴隆。杨老板要不是他父亲催他去南洋接管生意,这么低的价格,他是不会将织布厂卖掉的。你占好大便宜了!”
金有嗣道:“有钱大家赚。我不会亏待你的!何况我们是从小玩大的兄弟!来,干一杯!”说着,金有嗣将酒杯伸向根生。
根生与金有嗣碰杯后,仰头喝光杯中的酒,边夹菜边道:“我晓得四爷的为人,要不然这个好事我也不会告诉你。”
金有嗣喝光杯中的酒,边给根生倒酒边道:“我们兄弟俩好好在上海赚一把。”
根生刚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见金有嗣给他倒酒,慌忙用手罩住酒杯道:“我不能再喝了。你晓得我不太会喝酒。我的脸在发烫,肯定红了。”
金有嗣见根生的脸确实泛出红光,便收回酒瓶道:“那我们不喝酒了,吃饭。吃饱了,我们直接去织布厂。”
一刻钟后,金有嗣和根生一人一辆黄包车,飞奔在去织布厂的路上。
二十分钟左右,黄包车停在视野开阔,空气清新的杨氏织布厂铁门前。
金有嗣下了黄包车,先在写有“杨氏织布厂”,五个龙飞凤舞朱红大字的铁门前,站了片刻,然后将目光投向正对铁门的厂里面的两座建筑物。
这两座水泥建筑物一前一后平行排列,前底后高,前长后短,远远看去像一个巨大的“二”字。金有嗣又向门内两旁扫视,但见红绿交错,竹柏掩映;奇石如画,甬道似蝶。
根生冲铁门里喊道:“老刘,开门,新老板来了。”
一个精瘦的老头从铁门旁的门房里快步走出。他一边瞄了一眼铁门外的金有嗣,一边快速掏出挂在腰间的钥匙。
老刘麻利地打开铁门后,垂手站在门边,待金有嗣走近他时,他弯弯腰,轻声道:“老板好!”
金有嗣微笑着,边往前走边道:“你好!”
根生紧跟在金有嗣的后面。待金有嗣和根生走进铁门几步后,老刘关上铁门,回到茶房。
跟生问金有嗣道:“要不要开个会,宣布一下,你现在是这个厂的老板?”
金有嗣道:“不用停产叫所有工人来开会,只叫几个主要的工头来会议室见个面,认识一下就行。”
根生道:“我现在就去通知。你到你的办公室等着。人到齐了,我去叫你。”
金有嗣道:“好。”
根生快步走向第一座建筑物——厂房。金有嗣则走向右边碎石铺成的甬道。绕过厂房,他向第二座建筑物的大门走去。
这是一栋比厂房两端各少三米的两层楼建筑。第一层是仓库、质检部和锅炉房,第二层是各类办公室和男女职工寝室。
金有嗣走向二楼最里面那个办公室。走到办公室门口,见门关着,他伸手推了推,见推不动,便从公文包里掏出杨老板给他的那串钥匙。
翻看一把把钥匙标记后,金有嗣翻到标有“老板”两个字的那一把。他将那把钥匙插进锁孔,向右轻轻一转,门开了。
金有嗣走进只有一桌一椅两个柜子的办公室。桌上什么也没有,他向与桌椅斜对着的,两个靠墙立着三层柜子走去。
走到柜子前,金有嗣打开一扇扇的柜门,见里面除了几叠旧报纸,什么也没有,便关上柜门,走到桌子边。
金有嗣坐到椅子上后,拉开一个个抽屉,见所有的抽屉里除了几张散乱的旧报纸,也是什么也没有。
金有嗣关上抽屉,身体往后,靠向椅背,凝目暗思。
马上就要和工头见面了,说什么好呢?第一次见面,就先认识一下,让他们作个自我介绍。
才想到这儿,根生就敲门进来道:“金老板,人到齐了。”
金有嗣立即起身道:“走。”
两个人走向隔壁的会议室。金有嗣才进门,便见里面坐着的三个人,几乎同时站起身,异口同声地朝他喊道:“老板好!”
金有嗣微笑着回应道:“你们好!请坐!”
那三个人坐下。根生走向那三个人的右边,坐下。金有嗣则在他们对面的那张桌子旁坐下。
金有嗣道:“想必你们都晓得。杨老板去南洋了。他把这个厂子卖给了我。我晓得,你们以前都是杨老板的得力助手。现在,老板虽然换成了我,但我希望你们依然是老板我的得力助手。可以啵?”
四个人同时道:“可以!”
金有嗣道:“太好了!你们目前的职务不变,工钱也暂时不变。只要厂里赚了钱,我立马给各位加薪水。”
听着的四个人脸上都露出笑容。
金有嗣继续道:“你们都认得我了,我只晓得你们几个是工头,至于怎么称呼你们,你们管理哪个部门,我都不晓得。现在,请你们先作个自我介绍,然后说说,你们所管理的,是哪个部门,底下的工人,上班状况如何,再说说,你们所管理的部门,生产方面存在什么问题。先从左边第一个开始。不要说上海话,我听不懂。”
坐在左边第一位的最年长,看上去五十岁的样子。见金有嗣说完,目光投向自己,便站起身道:“我叫徐来顺,是纺纱车间的工头。我们车间工人的状况和以前一样。生产方面存在的问题是,纱快接不上了,得赶紧进货。”说完,他立即坐下。
坐在徐来顺右边的一位,比徐来顺年轻一些。见徐来顺坐下,他紧接着站起身道:“我叫张福,是浆纱车间的工头。我们车间工人的状况也和以往差不多。生产方面存在的问题是,人手不够。影响生产进度。”说完,他也立即坐下。
坐在张福右边的一位,看上去最年轻。见张福坐下,他站起身道:“我叫吴穷,是织布车间的工头。我们车间工人的状况和过去没什么两样。生产方面存在的问题是 9台老式织布机断头率比较高。”,说完,他立即坐下。
根生刚要站起来,金有嗣对他道:“你不用介绍。”
金有嗣又对徐来顺、张福、吴穷三人道:“你们所反映的生产方面存在的问题我晓得了。现在,你们先去各自的部门管好生产。根生留下。”
徐来顺、张福、吴穷三个人起身离开。金有嗣问根生道:“纱线要去哪里进货?归哪个管?”
根生道:“以前都是杨老板自己去进货的。你可以看下他给你的资料。”
金有嗣道:“浆纱车间为什么会人手不够?”
根生道:“有几个工人辞职了。”
金有嗣道:“那赶紧招新工人。”
根生道:“招工不成问题。一贴海报,马上就会有好多人来应聘。不过我觉得,我们还是不对外招人,只招我们厂职工的亲戚、朋友比较好。”
金有嗣道:“那你赶快招。”
根生道:“等下我就去跟三个工头说。”
金有嗣道:“断头率是什么意思?”
根生道:“断头率的意思是织布机的经线断掉的频率。”
金有嗣道:“断头率高是不是严重影响生产?”
根生道:“那肯定。断头率高不仅影响布的产量,还影响布的质量,有的布因此卖不出去。”
金有嗣道:“只有那9台老式织布机是这种情况吗?”。
根生道:“对。”
金有嗣道:“那就把那9台老式的织布机撤掉,干脆不要了。”
根生道:“那不划算。不如请个技术好的维修工来改装一下。”
金有嗣道:“还可以改装的吗?”
根生道:“我听说,许氏染织厂有个维修工会改装。”
金有嗣道:“那你赶紧去把那个维修工请来。”
根生道:“我现在就去。”说完,他站起身。
金有嗣道:“远啵?”
根生道:“不是很远。晚上可以赶回来。”
金有嗣道:“那还是明天清早再去,走夜路不安全。不急在这一时。你坐下来,说说厂里还有其它问题啵?”
根生坐下道:“生产方面的问题,我目前没有什么要补充的。我提一个生活方面的问题。我们厂里的工人都是清早从家里带中饭过来,午休的时候直接吃冷饭。夏天还好,冬天就吃得不舒服了,虽然车间里有热气,但那点热气冬天不能给饭菜保温。我觉得我们不如在锅炉房建个给工人热饭菜的蒸房,让工人中午有口热饭吃。”
金有嗣道:“这主意不错!你马上去办。”
根生道:“好。”说完,他立即起身走了出去。

